敲钟仪式刚结束,锣声还在耳朵里嗡嗡响。

一份离婚协议甩到我面前,纸面还带着余温。

周傲晴挽着个男人的胳膊,眼睛没看我,嘴动了动:“签字吧,别耽误我们吃饭。”

我拿起笔,手指在签名栏上方停了两秒。

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在笑。

那个笑,我从来没见过。

我签完字,掏出手机,按下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董俊杰接起来:“喂?”

我看着周傲晴把离婚协议递给那个男人,他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抛了”。

但董俊杰抢先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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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八年前的夏天,我还在一家外卖平台跑单。

那天中午太阳毒得很,我骑着电动车冲过一个路口,撞上个人。

外卖洒了一地,汤汤水水溅了那人一身。

她蹲在地上,白色连衣裙上一片油渍,膝盖磕破了皮。

我吓傻了,赶紧下车:“对不起对不起,我赔你衣服钱。”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到现在。

她没骂我,反而递了张纸巾:“擦擦你脸上的汗吧。”

她叫周傲晴,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

那天之后,我老往那条路跑。

一个月后在超市又碰见她,我硬着头皮上去搭话,请她吃了碗麻辣烫。

八块钱一碗,她吃得很香。

吃完她说:“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三个月后,我俩在一起了。

她在城中村租了个17平的房子,一个月400块。

我把行李搬过去那天,她站在门口,手里拿了把扫帚:“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房子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就把屋里塞满了。

窗户朝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要开灯。

但我们很开心。

每天她下班回来,我给她带一份炒粉或者肠粉。

两个人坐在床边,边吃边聊今天遇到的事。

她工资3000出头,我跑单挣得也不多。

但每个月她会从工资里省出500块,存进一个铁盒子里。

她说:“这是咱们的买房基金。”

我说:“靠这500块,得存到什么时候去。”

她笑了:“存一辈子也行,跟你在一起就行。

那年冬天,我辞了外卖的工作,想自己干点事。

我琢磨着做二手手机生意,从华强北拿货,在网上卖。

启动资金要五万块。

我把跑单攒的一万五拿出来,差三万五。

周傲晴二话没说,回了趟娘家。

她回来的时候,把一个铁盒子放在我面前。

里面是她的嫁妆——一对金镯子、两条金项链,还有她妈给她的传家玉镯。

还有一张当票。

她把所有首饰当了,换了五万块。

她坐在床边,把那叠钱数了又数:“够了吧?”

我蹲在地上,说不出话。

她过来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我不图你什么,就图你这个人。”

那天晚上,我们在17平的出租屋里,用电磁炉煮了火锅。

她涮了一片牛肉放进我碗里:“以后有钱了,我要天天吃火锅。”

我说:“以后有钱了,我带你去吃最好的火锅。”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公司注册那天,我给她发了条消息:“老婆,公司注册好了,海生科技。”

她回:“那你得给我个职位啊。”

我回:“老板娘。”

她回了个笑脸。

那一年,是我们最好的时候。

02

公司起步那两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们租了个民房当办公室,一个月房租1500。

员工就我和周傲晴两个人。

她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帮我打包发货。

有时候订单多,两个人忙到凌晨两三点。

她坐在一堆手机壳和快递单中间,手冻得通红。

我说:“你先睡吧。”

她说:“不行,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那年冬天特别冷,出租屋里没有暖气。

她裹着被子坐在床边,一个一个写快递单。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在手里,哈着气说:“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搬出这个破地方啊。”

我说:“快了。”

她说:“我信你。”

公司做的第一个大单,是一家电商平台要采购500部二手手机。

总价20万。

我算了一下,能赚5万。

但问题是我要先垫付20万货款。

我没那么多钱。

我把能借的人都借了,还差12万。

那天晚上我蹲在办公室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周傲晴下班过来找我,看见我那样子,没说话。

她转身走了。

我以为她生气了。

一个小时后她回来了,手里拿了张存折。

她把存折递给我:“够了。

我看了一眼数字,13万。

我问她哪来的钱。

她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她把我俩的结婚戒指拿去当了。

还有她脖子上那条项链,是我送她的生日礼物。

那是她唯一一件像样的首饰。

那天晚上下了雨。

我们俩站在雨里,她撑着一把破伞,把伞往我这边斜。

我说:“我一定会还你的。”

她说:“不用还,咱俩的。”

订单做完那天,我赚了5万。

我给她买了条新项链,白金的,花了3000块。

她戴在脖子上照镜子,照了又照:“好看吗?

我说:“好看,你戴什么都好看。”

她说:“以后别乱花钱,存着。”

那两年,我们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早饭两个人吃一碗粉,她总把蛋留给我。

我说我不吃蛋,她说不吃蛋没力气干活。

其实我知道,她也想吃。

公司第三年,我们终于搬出了城中村。

换了个两室一厅的小区房,月租1800。

搬进去那天,周傲晴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马路说:“这才是人住的地方。”

我抱着她说:“再过几年,我给你买个大房子。”

她转过头看着我:“我不要大房子,我就要你。”

那个阶段公司慢慢稳定了,员工从两个人变成了十几个人。

我越来越忙,经常出差。

有时候一走就是半个月。

每次回来,周傲晴都在客厅等我。

桌上摆着饭菜,她坐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

我轻轻把她抱到床上,她迷迷糊糊地说:“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说:“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那睡觉吧。”

那段时间,我总觉得来日方长。

总觉得等公司再大一点,等钱再多一点,我再好好陪她。

可有些东西,等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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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公司第五年,周傲晴怀孕了。

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外地谈一个项目。

她在电话那头说:“我怀孕了。”

我手机差点掉地上:“真的?

她说:“真的,两个月了。”

我激动得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大早就往家赶。

回去的时候她正在沙发上躺着,手里拿着B超单子。

我凑过去看,上面有个小小的黑点。

她说:“医生说预产期在明年三月。”

我说:“是个儿子。”

她捶了我一下:“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我说:“我做梦梦到的。”

那段时间,我尽量少出差。

每天早点回家,陪她散步,给她做饭。

她孕吐很厉害,吃什么吐什么。

人瘦了一圈。

我看着心疼,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

鱼汤、鸡汤、排骨汤。

她喝一口吐一口,吐完又接着喝。

她说:“为了孩子,得吃。”

那几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

每天晚上,我趴在她肚子上听。

她说:“现在还听不到,还小呢。”

但我总听到点什么,可能是心跳,也可能是别的。

我觉得那是我的孩子在跟我说话。

五个月的时候,她肚子已经很显了。

我们要去照四维彩超。

那天她起了个大早,穿上最好看的裙子。

我在路上买了束花,她抱着花笑了一路。

到医院的时候,她说:“你说孩子像你,还是像我?

我说:“像你,你好看。”

她说:“那得像你,你聪明。”

B超室里,医生拿着探头在她肚子上来回滑动。

屏幕上出现一个模糊的小人,蜷着身子,手指头一根一根的。

她抓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从医院出来,她说想喝奶茶。

我说行,去买。

她站在奶茶店门口,笑着等。

我排了半小时队,给她买了杯三分糖的。

她喝了一口,眉眼弯弯的:“真甜。”

两个月后,她身体开始不对劲。

有一天她打电话给我,声音很小:“我肚子疼。”

我在开会,说:“你先躺着休息,我开完会就回去。”

两个小时后我回到家,她蜷在床上,脸惨白。

我说去医院吧。

她说没事,可能是吃坏肚子了。

我打电话问了她妈,她妈说孕妇会有点不舒服,正常的。

我没坚持。

那天晚上,她疼了一夜。

我睡得沉,没听到。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发现床单上一片红。

我傻了。

抱着她冲到楼下打车。

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昏过去了。

手术室的门关上那刻,我觉得天塌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几个小时。

护士进进出出,脸都绷着。

终于,医生出来了。

他说:“孩子没保住。”

我蹲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

周傲晴醒来的时候,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不说话。

我把她的手握在手心,她没反应。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

我说:“我们还会有的。”

她还是不说话。

那样沉默着,看了天花板整整一天。

那之后,她就变了。

04

流产后,周傲晴像换了个人。

她不怎么笑了。

也不怎么出门。

每天就窝在沙发上,窗帘拉着,电视开着,但眼睛没看进去。

我请了假在家陪她。

给她做饭,她不怎么吃。

陪她说话,她嗯一声就不说了。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见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

我说:“睡吧。”

她说:“睡不着。”

那个房间很黑,她的背影缩成一团。

我伸手去拉她,她躲开了。

张秀兰就是这时候搬来的。

她说要来照顾女儿。

我同意了。

想着有个亲妈陪着,也许她能好起来。

张秀兰来了之后,情况变得更糟。

她每天都在周傲晴耳边念叨:“你看你老公,天天不着家。”

“我听说公司里有个女的,跟他走得很近。”

“男人有钱就变坏,你得盯着点。”

我跟周傲晴解释,那只是工作关系。

她点点头,说知道了。

但眼神不对。

有一天我出差回来,她坐在客厅里等我。

茶几上摆着一叠打印出来的东西。

是我和女员工的微信聊天记录。

一周的,每一条都被圈了出来。

她说:“你解释一下。”

我翻了翻,就是正常的工作沟通。

我解释了三个小时。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累了。”

我说:“我明天去找那个女员工,让她跟你说。”

她说:“不用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

第二天我回公司处理点事,中午回来发现她不在。

衣柜里的衣服少了。

我打电话,关机。

我跑到她娘家。

张秀兰开的门。

我刚开口,她一把扫帚挥舞过来:“以后别来了!”

“我女儿被你害成这样,你还有脸来!”

我跪在门前,跪了一下午。

雨下了起来,我身上全湿了。

屋里的灯一直亮着,窗帘动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出来。

但等到天黑,也没人开门。

我站起来,腿已经没知觉了。

一步一步走回去。

出租车上,我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我们能谈谈吗?”

没回。

过了三天,她回了四个字:“我想分居。”

我说:“好。”

这四年里,我去过她娘家六次。

每次都在楼下站一会儿。

有一次我看见她站在窗户边上,看着下面。

我抬手挥了挥。

她没挥手,转身走了。

我抽完一根烟,走了。

后来我不去了。

公司越来越忙,我把所有精力都砸在工作上。

白天开会、谈判、见客户。

晚上一个人回那个两室一厅的房子。

客厅的灯开着,电视也开着。

遥控器放在她以前常放的位置上。

我没动过。

第三年公司估值到了80亿。

我站在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楼。

想了想,给她打了个电话。

她接了。

我说:“公司要上市了。”

她说:“恭喜。”

我说:“我们能见个面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她说:“不了。”

然后挂了。

那句“不了”,我听了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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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公司上市前三个月,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准备着。

券商、律所、审计,天天开会。

我在办公室里签字签到手软。

那天晚上十点多,董俊杰推门进来。

他是我大学同学,也是公司合伙人,跟我打拼了六七年。

他脸色不太对。

“你看这个,”他把手机递过来。

是一张照片。

周傲晴和一个男人在餐厅吃饭。

男人我认识,董盛。盛达集团的老板。

盛达是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这些年一直在收购我们的散股。

“什么时候拍的?”我问。

“昨天。底下的人无意中拍到的。”

我把手机还给他:“那又怎样。”

你是不是不知道,”董俊杰坐在我对面,“董盛最近一直在接触周傲晴。我让人查了一下,去年她欠了80万信用卡,是董盛替她还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她还买了一辆车,50万。也是董盛送的。”

“他们之间,不只是吃顿饭这么简单。”

我靠在椅背上,天花板很白。

“你想说什么?”我问。

“上市前,得把她稳住,”董俊杰压低声音,“万一她跟董盛联手,我们很被动。董盛要是通过她拿到我们的核心信息,那天你敲钟的时候,他可能直接砍我们一刀。”

我说:“她不会。”

董俊杰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

我没回答。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抽屉里有张结婚照,是我俩唯一的合影。

照片上她笑得很开心,靠在我肩膀上。

我轻轻抚了一下照片,然后放回了抽屉。

之后一个月,我通过董俊杰了解到一些事。

周傲晴和董盛走得很近。

她经常出入他的私人会所。

公司里有个副总叫赵博超,是董盛早年安插进来的。

董俊杰截获了几封邮件,发现赵博超一直在给董盛提供内部情报。

他要干什么?”我问。

“他想在我们上市那天,逼你出局,”董俊杰说,“他想让周傲晴在那天跟你离婚,逼你分财产。你一旦分神,他就能趁机控制公司。”

我说:“以什么条件让周傲晴同意?”

“他答应给她一笔钱,然后娶她,”董俊杰叹气,“她答应了。”

我把烟掐灭,又点了一根。

那晚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日出。

阳光照在玻璃上,有些刺眼。

我打了个电话:“董俊杰,帮我办件事。”

上市前夜,我签完最后一份文件。

其余员工都走了,只剩我一个人。

我打开那个抽屉,把结婚照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是董俊杰发来的一条短信,里面是一封被防火墙截获的邮件截图。

赵博超发给董盛的。

里面有公司核心团队的名单,还有上市当天的流程安排。

董盛已经全部掌握了。

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看着那张照片,然后翻盖在桌上。

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一直在闪。

董俊杰。

我没回消息。

也没删那张结婚照。

天亮的时候,我穿上西服,系好领带。

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然后出门。

路上阳光很好。

06

敲钟现场很热闹。

大红绸子,金色的锣,几十家媒体架着长枪短炮。

我站在台上,手里握着那根锣锤。

下面全是人,有股东,有投资人,有券商。

都在鼓掌,都在笑。

我举起锣锤,重重敲了一下。

锣声“嗡”地响起来,震得耳朵发麻。

所有人都在欢呼,香槟打开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把锣放下,转过头。

人群里,周傲晴站在那里。

她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

是董盛。

她今天穿了一条红裙子,画了很浓的妆。

高跟鞋,站得很直。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然后她松开董盛的手臂,穿过人群走过来。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走到我面前,她停下来。

“签字吧,”她把文件袋递过来,“别耽误我们吃饭。”

我接过来,打开。

那份离婚协议很薄。

财产分割那一栏写着:男方名下所有财产归女方所有。

周傲晴净身出户四个字被打了个叉,改成“男方净身出户”。

她连看都没看我,转头朝董盛笑了笑。

我拿起笔,在签名栏上方停了两秒。

她背对着我,正在跟董盛说话。

董盛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笑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签了字。

把离婚协议递过去,她接都不接,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堆。

我放在桌上。

然后掏出手机,翻到董俊杰的号码。

按了一下拨号键。

电话接通。

“喂?”董俊杰在那边说。

我看着周傲晴把离婚协议递给董盛,董盛接过去,看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但董俊杰什么都没问,直接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都看到了。”

“所以,我已经替你抛了。”

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手机里的声音继续传过来:“你120亿的股份,全部抛售,一股不留。”

“我说过,我替你兜底。”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我什么都说不出。

电话那头很安静,没有挂断的声音。

而在我的视线里,周傲晴转过头来,看着我的表情。

她脸上的笑慢慢凝固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的股价,一片绿。

跌停板。

她整个人像被抽走骨头,软了下去。

董盛冲过去扶她,她推开他,自己跌坐在地上。

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了,闪光灯剧烈地闪。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动了动,但说不出话。

我站在离她三米的地方,看着她。

风吹过来,桌上的离婚协议被卷起来,飘到地上。

我转过身,朝电梯口走去。

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哭喊:“陈海生!”

我没回头。

电梯门开了,我走了进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她从地上爬起来,想往这边跑。

董盛一把拉住了她。

电梯门合上了。

里面只有我一个人,看着自己的倒影。

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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