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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绍基与西昌
陈 林
一、铁腕学政：何绍基其人与入蜀生涯
何绍基（1799—1873），字子贞，号东洲，晚号猿叟，湖南道州（今道县）人。他出身书香门第，其父何凌汉官至户部尚书，亦是知名书法家。绍基八岁随父入京，三十八岁中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历任福建、贵州、广东乡试考官。在清代书坛，他被誉为“有清二百余年第一人”，真、草、篆、隶兼工，将碑学与帖学熔于一炉，自成一家。其书法以回腕法执笔，融入篆隶笔意，苍劲古拙，人称“何体”。
咸丰二年（1852），五十四岁的何绍基被简放四川学政。这位饱学之士虽身为朝廷命官，却毫无官僚习气。他上任后不避权贵，亲赴二十余府、州、厅主持考试，选拔人才，整顿文风，同时访察地方情形，奏参贪官污吏，甚至平反冤狱，深得士民爱戴。但也正是这份刚直不阿，为他日后遭弹劾丢官埋下伏笔——不过那已是后话。咸丰四年（1854）八月，他肩负着为朝廷选才的使命，踏上了前往宁远府治西昌的路途。
二、万里使星：何绍基来西昌
彼时的西昌，古称建昌，素有“清风雅雨建昌月”之誉，虽地处边隅，文风却并不贫瘠。何绍基此行的任务是主持宁远府的岁科并试。对于一位来自湖湘的学者而言，这千里迢迢的边地之行，既是对其职责的考验，也是一次领略异域风物的机缘。
在来西昌之前，何绍基对边远地区的文风本不抱过高期望。然而，正是这次西昌之行，彻底改变了他的成见。他在给咸丰帝的奏折中坦陈：“臣察各属文风以眉州、嘉定、重庆……为上，……然才势之士无郡无之，即以酉阳、宁远之偏僻，亦尽有才思杰出者。”这番话并非官样文章，而是他亲临西昌考场后的真切感受。他在西昌试院秉烛阅卷，于众多试卷中，竟发现了颜启华、曹永贤、吴钟麟三位才思出众的生员，不禁大喜过望。
三、下轿下拜：马水河遇张岳榜书
何绍基在西昌最富传奇色彩的轶事，当属他在马水河贞武观前的惊人一拜。
据民国《西昌县志》记载，西昌有一位名叫张岳的贡生，字镇甫，工书法，曾游历国内名山大川，晚年归里，以抄录经忏、恤孤济贫为事。张岳的榜书功力极深，西昌真武观的匾额“真武观”三字，正是其手笔。
一日，何绍基乘轿路过马水河，偶抬头望见真武观悬挂的匾额，顿时神色大变。那三个榜书大字笔力雄健、气势开张，深得古人堂奥。这位见惯了名碑法帖的书法大家竟大为惊叹，当即命轿夫落轿，整肃衣冠，在轿前恭恭敬敬地下拜，良久方起。这一举动令随行人员无不愕然——学政大人乃一省文化最高长官，又是名满天下的书家，竟对一方边城匾额行此大礼，足见其对艺术的虔诚与对张岳书法的推重。此事在西昌士林中传为美谈，也足见何绍基不以地域论高下的胸襟——正如他在诗中所言：“何地不生才？边隅往往胜于都会。”
四、平分秋色：诗文唱和与慧眼识才
何绍基的西昌之行，留下了珍贵的诗文。他在《去年中秋按试酉阳……今日中秋试宁远……夜晴见月，喜成一律》诗中写道：
山城斗绝觏奇文，今日筹边语轶群。
万里使星差不负，一年秋色又平分。
凉风满榻收残暑，好月当空扫片云。
河北江南方奏凯，濡毫待汝勒殊勋。
诗中“山城斗绝”形容西昌地势险峻，“筹边语轶群”则指曹永贤所作《筹边楼赋》文采卓绝。最值得玩味的是“万里使星差不负，一年秋色又平分”——前一年中秋他在酉阳发现了奇才申崇文，今年中秋又在西昌得遇曹永贤等人，两次中秋远赴边城，都不负使命，恰如秋色被平分两地。末两句寄寓了对年轻士子为国效力的殷切期望。
然而，中秋月圆人难圆。独处西昌试院的何绍基，在夜深人静时涌起了对远方兄弟的深切思念，遂写下《甲寅中秋西昌试院忆两弟》：
从来出处理难斟，天遣连枝各判襟。
三载寄书长渍泪，今宵见月可同心。
江山戎马惊难定，鬓发风霜染易深。
尘网何时归计遂，湘舟听雨快联吟。
诗的首联慨叹人生出处进退难以斟酌，上天竟使手足连枝各自分离。“三载寄书长渍泪，今宵见月可同心”——三年来寄往家中的书信常沾满泪水，所幸今宵明月尚可寄托同心之念。颔联“江山戎马惊难定”暗指当时太平军战事未平，天下动荡；“鬓发风霜染易深”则自伤年华老去。末联“尘网何时归计遂，湘舟听雨快联吟”道出了他的终极心愿：挣脱尘网归隐故里，与兄弟共乘湘舟，听雨联吟。全诗于豪迈中见柔情，于公务之暇见手足之亲，读来令人动容。
更深人静，他闻㝱九（当为随行子侄或幕僚）未眠，又赋《西昌试院中秋夜深闻㝱九未眠感赋》一首：
有客频呼酒满斟，感余推枕复披襟。
且看边郡微茫月，聊慰英年浩荡心。
乡梦未愁秦树远，羽书无奈楚云深。
寒蛩满院关何事，一夜追陪作苦吟。
此诗与前诗相较，心境更为沉郁。“有客频呼酒满斟”写深夜对饮，“感余推枕复披襟”则见诗人被唤起了满腔感慨。“且看边郡微茫月，聊慰英年浩荡心”——他劝慰年轻的㝱九，且看这边郡微茫的月色，暂且慰藉那英年未展的壮志。“乡梦未愁秦树远”化用杜甫“秦树”之典，言乡梦虽远却未足为愁；而“羽书无奈楚云深”则透出战报频传、归期难卜的无奈。末句“寒蛩满院关何事，一夜追陪作苦吟”，满院寒蛩与诗人的苦吟相互应和，将这西昌秋夜的孤寂与忧思推向了极致。此诗虽为酬答子侄之作，却可见何绍基因时局动荡、身寄边城而生发的苍茫心绪。
此外，他还在《甲寅中秋西昌试院忆两弟》之外，留下了一首更为知名的中秋感怀之作：
三载寄书长渍泪，今宵见月可同心。
天涯骨肉愁兼病，世事艰危古到今。
但使文章能寿世，未妨踪迹久投林。
荒城斗大秋如许，独对寒空理旧琴。
诗中“荒城斗大秋如许，独对寒空理旧琴”，将西昌边城的荒寒与自身的孤寂交织于琴声之中，读来令人动容。而“但使文章能寿世，未妨踪迹久投林”则表明了他以文章传世自期、不以宦途得失为怀的豁达胸襟。
最具纪念意义的，当属那首后来镌刻于建昌古城大通楼壁间的赏月诗。全诗曰：
去年中秋按试酉阳，月被雨阻。
今年中秋试宁远，夜晴见月，喜成一律
去年雨阻酉阳月，今岁光摇建昌城。
山斗绝觏奇文出，筹边语轶群英盟。
万里星轺差不负，一年秋色又平分。
凉风满榻收残暑，好月当空扫片云。
河北江南方奏凯，濡毫待汝勒殊勋。
此诗与前诗互为映照，笔势更为开张。“山斗绝觏奇文出”将西昌的险峻山川与“奇文”并置，暗喻边地自有华章；“筹边语轶群英盟”则点出曹永贤所作《筹边楼赋》在众士子中脱颖而出。最可称道的是“万里星轺差不负，一年秋色又平分”——他以“星轺”自喻使臣之车，千里奔波却不觉辜负，只因眼前秋色与去年酉阳中秋平分，而他才华亦在两地皆有收获。全诗既有对边地风物的真切感受，又有对朝廷“河北江南方奏凯”时局的关切，末句“濡毫待汝勒殊勋”更是对西昌后学的殷切期许，豪迈中见深情。此诗镌刻于大通楼壁间，历经百年风雨，至今犹存，成为何绍基西昌之行最不可磨灭的见证。
中秋过后，西昌士子纷纷以诗奉和，何绍基欣喜之余，又作《诸君子赐和，复奉答二首》以酬答众士子。其一曰：
当筵烂漫酒频斟，特为嫦娥一整襟。
风致翩如团扇影，文章照出玉壶心。
诗怀已出蜀天外，夜气更随蛮箐深。
佳节方知随地有，何妨燕客作吴吟。
其二曰：
造物阴阳颇酌斟，浓云缺处月来棹。
暂回连日分秋雨，遍慰天涯作客心。
鸿雁信从何处问？桂花香润隔年深。
只余半老惭杯杓，比屋聊为拥被吟。
这两首诗与之前的赏月诗一脉相承，却更显从容烂漫。首章“当筵烂漫酒频斟，特为嫦娥一整襟”写中秋宴饮之乐，与士子同欢，竟至为嫦娥整衣的浪漫之想；“风致翩如团扇影”暗用班婕妤团扇之典，喻士子文采风流；“文章照出玉壶心”则化用王昌龄“一片冰心在玉壶”之意，盛赞诸生文章清彻如冰壶。末句“佳节方知随地有，何妨燕客作吴吟”——他本是湖南人，客居西昌，却并不以异乡为苦，反而在边城佳节中找到了归属感，故云即便北地燕客亦不妨作吴地吟咏，喻示文化不分南北，英才随处可育。次章则借中秋月色抒怀，“暂回连日分秋雨，遍慰天涯作客心”写连日秋雨过后月色乍现，如天公特意慰藉远客；“鸿雁信从何处问？桂花香润隔年深”则暗含对故乡亲人的思念，但又被桂花的馥郁所宽慰。全诗于清旷中见深情，于豪迈中见细腻，足见何绍基与西昌士子唱酬之乐、交谊之厚。
更令人感佩的是，何绍基还特意题诗赠予西昌前辈学者张义门。张义门以存年丈，当是西昌当地耆宿，何绍基作《叠中秋望月韵题张义门以存年丈诗稿》云：
少微连日见星文，窃喜论交接纪群。
模范尚欣前辈在，波澜定许后贤分。
人过泸山多边气，天入蛮荒结彩云。
自愧使车劳奖借，匆匆漫策管城勋。
诗中“少微”为星名，喻处士贤人，“连日见星文”指近日不断得见佳作；“窃喜论交接纪群”用汉末纪、群二贤相交之典，自谦能与张丈结为文友。“模范尚欣前辈在”是向张义门致敬，言及西昌尚有前辈可作楷模；“波澜定许后贤分”则预言后辈必能继承其文脉。“人过泸山多边气，天入蛮荒结彩云”二句描绘西昌地理风貌——泸山之下边气苍茫，天入蛮荒而彩云凝结，既写实又暗含文化的孕育与升华。末句“自愧使车劳奖借，匆匆漫策管城勋”则谦称自己身为使臣，匆匆路过，未能尽展笔墨之功，实则是对西昌文坛的由衷赞美。此诗何绍基以朝廷学政之尊，俯身与西昌地方耆旧唱和，足见其对西昌文化的尊重与推重。
五、翰墨遗芬：何绍基西昌书迹与影响
何绍基在西昌留下的书法真迹，迄今虽已难觅原作，但他的影响却深植于这片土地。民国《西昌县志》载，当时西昌书家李际泰（字月崖）工怀素草书，“学使何绍基一见称许”；而张岳的榜书，何绍基与另一位学政郭尚先先后按临西昌时，“咸赏玩不置”。可见何绍基对西昌书法的品评与推崇，在当时便已产生导向作用。
何绍基最为西昌士林所珍视的墨宝，是一副木刻对联——“为万流所归仰，得天下之英才”，上款题“东洲居士何绍基”，下款落“子贞”二字。此联原是他在宁远府试期间，感于西昌虽地处边僻却人才辈出，欣然命笔所作。上联取“万流归仰”之意，暗合邛海众水汇聚之象；下联“得天下之英才”则是他对西昌子弟的热切期许——在他看来，英才不独出自中原，边城之地同样可以养育栋梁。这副对联后来被陈希曾选中精心制为木刻，悬挂于西昌四川省立第二师范学校（省二师校）的大门两侧，成为了无数学子每日仰望的座右铭。一代又一代的西昌青年出入校门，抬头便见何绍基那苍劲古拙的笔墨，心中便燃起“天下英才”的志气。这副对联后来由西昌师范学校校长梁茂生书写存于《西昌师范学校校志》。
据传，何绍基还曾为西昌邛海题写过一联：“野饮几人偕，快醉山中桑落酒；郊居随处好，又逢湖上沈家楼。”虽其真迹湮没，但联语中的闲适与旷达，正与他在西昌“好月当空扫片云”的心境相合。
而当年与何绍基唱和的西昌士子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吴钟麟。这位被何绍基从试卷中发现的才子，后来以《奉和学宪何子贞夫子原韵四首》回应恩师，今选其二首，足见师徒酬唱之风雅：
（其一）
使星遥映斗牛文，士得宗师庆得群。
万里秋光看月满，一天佳气自云分。
忝随杖履承清宴，敢诩波澜助彩云。
自愧巴词难属和，愿将小草效微勋。
（其二）
泸峰高峙接天青，邛海秋深水气腥。
满座宾朋皆胜友，一樽风月忆曾经。
论文早已倾三峡，问字何妨过五丁。
他日岷峨重回首，使星犹傍建昌城。
吴钟麟诗中“使星遥映斗牛文”将何绍基比作天上的使星，照耀着西昌的文运；“万里秋光看月满”则呼应乃师“好月当空”之句。末首“泸峰高峙接天青，邛海秋深水气腥”以泸山邛海起笔，描绘西昌山川形胜，进而“他日岷峨重回首，使星犹傍建昌城”表达了对何绍基的深深感念——纵然他日回望岷峨，恩师的光辉仍将永远照临建昌。这份师生情谊，穿越百余年时光，仍令人动容。
今日建昌古城大通楼上，那首镌刻于壁间的赏月诗，仍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位湖湘学人与一座西南边城的中秋之约。而何绍基与西昌士子唱酬的诗篇，连同那副“为万流所归仰，得天下之英才”的木刻对联，共同构成了西昌文化史上一段永不褪色的佳话。
咸丰四年中秋的西昌月夜，何绍基站在试院中仰望“好月当空”，挥毫写下对后学的无限期许。他或许不会想到——他在这片边地上的短暂驻足，他所留下的诗文与笔墨，竟化作了百年不灭的文脉星光，激励着世世代代的西昌学子胸怀天下，奔赴山海。
来源：邛泸风月
作者：陈 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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