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台里的小姑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敲键盘。

她盯了半天屏幕,眉头一皱,抬起头来,把话重复了一遍:“先生,您这张卡有笔450万的境外汇款,十天前到账的,您现在要销户的话,这笔钱没法处理。”

我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十年了,我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听见这个名字。

柜员看了看汇款人那一栏,念了出来:“缅甸仰光,曹、淑、英。

我的耳朵嗡了一声,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叫于鹏,今年五十二了,在镇上开了间小五金店,卖些螺丝钉子水管什么的。

那天我本来没想去银行。

只是早上收拾抽屉的时候翻到了那张卡,一张用了十年的老卡,里头就存了十块钱。

每月往里打十块,一个月不落,打了整整十年。

这卡是曹淑英走后我才办的。

本来早该销了,可我留着。每月往里头存十块钱,就当给自己长记性。

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天太冷,可能是店里生意太差,我忽然就觉得累了。把那张卡翻出来看了半天,心想算了,销了吧。

五金店离银行不远,走路七八分钟。我揣着卡,一路走过去,风刮得脸生疼,灰扑扑的马路上没什么人,就几个小贩蹲在路边卖菜,缩着脖子喊价。

进了银行,我取了号,坐着等。大厅里人不多,暖气开得足,我靠在椅子上,半眯着眼打盹。

叫到我的号时,我走过去,把卡递进窗口。

柜员是个小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说话挺客气:“先生,您要办什么业务?”

“销户。”

“好的,您稍等。”

她把卡插进机子,敲键盘,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敲了几下,然后眉头就皱起来了。

我以为卡里头欠了钱,赶紧说:“是不是钱不够?我补。”

她没说话,又看了一遍,抬起头来看着我:“先生,您这张卡不是空的。”

“我知道,里头十块钱。”

“不是,先生。”她把屏幕转过来一点,指着上面的数字,“您这张卡十天前进了一笔境外汇款,四百五十万人民币,到账了,还没取。”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

四、百、五、十、万。

我脑子嗡的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板砖。

“这不可能。”我说,“我这张卡十年没用过了,谁会给我打钱?”

柜员小姑娘又查了查:“汇款方是缅甸仰光的一家银行,汇款人叫曹淑英,跟您卡上的开户人信息是同一个名字。您认识这个人吗?”

曹淑英。

我结婚证上那个名字。

我那个消失了十年的缅甸老婆。

我那个卷走家里十八万六千块钱就再也联系不上的女人。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没挤出一句话来。

小姑娘看我脸色不对,小声问:“先生,您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把卡抽回来,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才想起来,我的身份证还落在柜台里,又转身回去拿。

小姑娘把身份证递给我,犹豫了一下,说:“先生,这笔钱您最好尽快处理,境外汇款有时效的。

我嗯了一声,把身份证揣进兜里,推门走了出去。

外头的风还是那么冷。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手里那张卡,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那个名字。

十年了,我以为她死了,以为她骗了我,以为这世上根本没什么真情实意。可现在她突然冒出来了,还给我打了一笔比天文数字还大的钱。

她到底在哪?这十年她去哪了?为什么当年不回来?为什么现在又冒出来?

我拿着卡,腿发软,蹲在银行门口,半天站不起来。

旁边的卖菜大妈看我蹲了好久,走过来问:“师傅,你咋了?没事吧?”

我摆了摆手,哑着嗓子说:“没事,我就是……有点头晕。”

大妈说:“你脸都白了,要不要帮你打个120?”

我说不用,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回走。

回到店里,我把门关上,坐在柜台后面,把那张卡翻来覆去地看。

卡是普通的借记卡,蓝色的,边角都磨花了,上头的编号都快看不清了。

就是这张卡,每个月我往里头打十块钱,整整打了十年。

现在里头有四百五十万。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老马。

马高昂,我初中同学,干了一辈子警察,去年刚退休。这些年我没少找他帮忙查曹淑英的消息,虽然每次都石沉大海。

电话接通了,老马那头声音挺大:“哟,老于,咋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咋了?”

“老马,”我说,“你帮我查个事。”

“你说。”

“缅甸那边的汇款,你懂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你说啥?”

“曹淑英,”我说,“她给我打了四百五十万。”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传来老马压低的声音:“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店里。”

“等着,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又开始刮风了,吹得店门口的招牌哐当哐当响。

我心里的想法,比那风声还乱。

02

老马来的时候带了一瓶酒。

他把酒往柜台上一搁,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我:“说吧,怎么回事。”

我把银行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一边说,一边看他脸色变得越来越沉。

说完我把卡掏出来,放在桌上。

老马拿起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就这张卡?里头现在有四百五十万?”

“柜员是这么说的。”

你查了吗?

“没,我直接就回店里了。当时腿都软了,哪还有心思查。”

老马想了想,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他在公安局干了一辈子,各个部门都有人。电话接通后,他简单说了几句,挂了。

等了一会儿,他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上的表情变了。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确实有这笔钱。缅甸仰光那边汇来的,汇款人是曹淑英。钱已经到账十天了,还在你的账户里,没人取。”

我把头埋进手里,使劲搓了搓脸。

老马给我倒了杯酒:“喝一口。”

我端起来一口闷了,辣得我直咳。

老马说:“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想去找她。”

“去缅甸?”

“嗯。”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缅甸多大吗?你知道她住哪?你知道她这笔钱是怎么来的?四百五十万,不是小数目。她一个普通女人,十年能攒这么多钱?你这就不怕是陷阱?”

“就算是陷阱,我也得去。”我抬起头看着老马,“老马,十年了。我这十年过得什么日子,你知道。”

老马没说话。

我接着说:“当年她走的时候,我儿子才一岁。她抱着孩子亲了又亲,哭得跟泪人似的,说妈妈很快就回来。结果这一走就是十年。我妈气得搬去我姐家住了,全镇人都说我傻,被人骗了还替人数钱。可我就是不信。”

我说到这,嗓子有点哑了。

“我不信她是那种人。”

老马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行,我陪你去。”

“你不用——”

“别废话。”老马把酒杯往桌上一搁,“你一个人去缅甸我不放心。我干了一辈子警察,好歹见过世面。再说了,我这人闲不住,退休了天天闷在家里,快憋出病来了。出去走走也好。”

我看着老马,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说了一句:“谢了,老马。”

老马摆了摆手:“少来这套。”

那晚老马在我店里一直坐到天黑,我们俩把那瓶酒喝完了。

我跟他聊起了当年的事。

十八年前,我在工地上干活,让一根掉下来的钢管砸了腿,伤了筋骨。工头给了八万赔偿款,让我回家养着。

我出院回镇上那天,下了好大的雨。

我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在街上。

我妈于玉璧跟我姐于玉梅来接我,我妈一路上都在念叨,说我三十好几的人了,对象还没一个,这下好了,腿也伤了,更难找了。

我在家养了半年,腿好了七七八八,走路基本不瘸了,就是干不了重活。村里正好搞拆迁,老房子补偿了八万多,我手头一下子有了十几万。

我妈说:“这钱你别乱花,留着娶媳妇。”

可镇上的人都知道我于鹏,知道我腿伤了,知道我没啥本事,谁也不愿意把闺女嫁给我。

我妈托媒人介绍了两个,人家一听我是个开五金店的,腿还不利索,连见都不肯见。

我也没当回事,心想一个人过也挺好。

直到那年冬天,我在镇上碰见了曹淑英。

那天冷得很,我到镇上买水管接头。

快过年了,街上人多,乱哄哄的。

我买完东西往回走,路过菜市场门口,看见一个女的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个小摊,卖一些黄黄绿绿的糕点,像是用糯米做的。

她蹲在风里,穿着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手指冻得通红,嘴唇都发紫了。

我看了一眼,没在意,走了过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看着实在太可怜了。那个样,就像一只被人扔在路边的小猫。

我转身回去,问她:“这个,怎么卖?”

她抬起头,把我吓了一跳。

那张脸长得挺好看,眼睛大大的,皮肤白净,看着最多三十出头。她冲我笑了笑,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两块钱一块,十块钱六块。”

我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来六块吧。”

她赶紧拿塑料袋装了六块,递给我,又说:“等一下。”

她翻找了半天身上,翻出两毛钱硬币:“找你的,有零要找,心里过意不去。”

我说算了,不就两毛钱吗。

她认认真真地说:“不行,有零要还的,做人要公道。”

我那会儿就有点被她逗笑了。一盒糕才十块钱,她为了找两毛钱,掏了半天口袋。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缅甸人,老家在缅甸北边。

她家里欠了不少赌债,她爸把她卖给当地一个赌场老板,她不愿意,偷偷跑出来了,辗转到了中国,一路讨饭到了我们镇上。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听了,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那天之后,我隔三差五去菜市场找她,买她的糕点。她每次都要找零钱给我,哪怕只有一毛两毛。

后来熟了,我跟她说:“要不你别摆摊了,太冷了。”

她摇头:“不摆摊我吃什么。”

我说:“你来我店里帮忙吧,我给你开工资。”

她看着我,没说话,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我就这样把她带回了家。

我妈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指着我说:“你个没出息的东西!找个什么人不找,找个缅甸来的!你知道她什么人?你知道她有没有病?你知道她是不是骗子?”

我没理我妈。

曹淑英也没解释什么。

她每天把店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做早饭,洗衣服,还把五金店里的货重新理了一遍。

她以前在缅甸帮人卖过五金,懂这些东西怎么卖。

一个月下来,店里的生意还真好了不少。

我妈嘴上不说,脸色慢慢没以前那么难看了。

过了三个月,我跟曹淑英说:“我们结婚吧。”

她愣住了,眼泪掉下来,说:“我没户口,没法领结婚证的。”

我说:“那就办个酒席。”

我妈知道我要办酒席,气得在我家哭了一天,骂我是白眼狼,说我跟她对着干,说我不要脸。

曹淑英跪在我妈面前,不说话,就跪着。

我妈看着跪在地上的曹淑英,看着她哭红的眼睛,最后叹了口气:“随你们吧。”

我和曹淑英就这样在一起了。

没领证,就请了镇上的亲戚朋友吃了一顿饭。她给我生了个儿子,取名于念恩。

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舒坦的日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儿子满一岁那段时间,曹淑英变了。

她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半夜坐起来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我醒来问她怎么了,她说做了噩梦,梦见她妈在哭。

我安慰她,说等生意好些了就陪她回去看看。

她点点头,可过一会儿,又开始发呆。

我那时候没当回事。

我以为她是想家了。结婚两年多了,她从来没回过缅甸,也没跟家里人联系过。我问过她,她说家里人早就不要她了,回不回去都一样。

可那天晚上,她接了个电话。

那天是周五,我关了店门回家,儿子刚学会走路,在院子里摇摇晃晃地走。曹淑英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盯着手机发呆。

手机响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号码,脸色一下就变了。

她接起来,说了几句缅甸话,我听不懂,可她的表情越来越不对劲。说到最后,她哭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一样。

挂了电话,我问她:“怎么了?”

她擦了擦眼泪:“我妈病了,很严重。”

我说:“那得回去看看啊。要不我陪你一起去?”

她摇头:“店里走不开,我回去就行,最多一个月就回来。”

我说:“行,那你路上小心,多带点钱。”

那一夜,她抱着儿子,亲了又亲。

儿子睡着了,她就抱着儿子坐在床边,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滴在孩子脸上。

我看着心疼,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第二天早上,我把家里所有钱都取了出来。

十八万六千。

那是我所有的积蓄。

我说:“拿着,回去给你妈治病。”

她看着那一摞钱,没接,说:“太多了。”

我说:“没事,你妈妈的病要紧。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抱着我哭了好久。

我送她去客运站。

那天是腊月,天冷得出奇。她穿着一件我给她买的红色棉袄,在车窗口朝我挥手,说:“我很快就回来,等我。”

我说:“好,我等你。”

车开走了,扬起的灰尘糊了我一脸。

我在客运站门口站了好久,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

回去的路上我给儿子买了瓶奶,抱着他往回走。儿子在我怀里扭来扭去,我小声跟他说:“妈妈很快就回来了。”

可我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十年。

前半个月,她还打电话。电话里她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很累,说妈妈的病不太好,可能要多待些日子。

我跟她说:“不急,好好照顾你妈。

她说:“你照顾好儿子。”

我说:“好。”

挂了电话,她去照顾她妈。

又过了几天,她打电话过来,声音有点怪,我听着觉得不太对劲。

我问她:“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说没事,就是太累了。

我让她多休息。

她说:“你好好的,照顾好儿子。”

我没多想,说:“好,你也是。”

挂了电话的那一天后,我就再也打不通了。

我先打她手机,关机。打了三天,都是关机。

我急了,又打她留给我的一个缅甸号码,是空号。

我查了查那个号码,是缅甸的,可已经停机了,什么都查不到。

我翻遍了她留下的所有东西,想找找还有什么线索,可什么都没有。她走的时候几乎什么都没带,就说随身带点衣服,其他什么都没说。

我跑到派出所报案。

派出所的警察听完,问我她有没有户口。我说没有。他又问她有没有在中国办过结婚证。我说也没有,只是办了酒席。

警察叹了口气:“你这事不好办。你们没有合法婚姻手续,她也没在中国登记过户口,连她叫什么名字我们都只能听你说。我们就算想查,缅甸那边也查不到,人家根本不跟我们互通信息。”

我急了:“那怎么办?她是我老婆!她是我儿子的妈!”

警察摇头:“你去缅甸驻华使馆问问吧,看能不能走外交途径。我只能说到这了。”

我跑到省城找到缅甸使馆,填写了申请材料,等了三个月,等来了一封回信,说查无此人。

我拿着那封信,蹲在使馆门口,哭得像个傻子。

我妈知道这件事后,气得从我家搬走了。

走那天她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就说那个女人不靠谱!你偏不听!这下好了吧,人跑了,钱没了,你让念恩怎么办?你让你自己怎么办?”

我没说话。

我妈走了以后,我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儿子在屋里哭,我也没去哄。

我想起那天的电话,她对我说:“你好好的,照顾好儿子。”

那声音,怎么听都像在告别。

我不相信她是骗子。

一个骗子,不会在走的那天抱着儿子哭了那么久。一个骗子,不会跟我说“你好好的,照顾好儿子”。

我想她一定出了什么事。

可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什么都不知道。

在缅甸,她家在哪儿,家里有什么人,我一样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妈病了,剩下什么都没了。

04

这十年,我过得浑浑噩噩。

店还是开着,但生意不好。镇上人少,不比以前。我每个月就那么点收入,够吃够喝,剩下的全花在找她上了。

我在网上联系过私人侦探,花了两万块。对方查了一个月,说找不到。后来又找过什么寻人组织,也都是查了,没下文。

儿子慢慢大了。

于念恩从小就懂事,从来不问我妈去哪了。他四岁那年,有一次我给他洗澡,他突然问我:“爸爸,我妈妈去哪了?”

我愣了一下,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不回来了吗?”

会的,她会回来的。

儿子低下头,没再问。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问过我这个问题。

他知道问了,我也不会说。或者说,我也不知道答案。

我妈搬去我姐家住之后,一年到头也难得回来看我两次。每次回来,看到我一个人里里外外地忙活,她嘴上不说,可眼里的心疼,我看得出来。

有一回过年,她喝了两口酒,红了眼圈,说:“小鹏,妈不是怪你。妈是心疼你。你说你一个大男人,带着个孩子,屋里连个女人都没有……”

我说:“妈,别说了。”

她没再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那顿饭,我一口没吃下去。

日子就那样过着,不咸不淡的。

每个月月初,我都会去银行往那张卡里打十块钱。

为什么打十块,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想告诉自己,别忘,千万别忘。忘了一个人,比忘记钱更可怕。

打钱的时候,我有时候会盯着那张卡看看,就好像能从那上面看见她的影子。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张卡会变成四百五十万。

那天晚上,老马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店里,瞪着灯光发呆。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想着两件事。

一个是她为什么给我打这么多钱。

另一个,是她为什么不自己回来。

四百五十万,她把这笔钱给我了,她自己怎么办?

我想不通。

翻来覆去地想了半宿,天快亮了才眯了一会儿,梦里又见到了她。

她还是十年前那个样子,穿着红棉袄,站在车窗前朝我挥手,笑着说:“我很快就回来,等我。”

我伸手去抓,什么都没抓住。

醒了,枕头是湿的。

我坐起来,用力搓了搓脸,拿起手机给老马打了个电话:“老马,买票吧。”

老马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哈欠:“行,明天我陪你去办签证。缅甸那边,我有个熟人,能帮忙。”

“什么熟人?”

“以前办案子认识的一个华侨,在缅甸仰光开了家饭店。人挺靠谱的,到时候让他帮忙打听打听。”

“行。”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心里头的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我要去找她。

这一次,就算把缅甸翻一遍,我也要找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办签证用了三天。

老马的效率挺高,联系了缅甸那边的朋友,叫许英睿,五十多岁,祖籍福建,在仰光开了二十年的中餐馆。

电话里许英睿挺热情:“老马啊,咱俩十多年没见了吧?你一来缅甸就是有事?行,我帮你打听打听,你把情况发给我。”

老马把曹淑英的名字、大致年龄、老家是缅甸北边的,发了过去。

许英睿回:“缅甸北边地方大,我先打听看看。你们到了仰光再说。

出发那天,我妈来送我。

她站在村口,看着我,眼里红红的,说:“要是真找着了,就带她回来。要是找不着……”

她顿了顿:“你也该放下了。”

我点了点头,抱了抱她:“妈,等我回来。”

于念恩站在外婆旁边,这个十五岁的男孩已经快跟我一样高了。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情绪。

“爸,你小心。”

“知道了。”

车开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我妈和儿子站在路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直到看不见了,我才把视线收回来,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老马坐在旁边,翻着手机,说:“许英睿回了消息,说目前还没打听到,让我们到了再说。”

“别急,慢慢来。”老马拍了拍我的肩膀,“都十年了,不急这几天。”

说是不急,可怎么可能不急呢。

飞机到了仰光机场的时候,我两只手心全是汗。

老马倒是挺镇定,带着我办入境、取行李,出了机场,一眼就看见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大胖子举着个纸牌,上头写着“欢迎老马”。

许英睿笑得跟朵花似的,上来就给了老马一个大抱:“哎呀老马!你可算来了!走走走,先吃饭,我炖了一锅红烧肉!”

许英睿的车是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里头一股油烟味。

他一边开车一边跟我们聊天,说仰光这几年变化挺大,中国人越来越多了。

许英睿的店开在唐人街,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的,墙上还挂着“家和万事兴”的牌子。

到了店里,许英睿把我们领到包间,倒了茶,说:“你给我的那个名字,我托人打听了一下。缅甸北边叫曹淑英的女人挺多的,跟你说的那个年龄差不多的,查出来好几个。”

“有没有线索?”

“有一个比较像。听说这个曹淑英以前结过婚,丈夫是中国那边的。后来她回了缅甸,没多久就传出她死了的消息。”

我心里一颤:“死了?”

“听说是这么说的,不过我也没核实。缅甸北边地方乱,人死了也不一定有记录。”

“她是在哪儿传出来的?哪个村?”

许英睿想了想:“我朋友说,大概是掸邦那边,一个叫什么来着……名字挺绕口的,叫孟……孟罗,对,孟罗镇。”

我从来不记得曹淑英提过这几个字,可这名字一出来,我心里就没来由地一紧。

吃完饭,许英睿说:“你们先休息一晚,明天我朋友带我去孟罗镇那边打听打听,有消息我再联系你们。”

那晚我躺在旅馆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窗外有人唱歌,听不懂唱的是什么,声音又大又粗,让人心烦。

我给于念恩发了个信息:“到了。”

他很快回了:“嗯,注意安全。”

我看着那条信息看了好久。

我跟这个儿子,从来就没怎么好好说过话。

他小时候问我妈去哪了,我没回答。他后来不问了,我们父子俩也很少交流。我知道他心里有疙瘩,他从来没说出来。

可这会儿,就这五个字,“嗯,注意安全”,让我觉得,他其实什么都懂。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响起曹淑英那句话。

“你好好的,照顾好儿子。”

你到底在哪儿?

06

第二天一早,许英睿来了电话,说打听清楚了。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有点严肃:“老于,你到我店里来一趟,我当面跟你说。”

我心跳得厉害,挂了电话,洗了把脸,跟老马一起赶到许英睿的饭店。

许英睿坐在包间里,面前摆着一杯茶,没喝,旁边还坐着个中年女人。那女人皮肤黑黑的,穿着缅甸传统筒裙,看着四十五六的样子。

许英睿指了指那女人:“这是玛丹丹,孟罗镇本地人。她认识你说的那个曹淑英。”

我心跳咚咚的,坐下问:“她在哪?”

玛丹丹的中文不标准,说得很慢:“她以前住在我家附近,我知道她。”

“她……还在吗?”

玛丹丹低下头:“她走了很久了,阿姐说,她十年前就病死了。”

“不可能!”

我的手猛地拍在桌子上,茶杯都震倒了。

“你骗我的吧?她十年前就死了,那这钱是谁打的?谁打的?!”

玛丹丹被我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许英睿赶紧按住我:“你别激动,让丹丹说完。”

玛丹丹说:“我确实听说曹淑英死了。那是十年前的事。她回国没多久就传出来人没了,她爸把她埋在村后面的山上。”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从头顶到脚底,没一处能动弹的。

“可你又收到钱了,”玛丹丹说,“阿姐,我也觉得奇怪。”

“你能带我们去她老家看看吗?”老马在旁边问。

玛丹丹点头:“可以,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不过路不好走,要开四五个小时的车。”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老马带我去街上吃饭,我一口也吃不下去。

我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黑压压的一片,全是陌生的面孔。我想,这里面会不会有她?她是不是就在某个我还没找到的地方?

可我又想起玛丹丹的话:十年前就死了。

要真是这样,这钱是谁打的?

第二天天没亮,我们就出发了。

许英睿借了辆车,是辆越野,底盘高,适合跑山路。玛丹丹坐在副驾驶指路。

出城之后的路越来越难走。

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全是热带树林,又高又密,树叶子把太阳都挡住了,光线暗暗的。偶尔看到几间破房子,都是用木头搭的,屋顶铺着铁皮。

开了将近五个小时,才到了一个村子。

玛丹丹说:“就是这里,淑英以前住这。”

我下了车,站在村口,看着那地方。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散在路边。

有几条瘦狗趴在地上,看见生人也不叫,只是抬起头看着。

路边几个小孩光着脚在追跑,看陌生人也盯着看。

玛丹丹带着我们往里走,走到一栋破旧的木屋前,说:“这就是她爸爸的家,可他家早就空了,欠了钱,后来跑了。”

我看着那栋破房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爸呢?”

“不知道,听说去了别的地方躲债。”

“她妈呢?”

玛丹丹沉默了一下:“她妈,就是在淑英回来那几天去世的。她回来,就是为她妈奔丧。”

我脚步一晃,差点摔倒。

老马扶着我说:“别急,慢慢来。”

玛丹丹又说:“淑英回来以后,她爸让她嫁给赌场的人,那些人来过好几次。淑英不肯,也不回中国。

“为什么不肯回?”

“她怕连累你。赌场那些人,到处都有眼线。她要是回中国,那些人可能会找到你。”

玛丹顿了一下:“她怕那些人害你和孩子。”

我靠在车门上,说不出话来。

她不是不想回来。她是不能回来。

“后来呢?”

“后来,她假装答应嫁他,拖时间。”

“再后来呢?”

玛丹丹看着我,犹豫了好久:“阿姐,你真的想知道?”

“想。”

“她为了给你还债,去找了人借钱。那笔钱是赌场老板的名字,借了高利贷,还了三年都还不上。”

“然后呢?”

玛丹丹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那老板说,你要还不上,就把命搭上。”

我握着车门的指头捏得发白。

“为了还清那笔钱,她买了一份保险。等她出事后,那笔钱就转到她儿子名下。”

“出什么事?”

玛丹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她做了什么,我也不清楚。”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了。

她是为了把钱留下,才选择了这条路。

“她到底在哪?”我嗓子哑了,“带我去看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玛丹丹带我们上了后山。

山不高,但路很陡,石头路,两边全是野草,多到没过了膝盖。

空气潮湿得很,一股腐烂的树叶味混着泥土的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山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可后背全都是冷汗。

走了快二十分钟,玛丹丹在一棵大树底下停下来。

前面是一座小土包,土包前面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几个字。

歪歪扭扭的,有的已经快看不清了。

我蹲下来,蹲在那块石头前面。

老马和许英睿站在远处,没有走近。

玛丹丹站在旁边,看了我一眼,也走开了。

我伸手去摸那块石头,凉的,糙的,边上长了青苔。

刻的字我认不全,可中间那三个字我认识。

她的名字。

她就在这。

我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我不想哭,可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她走的那天,穿着红棉袄,在车窗前朝我挥手,笑着说。

“我很快就回来,等我。”

我等了十年。

等来了一块石头。

风从山上下来的,吹得我后背凉透。

我想。

要是那时候我没让她回去就好了。

要是那时候我再多问问她,也许她就告诉我了。

可什么都没有。

她回国后出了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些年,她一个人在这,一个人扛着一切。

卖命,换钱,换命,给孩子留一条路。

我擦掉眼泪,站起来,回头。

山风吹过来,吹动那些野草,沙沙响。

“淑英,”我哑着嗓子说,“我带你回家。”

玛丹丹说,在缅甸这边,人死了要烧纸,烧香,还要磕头。

我请许英睿帮我买了香和纸,又买了些水果和糕点。

我跪在那个小土包前面,把香点上,把纸烧了。烟呛得我眼睛疼。

老马和许英睿站在远处,没说话。

玛丹丹站在我旁边,小声说:“阿姐,你心诚。”

心里满满的都是她最后那通电话。

她那时候就知道自己再也回不来了吧。

火灭了,烟散了,只剩下灰。

我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满了泥和草。

“我想把她带回去。”我说。

玛丹丹看着我:“你要迁坟?”

“这不太容易,要办手续,还要经过村里人同意。”

“那我办。”

玛丹丹想了想:“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