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下午四点多,天阴沉沉的。
我穿着作训服,提着在小区门口买的牛奶和香蕉,站在许晓菲家楼下。
早上约好十二点去吃饭,演习那边临时出了状况,拖到现在。
我深吸一口气,上了三楼。
门虚掩着,屋里传出电视声。
我推开门,客厅沙发上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右腿边靠着一根拐杖。
他转过头看我,目光停在我脸上,眉头慢慢皱起来。
我正要喊“叔叔”,他突然站起来,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声音发颤:“你爸……是不是叫陈德厚?”我手里的牛奶差点掉地上。
这时许晓菲端着切好的西瓜从厨房出来,看见我俩的架势,愣住了:“爸,你认识他爸?”
01
三年前那件事,让我对“说实话”这件事有了阴影。
前任叫宋妮娜,在地方医院当护士。
我们处了大半年,她觉得我条件还行,人老实。
后来有一次她同事问我在哪上班,我说在特种作战旅。
她同事眼睛都亮了,说那可是个香饽饽单位。
从那之后,宋妮娜就开始跟我提各种要求。
先是让我帮忙给她表弟安排个士官转业的工作,我没答应。
后来又让我跟政治部打个招呼,把她一个朋友的孩子弄进军校。
我说这事我管不了。
她不高兴了,说:“你不是参谋长吗?这点事都办不成?”
我说:“参谋长也不是啥都能干。”
她不信。
开始自己打着我的旗号到处找人,请客吃饭。
后来她朋友的孩子体检没过,她跟人家说“我老公说了,指标还有富裕”。
这话传到政治部主任耳朵里,把我叫过去谈了话。
虽然最后查清楚跟我没关系,但通报批评是跑不了的。
我写了检查,在会上念了二十分钟。
处分不重,但那张脸丢得够呛。
我跟宋妮娜分手那天,她说:“你就是个怂包。”我说:“对,我就是。”
那之后我换了单位,调到现在的旅里。
认识新同事,我从不主动提以前的事。
有人问,我就说在连队待过。
今年四十二岁,当了十几年兵,学会的最深刻的道理就是——有些话说多了,惹麻烦。
许晓菲是去年春天认识的。
她表姐是我隔壁办公室老郭的媳妇,老郭张罗着让我们见了一面。
那天约在万达广场三楼的一家湘菜馆,我穿着便装去的。
她来得比我早,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
我走过去坐下,她抬头笑了一下,说:“你就是陈正志?郭哥说你当兵,我猜你肯定穿迷彩服来。”我说:“今天是休息日。”她笑了,说:“那你要是不穿,我还不习惯呢。”
那顿饭吃得挺轻松。
她说话不绕弯子,点菜的时候问她吃啥,她说“我不挑,你看着点”。
我点了几个家常菜,她吃了两碗米饭。
走的时候她抢着买单,我没让。
她站在商场门口说:“下次我请你。”我说好。
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想,跟她说什么呢?
说我在连队当副连长?
这个比较稳妥。
既是个正经身份,又不至于让她觉得我有啥特殊。
反正她也不懂部队的事。
第二次见面,我主动说了。
我说我在连队当副连长,平常带带训练,偶尔站站岗。
她听了点点头,说:“我当兵挺好,我爸也是当兵的。”我说:“是吗?哪个部队?”她说:“以前的老部队,具体我也不清楚,他不爱提。”
我没多问。但心里有点虚——万一她爸懂行呢?不过转念一想,当兵的多了去了,又不是谁都能分出副连长和参谋长的区别。
许晓菲在市医院急诊科当护士,经常要值夜班。
有时候我下班晚了,去接她,她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等我。
看见我来了,站起来拍拍屁股,说:“走吧,饿死了。”我们就在路边摊随便吃点东西。
有一次她问我:“你一个月挣多少钱?”我说:“不多,够花。”她说:“我又不图你钱。”
我心里暖了一下。但转念又想起宋妮娜的事,那股暖意就凉了半截。
我们处了大半年,中间有过几次小摩擦。
都是因为时间。
我经常要加班、开会、下基层,有时候说好的约会,临时一个电话就得走。
她从来没发过脾气,但有一次她生日,我答应晚上陪她吃饭,结果下午旅里紧急集合,我走不开,等到九点多才忙完。
打电话给她,她说:“没事,我跟同事吃了。”
后来她同事告诉我,那天她自己坐在蛋糕店等了一个多小时,最后把蛋糕拎回家,一个人吃了一半。
我心里不是滋味,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补偿。
周末带她去商场,让她挑个东西。
她说不用,然后又看了我一眼:“陈正志,你到底是真的忙,还是不想见我?”我说:“真忙。”她说:“好吧,我信你。”
她说话的语气,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是生气,是有点委屈,又有点不想让我看出来。
十月份的时候,她表姐老郭老婆找过我一次。
说你们也处了大半年了,该定下来了。
晓菲这姑娘不错,你别吊着人家。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要是没那个意思,就别耽误人家。”我说我有。
挂了电话,我想了半宿。
我觉得许晓菲是真心对我的,我也挺喜欢她。
问题还是出在我自己身上——我不敢跟她说实话。
我怕她知道了,会变。
我怕她跟宋妮娜一样。
但我也知道,一直瞒着不是个事。
十一月中旬,老郭那间办公室里来了个新调来的参谋,叫吕阳伯。
东北人,爽快,嘴也大。
有一天中午吃饭,他随口说:“参谋长,你认识旅长不?我听说他跟你们家是世交。”我瞪了他一眼:“你听谁说的?”他说:“司令部那边传的。”我说:“别瞎传。”
这事过去也就算了。
但过了两天,许晓菲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陈正志,你们旅的参谋长姓啥?”我心里咯噔一下,说:“姓陈。”她说:“哦,跟你一个姓。”我说:“正常,姓陈的多了。”她没再说啥。
但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她话里有话。
02
十二月初,老郭张罗着大家一起吃顿饭。
许晓菲和她表姐一起来,我带着吕阳伯作陪。
菜是铜锅涮羊肉,冬天吃着暖和。
气氛挺好,大家喝酒聊天。
吕阳伯这个人,嘴把不住门,喝了几杯就开始吹牛。
一会儿说我们旅多牛,一会儿说首长们多厉害。
我一直在给他使眼色,他没看见。
许晓菲笑着问:“你们参谋长厉害不?”
吕阳伯喝了口酒:“我跟你讲,我们参谋长那可不是一般人。军校毕业就到特种部队,立过好几个功,还参加过联合演习。”
“多大年纪?”许晓菲问。
“三十多吧,反正挺年轻的。”吕阳伯说。
许晓菲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端起酒杯说:“来,喝一个。”
回去的路上,许晓菲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她突然停下来,转过身问我:“陈正志,你们参谋长多大?”
我说:“三十多吧,具体我也不清楚。”
她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说:“没有。”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个周末她没找我。我打电话过去,她说加班。我说我去接你,她说不用。我当时觉得她可能是累了,也没多想。
又过了一周,老郭老婆给我打电话,说:“小陈,你跟晓菲怎么了?”我说:“没怎么啊。”她说:“前两天她来我家,心情不太好。问了她半天,她说没事。你俩是不是吵架了?”我说没有。
她说:“那就是你惹她生气了。你一个大男人,主动点。”
我挂了电话,想了想,给许晓菲发了条消息:“周六有空吗?一起吃个饭。”等了半天,她回了一个字:“好。”
周六中午,我请她在单位附近的一家饺子馆吃饭。
她穿着白色羽绒服,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瘦了一点。
坐下后,我给她倒了杯茶,说:“最近忙啥呢?”她说:“上班呗。”然后就没话了。
饺子端上来,她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放下筷子。
我说:“不好吃?”她说:“不是。”停了一下,她抬起头说:“陈正志,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在部队干啥的?”
我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
“我查了。你们旅参谋长叫陈正志,东北人,今年三十五岁,军校毕业。”她说话的声音很平静,“我表姐帮我查的。”
我放下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为啥要骗我?”她说,声音有点抖,“你跟我说在连队当副连长。我在我爸面前帮你说了多少好话?我说你老实本分,不图升官,为人实在。结果呢?你是参谋长。你还跟我说你站过岗,你一个参谋长站什么岗?”
“晓菲……”我开口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她问。
“不是!”我赶紧说,“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啥意思?”
我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宋妮娜的事。
那件事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我不敢拔,也不敢碰。
我怕一说出来,她就觉得我这个人太复杂,不值得托付。
许晓菲看着我半天,突然笑了。
笑得很勉强,眼睛里有泪花:“行了,吃吧。”然后她把剩下的半盘饺子吃了,喝了口汤,说:“我回家了,你慢吃。”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饺子馆里,把剩下的饺子吃完了。那天晚上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她没接。又发了条消息:“对不起。”她没回。
那之后的三天,我们没有任何联系。
第四天,我开车去医院找她。
在急诊科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她出来抽烟。
她看见我没说话,靠在墙上抽了口烟。
我说:“抽上了?”她说:“学的。”我说:“少抽点。”她说:“管得着吗?”
我站在她旁边,说:“晓菲,我跟你说实话……”
她打断我:“别。你现在说的实话,我还得想想是不是真的。”
我说:“我之前骗你,是因为我怕。我前女友知道我是参谋长以后,就变了个人。打着我的旗号到处办事,差点把我害了。我怕你也变。”
她不说话了。把烟掐了,看着我:“还有呢?”
“没了。”
“就这?”她说,“你就因为这个,骗了我大半年?”
我说:“我知道我不对。”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笑得很奇怪,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陈正志,你是不是觉得我傻?我早就知道了。”
我愣住了。
“去年我就查到你的事了。”她说,“我表姐在军分区有熟人,一查一个准。我本来想等你自己跟我说,结果你还一直演。”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能演到什么时候。”她看着我,“你知道吗,我每天都在猜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说实话。后来我猜累了。算了,你爱说不说。”
“那你为什么不拆穿我?”我问。
“因为我喜欢你。”她说,“我想看看你到底值不值我喜欢。”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冬天的风吹得脸上生疼,我心里更疼。
她转过身,走进急诊科大门。走了一半,回头说了句:“我爸说要见你。正月十五,来我家吃饭。”
03
许晓菲走了以后,我站在医院门口站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早就知道了,却一直没拆穿我。这比骂我还让我难受。这说明她一直在等我,我却在那边演戏。像个傻子。
我掏出手机,想给她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句:“十五我去。”
她回了一个字:“好。”
接下来那段时间,我白天在旅里处理演习的事,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见面那天我该说什么?
她爸知道我是个啥态度?
要是她爸反对,我该怎么办?
其实我更担心的是她爸。
许晓菲说过,她爸是退伍老兵,脾气倔,认死理。
她妈人挺好,但家里的事基本她爸说了算。
她爸不同意的事,她再喜欢也没用。
我把这事跟老郭说了。
老郭听完,点了一根烟:“你瞒着她,这事办得不地道。但她爸那边,我觉得问题不大。她爸当过兵,知道部队的规矩。你好好说,应该能理解。”
“那是应该,不是一定。”我说。
老郭笑了:“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我本来准备正月十五那天穿便装去。结果正月十三早上,薛军长打电话来了:“正志,演习方案定下来了,十五那天指挥部开会,你得来。”
我说:“军长,十五那天我有点事。”
“啥事比你演习还重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去见女朋友家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薛军长说:“那你去吧。但下午四点前,你必须到指挥部。”
“谢谢军长。”
挂了电话,我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又想到一个问题——下午四点前到指挥部,那我中午就得从许晓菲家走。
头一回上门,饭没吃完就走,她爸会不会觉得我不懂规矩?
我把这事跟许晓菲说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早点来吧,咱们十一点就开饭。”我说好。
正月十四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过明天见面的场景。
她爸问啥我说啥,千万别紧张,千万别露怯。
但越这么想,心里越没底。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醒了。
洗了脸,刮了胡子,换上干净衣服。
本来想穿便装,临出门又觉得不太合适——第一次上门,穿得太随便显得不重视。
最后穿了一件夹克,里面搭了个白衬衫。
走到门口,电话响了。是吕阳伯:“参谋长,演习模拟系统出故障了,你现在能过来一趟不?”
“今天不行。”
“薛军长说了,下午四点前能到就行,现在不太赶吧?这故障不处理,明天的推演全废了。”
我犹豫了三秒钟:“等着,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时间,九点。心想,抓紧点,十二点前应该能处理完。然后我给许晓菲发了条消息:“临时有点事处理,中午前到。”
她回:“好。”
我赶到指挥部,一看情况,愣住了。
模拟系统的核心参数全乱了,不是简单重启就能解决的。
我跟技术组的几个人忙到十一点半,还是没弄好。
薛军长来了,看了几眼,问我:“几点走?”我说:“再给我一个小时。”他说行。
我死磕到十二点四十。
系统终于恢复正常了。
我擦了把汗,看了看时间,心里一沉。
已经很晚了,许晓菲那边肯定开饭了。
我给她打电话,她没接。
又发消息:“我马上过来。”
她没回。
我跑出指挥部,开车往她家赶。
她家在新城区,从我们旅驻地过去得四十分钟。
我一路踩着油门,一边开一边想,她爸肯定不高兴了。
第一次上门就迟到,这印象分怕是要扣光。
走到半路,我突然想起来,我穿着作训服,没换便装。再回去换已经来不及了。算了,就这样吧。
到了她家楼下,我看了看后座,空荡荡的。
第一次上门,总不能空手。
我又开车到小区门口的小超市,买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
拎着这些东西上楼的时候,心里越来越没底。
三楼,302。
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04
门开了。是许晓菲。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侧身让我进去。我注意到她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说点什么,她没给我机会,转身回厨房了。
客厅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五十多岁的女人,瘦瘦的,戴眼镜,应该是她妈沈惠芳。
另一个是个中年男人,穿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右腿边放着一根拐杖。
应该就是许兴了。
许兴正盯着电视看军事节目,听见我进门,转过头来看我。
目光在我脸上停住,眉头慢慢皱起来。
我没多想,赶紧走过去,放下手里的东西,喊了一声:“叔叔好,阿姨好。”
沈惠芳笑着站起来:“来了就好,快坐。菜都凉了,晓菲热了半天。”然后转头对许兴说,“老许,人家来了,你说句话呀。”
许兴没理她,还是在看我。看得我心里发毛。那眼神不是生气,也不是挑剔,而是像看见什么不敢相信的东西似的。
“你……”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沙哑,“你姓陈?”
我说:“是的,叔叔,我叫陈正志。”
“你爸叫啥?”
我一愣,说:“陈德厚。”
话音落地的瞬间,我看见许兴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夸张的那种白,是真的像是一瞬间血色全部褪尽。
他身体晃了一下,手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
拐杖没有用,他就那么站着,直勾勾地盯着我。
“你爸……是当过兵的?”他问,声音发颤。
“是。”
“哪支部队?”
我报了我爸当年的老部队番号。
许兴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到我跟前,仰头看着我。他比我矮半个头,但那个眼神,像是要把我整个人看穿似的。
沈惠芳走过来,拉了他一下:“老许,你咋了?别吓着孩子。”
许兴没有理她。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心上:“你爸脑后,是不是有道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后脑勺?”
这个消息,连我都不知道我爸头上有疤。
我从小跟在我爸身边长大,从来没注意过。
但我妈说过一次,说我爸年轻的时候当兵负过伤,头上留了道疤,头发长着就看不出来。
“有……好像有。”我说。
许兴的身子晃了一下,然后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回沙发坐下。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在抖。
屋里一片死寂。
许晓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这情景,放下盘子愣住了:“爸?你咋了?”
许兴抬起头,眼眶通红。
他看着许晓菲,又看着我,声音沙哑:“你可知道,你妈怀你那会儿,我差点死在老山。是你爸,扛着枪,冒死把我从阵地上背下来的。要不是他,你现在就没爹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转头看许晓菲。她站在那儿,手里的菜盘差点摔了,脸上全是震惊和不解。
“你爸救过我爸?”她问。
许兴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你为啥骗晓菲说你是副连长?”
我张了张嘴:“因为……因为我怕。”
“怕啥?”
我低着头,把宋妮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许兴没打断我,听我说完。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沈惠芳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许晓菲站在茶几那边,表情复杂。看着我,欲言又止。
那一刻,屋子里的四个人,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许兴开口了:“先吃饭。”
05
菜很丰盛。
红烧排骨、清蒸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鸡汤。
但我什么味道都没吃出来。
桌上气氛很压抑,没人说话。
沈惠芳给我夹了几次菜,嘴里说着“吃菜吃菜”,但声音也透着一股不对劲。
许晓菲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扒饭,一句话也不说。
许兴坐在正位,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然后他又喝了一口。第三口的时候,他把整杯都喝了。放下杯子,他看着我:“你爸身体还好吗?”
“还好。”
“他在哪住?”
“老家属院。”
许兴点了点头:“那地方,我以前去过一次。那年他结婚,我们连队去了好几个人。后来退伍了,就断了联系。我换了好几个地方住,电话也换了。”他停了一下,“其实我找过他。但没找到。”
我被这句话击中了。
“你爸肯定觉得我这个兵白当了,这么多年都没联系他。”许兴说,声音低沉,“我负伤退伍以后,觉得自己没啥出息,不好意思见老班长。就一直拖着,拖到后来,想找也找不着了。”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想了想:“你爸这个人,啥都好,就是太要强。他救我的时候,腿上中了弹,愣是没吭声,把我背出火力区才倒地。醒了第一句话是‘小许没事吧?’”
他转过头看我,目光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划过我的脸:“你爸这么条汉子,怎么养出来的儿子,连句实话都不敢跟对象说?”
这话像一把刀,直插进我心里。
我不是没想过坦白。每次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我怕什么?怕她变。但说到底,是我自己没种。
“叔叔,”我说,“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骗晓菲。”
许兴看着我:“你跟我道歉没用。你对不起的是我闺女。”
我转头看许晓菲。她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
“晓菲,”我说,“对不起。”
她没说话。
“我骗了你,我知道错了。你查到我身份以后我没主动承认,还是你爸问出来的。这事是我办得不对。你要是生气,打我骂我都行。”
许晓菲放下筷子,抬起头看我,眼睛红了:“我生气不是因为你是参谋长。我生气是因为你骗我。你觉得我跟你在一起,是图你啥?我图你钱?图你官?我图你这个人都不知道图没图对!”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字字都像针一样扎我。
沈惠芳赶紧打圆场:“晓菲,少说两句。正志也不容易。”
“妈,”许晓菲转头看了看她妈,“你不懂。这大半年,我一直在等他告诉我实话。我不是没给过他机会。”
她又转过来看着我:“你知不知道,那天我听见你说你在连队站岗的时候,我心里有多难受?你骗别人也就算了,你骗我。你是我准备过一辈子的人,你连真话都不跟我说。”
“我知道。”我说,“我知道我错了。”
“你知道个啥!”许兴突然拍了一下桌子,碗筷都跳了起来。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两步,又转过身看着我:“你错在哪?你以为你错在骗她?不是。你错在想太多,做得太少。你前女友做错的事,你拿过来惩罚我闺女,你这是啥道理?”
许兴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但他说得对。我是在用宋妮娜的错误,来惩罚许晓菲。我把对前一段感情的恐惧,转嫁到了她身上。
“你想想,”许兴说,“你是不是这个理?”
我低着头:“是。”
“那你自己说,咋办?”
我抬起头,看着许晓菲:“晓菲,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以后再也不骗你。”
许晓菲没说话。
许兴拄着拐杖走回去,坐下来,倒了一杯酒,喝了半杯:“闺女大了,我不替她做主。这事你们自己商量。但我跟你说,你要是再敢骗她,我饶不了你。别看你爸救过我。”
我说:“叔叔,我不会了。”
那天中午吃了两个小时。
气氛一直很微妙。
许兴没再说什么,但看我的眼神里,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像是看一个故人的儿子,又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人。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了碗筷。沈惠芳说让我坐下,我说没事。许晓菲也没拦我,她自己擦桌子,我洗碗。
沈惠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们俩的背影,叹了口气。
洗完碗,我看了看时间,快三点了。我得走了。
“叔叔,阿姨,我得回部队了。下午有个会。”
许兴点了点头:“走吧。”
我走到门口换鞋,许晓菲跟过来。我看着她:“我走了。回头给你打电话。”
她嗯了一声。
我出了门,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后面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我上车,发动引擎,开出去五百米,手机震了一下。是许晓菲发来的消息:“路上慢点。”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06
回到旅里,后天演习的事情让我暂时没空想那些事。
连着三天都泡在指挥部,白天研究预案,晚上组织推演。
薛军长对我挺满意,说这次方案制定得很细致。
他问了我一句:“女朋友那边的事处理好了?”我摇摇头。
他看了我一眼:“那你自己上点心。”
我没再多说。但回到宿舍以后,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我妈接的。
“妈,我爸呢?”
“你爸去公园下棋了,咋了?”
我说:“妈,我爸年轻的时候,是不是救过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咋知道?”
“我女朋友的爸,就是他救的那个。”
我妈半天没说话,然后声音变了:“是姓许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我妈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爸找了他好多年。后来实在找不着,也就放弃了。没想到……你给他说,让你爸给他打个电话。”
“好。”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复杂了。我爸找了多年的老战友,居然是我女朋友的亲爸。这叫什么?缘分?还是老天爷跟我开了个玩笑。
过了两天,我给许晓菲打了电话。她接了,语气比以前平淡了。
“我爸跟你爸联系上了。”她说。
“我知道。”
“我爸哭了整晚。”她说,“我从来没见他哭成那样。他说,这辈子最后一个心愿,总算是了了。”
我心里一酸:“晓菲,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她说,但语气不像之前那么冲了。
“我想见你。”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等演习完再说吧。”
我嘴上应了好,挂了电话,心里却不甘心。演习前那天晚上,我开着车去了许晓菲家楼下。到了才发消息给她:“我到了,你下来一趟。”
我等了十多分钟,正要开车回去的时候,单元门开了。许晓菲穿着睡衣,披着一件外套,走了出来。
我下了车。路灯下,她看起来挺憔悴的。
“你来干啥?”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就想看看你。”我说。
她看着我,没说啥。
“演习明天开始,后天结束。结束后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她想了一下,说:“谈啥?”
“谈我们的事。谈以后的事。”
她低头看着地面,脚尖划拉着水泥地:“行吧。演习结束你再找我。”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陈正志,你知道我最气你啥吗?”
“骗你。”
“不是。”她说,“最气你的,是你明明可以早点说,你非要等我查。你等的不就是我查出来以后,你再解释吗?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主动告诉我。”
其实我确实有这种心理。我希望她自己去发现,然后我就可以说“不是故意瞒你”。这比我自己承认要容易得多。
“你不敢承担。”她说,“你啥都好,就是不敢承担。你不敢承担说实话的后果,你也不敢承担失去我的风险。你把所有的选择,都让我来做。”
她说完了,推开门走了。
我站在路灯下,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说的全对。我从来不敢承担。我不敢主动说“我是参谋长”,不敢主动坦白过去的事。我等着她自己去发现,然后假装无辜。这算什么男人?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演习开始了。
薛军长是导演部的总指挥,我是蓝军指挥部的副总指挥。
蓝军要模拟敌军的作战行动,红军那面是兄弟部队的一个合成旅。
整整两天,我在指挥所里盯着显示屏,发布指令,评估损伤,调整战术。
演习很顺利。蓝军赢了。薛军长在总结讲评的时候专门表扬了蓝军指挥部的协调指挥能力。
但我高兴不起来。因为演习结束后的那个下午,我开车去了许晓菲家,但这一次,许兴也在。
07
开门的是沈惠芳。她看见我,露出一个笑容:“来了,快进来。”
我进了屋,许晓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没看我。许兴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背对着屋里。
“叔叔好。”我喊了一声。
许兴没回头。
我走过去,站在阳台门口:“叔叔,演习结束了,我跟您汇报一下。”
“我不用你汇报。”他说,头也没回,“你跟我闺女说就行。”
但我没去找许晓菲。我站在阳台上,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从宋妮娜的事说起,到为什么不敢说实话,到后来许晓菲查出来,我为什么不赶紧承认。
我把自己扒了个精光,把不敢面对的怯懦、自私、逃避,全说了出来。
许兴一直没说话。
我说完了。屋里安静了很久。
许兴转过身来,看着我:“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待见你吗?”
我说:“因为我是骗子。”
“不是。”他看了我一眼,“因为你在部队待了十几年,当了参谋长,结果还是个窝囊废。”
他说得狠,但他的眼神不是恶狠狠的。是失望,像是一个老兵看着一个新兵犯了一个低级错误,气得说不出话。
“战场上,你敢不敢跟战友说你的真实位置?”他说,“你不敢。那仗还能打吗?”
“不能。”
“感情也是一样的。”他说,“你把真实情况藏起来,你让晓菲怎么信你?”
“叔叔,我明白了。”
“你真明白了?”他盯着我。
“真明白了。”
许兴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看着我说:“你爸救过我的命。他这个人,有担当,有血性。你要是有他一半,我就放心把闺女交给你。”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回去好好想想。”
我点了点头。然后我走到客厅,许晓菲还在看电视,但她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她也沉默。
过了一周,许兴给我爸打了个电话,他说:“老班长,你生了个好儿子,就是欠收拾。”
我爸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收拾收拾,不收拾不长记性。你要是觉得他行,那就让他跟晓菲处。要是不行,你也别客气。”
那通电话结束后不久,我爸跟许兴在视频里见了面。
两个老战友隔着屏幕,都掉眼泪了。
我妈在旁边跟着哭。
沈惠芳眼眶也红了。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打了通电话,问我跟许晓菲的事。
“你爸说了,让我劝你,真心实意地跟人家道歉。别总是端着个架子。”我妈说,“晓菲那姑娘,我看着挺好的。”
“你知道没用。你得去做。”
我没说话。那天晚上我给许晓菲发了条消息,问她第二天晚上有没有时间。她说有。我说我过去接你。她说好。
第二天晚上,我穿着便装去接了她。我们去了她家附近的一家饺子馆。不是刻意挑的,就是路过,我饿了,她也说想吃。
点菜的时候,她说:“你第一次请我吃饭,也吃的饺子。”我说:“对。”她笑了一下:“你那会儿要是跟我说实话,我也不至于生那么久的气。”我说:“我要是不瞒你,可能你早就跑了。”她说:“你觉得我会跑吗?”
我没说话。她喝了口茶:“陈正志,你现在还觉得我会跑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回答她:“不会。”
“为啥?”
“因为你不一样。”我说。
“哪里不一样?”
我说不出来了。但许晓菲似乎也没非要我说出来。她笑了笑,把饺子夹到我碗里:“吃吧,别想太多。明天我爸说要请你们全家来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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