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蹲在小区鱼塘边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我刚发出去的一条语音:“叶老师,我按你说的做了,但更难受了。”
三个月前,我还抱着三本心理学笔记,把客厅贴得像个精神病房。
一个月前,我把它们全烧了。
就在二十分钟前,我干了最后一件事——逼我丈夫承认他也快被工厂辞了。
“不装了。”我说,“我不装了,你也别装了。”
他愣了几秒,点了根烟,手在抖。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现在是凌晨两点,我坐在鱼塘边,回想这三个月发生的事。一切都得从那个计划本说起。
01
我退休那年四十六岁,在厂里当了二十三年会计。
退休那天财务科长请吃饭,说我是“厂里最认真的会计,做了二十三年账零差错”。
我听了挺高兴。
回家当晚我就翻出一个新本子,封面上写着“三年计划”。
我干事讲究条理,列计划这种事我最拿手。
退休第一天早上六点,闹钟准时响了,我一下子坐起来。
洗漱二十分钟,做饭半小时,七点叫女儿起床,八点开始学习。
我把一天安排得满满当当。
可第一天就出事了。
我熬粥的时候跑去看手机,忘了关火。等闻到糊味跑回厨房,锅底已经黑了。我赶紧关火,掀开锅盖,一股焦味窜上来。
女儿孙雨桐推门进来:“妈,什么东西糊了?”
“没事没事,妈重做。”
雨桐看了一眼锅:“算了,我不吃了。”
“不吃早饭怎么行?考研要用脑子的。”
“我说了不吃了。”她拎起包就往外走。
我端着糊了的锅站在厨房,听见门“砰”一声关上。我丈夫孙长贵从卧室出来,看了一眼厨房:“大清早的,搞啥呢?”
“粥糊了。”
“糊了就糊了呗,谁还没糊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打开冰箱拿了块冷馒头啃。
我看着他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心里憋得慌。
他永远是这副德行,什么事都不上心,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我把糊了的粥倒了,重新洗锅。计划本上写着“6:00-6:30晨跑”,现在已经七点一刻了。我拿起笔划掉那一行,改成“明天补”。
中午雨桐回来,我问她要不要吃饭。她说吃过了,然后直接进了房间关上门。我站在门外,想敲门问问她今天复习得怎么样,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晚上长贵回来,把工资条扔在桌上。我瞄了一眼,数字比以前少了。他以前是车间主任,前两年说厂里效益不好,给他调岗了,工资降了一截。
“今天发工资了?”我问。
“嗯。”
“怎么还是这么多?”
“那你想我拿多少?”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他这人就这样,说话跟吃了枪药似的。以前我还会跟他吵,后来懒得吵了。
吃完饭我洗碗,长贵窝在沙发上看手机。
我洗着洗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水槽里泛白的洗洁精泡沫,觉得自己像个机器。
每天按部就班地过,起床、做饭、洗碗、睡觉,一天一天重复,什么变化都没有。
我退休前以为自己会有大把时间做想做的事。可真退休了,发现根本不知道想做什么。
晚上我翻开计划本,在第一页写下“退休生活质量提升计划”。
第一条:每天学习一小时新知识。
第二条:跟家人改善沟通。
第三条:保持良好作息。
写完我看了看,觉得还不够。又在下面加了一条: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02
吴玉萍是那时候出现的。
她是我跳广场舞认识的,比我大两岁,在小区里也算个红人。那天她看见我拉着脸在小区里走,一把拽住我:“淑兰,你怎么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我说没事。
“没事?你这脸都拉到地上去了还叫没事?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拉我去听了个讲座,叫什么“幸福人生工作坊”。
讲课的是个女的,四十多岁,穿一身白色西装,说话声音很好听。
她说一个人要幸福,首先要学会管理自己的情绪,还教了几个方法。
我听得特别认真,拿个本子从头记到尾。吴玉萍在旁边拿胳膊肘捅我:“记这么多干嘛?”
“有用。”
“有用?我告诉你,这种课听听就行了,真做到的人没几个。”
我没理她。
回家以后我翻出那些笔记,整理成“情绪管理十大原则”。
第一条是“凡事往好处想”,第二条是“不要苛责自己和他人”,第三条是“学会换位思考”……
我把它贴在客厅墙上。雨桐回来看到,问我:“妈,这是什么?”
“情绪管理原则。”
“什么叫‘凡事往好处想’?”
“就是遇到不好的事,往好处想。”
“比如粥糊了,往好处想是什么?”
“粥糊了……说明我还能重新煮一锅。”
雨桐看了我一眼:“妈,你别学那些乱七八糟的。”
“这不是乱七八糟的,这是心理学。”
“行吧。”她翻了个白眼走了。
第一天执行就不顺利。
我按照“情绪管理原则”第一条规定,“凡事往好处想”。
可轮到具体事情,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往好处想”。
比如长贵回来把鞋子扔在玄关,我看着他歪七扭八的鞋,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人有病吧”。
我说服自己换个角度想:他有他的习惯,我也有我的习惯。不能强求别人。
然后他的鞋子就一直在玄关放着,我不收他也不收。第三天我实在受不了了,把鞋子收拾了。
晚上长贵回来:“咦,我鞋呢?”
“我给你放鞋柜里了。”
“哦。”
“你就不能自己放进去吗?”
“我忘了。”
我深吸一口气。脑子里想起“情绪管理十大原则”第五条:生气的时候先停顿十秒钟。
我开始默数。
“你在干嘛?念经呢?”
“我数数。”
“数什么数?你没事吧?”
我没忍住:“你才没事!我车接车送伺候你二十多年,你能不能长点记性!”
长贵被我吼得一愣:“你吃枪药了?”
雨桐从房间出来:“你们别吵了行不行?我还要复习!”
我憋着一肚子气回了卧室。躺在床上翻那些笔记,越看越气。什么“停顿十秒”,什么“换位思考”,全是废话。真要气起来,哪管得了那些。
但我又不敢不学。我都退休了,要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好,那我不是白活了?
03
我买书买上瘾了。
先是吴玉萍推荐的那几本,后来我在网上看到推荐又买了几本。
什么《如何爱自己》《情绪疗愈》《沟通的艺术》……半个月内我买了十二本书,堆在床头柜上,每晚抱着啃。
我学着用“非暴力沟通”跟长贵说话。
书上说要用“我感受”代替“你不对”。
比如他乱扔袜子,不说“你能不能把袜子放好”,要说“当我看到袜子在地上时,我感到有点不舒服”。
第一次试验,我斟酌了半天:“长贵,当我看到袜子在地上的时候……我感到有点不舒服。”
长贵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不舒服就捡起来呗。”
“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的感受。”
“我知道了。捡起来就行了。”
“你不应该说点什么吗?”
“说什么?”
“说你会改。”
“我为什么要改?你捡一下不就完了?”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发火:“这不是捡不捡的问题。这是态度问题。你应该尊重我的劳动。”
“我哪不尊重你了?我不就放个袜子吗?”
“你每次都不放好!”
“你不是说你‘感到有点不舒服’吗?怎么一下子又变成‘每次都不放好’了?”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关上卧室门,我生了一下午闷气。
跟雨桐也是。书上说沟通要“真诚”
“开放”,要“尊重对方的边界”。我试着在晚饭时问她:“雨桐,你最近学习怎么样?累不累?”
“还行。”
“有没有什么困难?”
“没有。”
“那需要妈妈帮忙吗?”
“不需要。”
然后就沉默了。我想多说几句,又怕她嫌烦。不说吧,又觉得自己这个妈当得太失职。
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敲门进了她房间:“雨桐,妈妈想跟你聊聊天。”
“聊什么?”
“就随便聊聊。”
“妈,我真的很忙。”
“我知道你很忙,可——”
“可什么呀?你能不能出去?”
我被轰了出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亲子沟通的艺术》,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吴玉萍问我学得怎么样,我说不行,不管用。
“怎么不管用?”
“我按书上说的做了,他们根本不配合。”
“哎哟,我跟你说,那些东西啊,得结合自己的实际来用。你看我,我从来不用那些,我跟我们家老张沟通,直接说‘你给我注意点’,简单明了。”
“那你们不吵架吗?”
“吵啊。吵完就好了。你想那么多干嘛?”
我想反驳她,可她说得好像也对。我学了那么多技巧,跟谁都没处好。她什么都不学,日子过得比我顺。
这句话让我更难过了。
04
我失眠越来越严重。
刚开始是睡不着,后来是睡着了凌晨三点就醒。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事。
想到女儿考研考不上怎么办,想到丈夫工资越拿越少,想到自己退休金不够花,想到老了怎么办……
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焦虑。
白天我困得不行,可还是逼自己按计划走。
早上六点起床,学习两小时,中午午休半小时,下午做家务,晚上看一小时书。
我给自己列了张表格,完成的项目就打勾。
可大多数项目都完不成。
今天计划学两小时,结果学十分钟就犯困。
明天计划做家务,做到一半又坐下发呆。
计划本上那些空着的框像一个个张着嘴的窟窿,看着我发慌。
我开始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可我说不上来。
我更加努力了。
早上起不来就设三个闹钟,学不进去就把书抄一遍。
我把“情绪管理十大原则”重新写了一遍,贴得更牢。
我觉得只要我做得足够好,总有一天会好的。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翻笔记翻到凌晨一点,脑子里嗡嗡响。我盯着那些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我忽然想起来,我已经一个多月没笑过了。
第二天我去社区心理咨询室,坐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鼓起勇气推门进去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前,戴眼镜,很瘦,说话慢悠悠的:“你好,有什么事?”
“我……我想咨询一下。”
“坐吧。怎么称呼?”
“我姓刘。”
“刘姐。你遇到什么问题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我说我退休了,想好好过日子,可越努力越累。
我说我学了心理学,但什么用都没有。
我说我女儿不理我,丈夫嫌我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听着,没打断我。等我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刘姐,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做了这么多,做这些事的时候,你开心吗?”
我愣住了。
“你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学习,是真心想学,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学?”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是自愿的”,可话到嘴边说不出口。
“你每时每刻都在想怎么进步,怎么变好,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不需要变好也可以?”
“那……那我不是废了吗?”
“你觉得自己现在是废的?”
“我……我退休了,什么都做不好,家也管不好……”
“谁说你管不好?”
“我自己说的。”
“那你自己说了算吗?”
我沉默了。
“我给你一个建议。”他说,“明天开始,每天做一件反着来的事。越大胆越好。”
“什么叫反着来的事?”
“就是你平时不会做的事。觉得应该怎么做,就偏不那么做。觉得不应该怎么做,就偏去做。”
“你开玩笑吧?”
他笑笑:“你试试看。就七天。”
我走出咨询室的时候,觉得他是在糊弄我。
可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看着墙上的“十大原则”,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学了一个月,什么用都没有。
还不如听他一次。
我撕掉了第一张“原则”。
05
事情急转直下是在那周三。
雨桐模拟考成绩出来了,比上次还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一整天没出来。我做了她爱吃的菜,端到门口,她不开门。
“雨桐,吃点东西吧。”
“不吃。”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说了不吃!”
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学了那么多沟通技巧,可到了这时候,一句话都用不上。
晚上长贵回来,问我雨桐怎么了。我说考试没考好。
“你去看过她了?”
“她不让我进门。”
“那你就在这儿站着?”
“我还能怎么办?我总不能撬门吧?”
长贵没说话,去敲雨桐的门:“雨桐,开门,爸跟你说两句。”
门开了条缝。
“你妈做的饭你都不吃?她想了一下午。”
“我说了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人是铁饭是钢——”
“你能不能别唠叨了!”雨桐把门“砰”一声关上了。
长贵被甩了一脸门,愣了半天。
我说:“你看,你也没用。”
“那你有用?”他看着我,“你学那些东西,墙上贴得跟膏药似的。有用吗?有用的话她现在能这样?”
“你不要什么事都赖我!”
“我说的是事实。你天天学那些,家里搞得跟精神病院一样。我看你不是在帮她,是在添乱。”
“孙长贵你说话凭良心!我不就是想让这个家好一点吗?我哪里错了?”
“你没错,都是我的错。我不学无术,我不上进,我不配跟你过。”
“你——”
“我什么我?你看看你现在,跟个神经病似的。你把家里搞成什么样了?”
我被他骂得一句话说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转,我硬撑着没让它掉下来。
“行了。”他转身走了,“我出去透透气。”
门关上,家里安静下来。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看着墙上那些“情绪管理原则”,忽然觉得特别讽刺。我学了那么多,可我现在连自己都管不了。
我走过去,把墙上的纸一张张撕下来。
第一张,“凡事往好处想”。
第二张,“不要苛责自己和他人”。
第三张,“学会换位思考”。
我把它塞进垃圾桶。翻了翻床头柜上那些书,一本本扔进垃圾袋。
我翻出那个计划本,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我看着这四个字,忽然笑出声来。
我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
翻了好几页,发现能说话的人几乎没有。
吴玉萍在跳舞,没接。
其他那些号码,有的存了十年没打过,有的都不知道是谁。
我坐在床边,愣了十几分钟。
凌晨一点,我穿上外套,出了门。我走到小区鱼塘边上,蹲下来,看着水面。
天上的月亮倒映在水里,亮晃晃的。我忽然想,如果现在跳下去,会怎么样?
我没想死。我只是想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人在乎我。
手机响了。是长贵发来的消息:“去哪了?回来。”
我看着那两个字,忽然哭了。
哭了很久。哭完了,我给叶伟发了一条语音。
“叶老师,我按你说的做了,但更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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