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太阳毒辣,鞭炮碎屑红得像血,铺满了院子。

弟弟站在人群中央,被亲戚们团团围住。有人拍他肩膀,有人往他手里塞红包。

我爸笑得合不拢嘴,端着酒杯挨桌敬酒。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沾着洗菜的水。

没人看我。

从始至终,没一个人问过我一句。

我擦了擦手,走进院子。鞭炮还在响,吵得人耳朵疼。

“姐,你弟考了状元,你也不说句话?”

小姑的声音很尖,像刀子划过玻璃。

所有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

我抬起头,看着我爸。

爸,”我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院的鞭炮声,“三年前我考了683分,你为什么不让我上大学?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我爸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杯里的酒洒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

他的脸,白得像院墙上刷的那层石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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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程光启举着手机冲进院子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切姜。

“740!我考了740!”

他的声音又尖又亮,像鞭炮炸开的瞬间。

厨房外的世界突然炸了锅。有人尖叫,有人哭,有人在喊“祖宗显灵了”。

我妈从屋里冲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一把抱住程光启,哭得浑身发抖。

我爸站在门口,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他没去捡,就那么站着,嘴唇哆嗦着,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光启……光启你再说一遍?”

“爸,全省第一!740!”

院子里涌进来一堆人。隔壁的张婶、村口的李大爷、骑摩托的王叔……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股脑全挤了进来。

“我就说光启这孩子有出息!”

程老师教得好啊!

“老程家祖坟冒青烟了!”

我继续切姜。刀起刀落,姜片薄得透光。

“晓萱!晓萱你还切什么菜!”小姑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你弟考了状元,还不快出来!”

我把切好的姜码进碗里,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

走出来时,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程光启被围在中间,脸上挂着笑,冲每个人点头。

他穿着那件新买的T恤——就是发朋友圈那双球鞋同一天买的。

“姐。”他看到我,笑了一下,“我考了740。”

“嗯。”我说,“恭喜你。”

他的笑容顿了顿,似乎觉得我反应太平淡。但很快又转向旁边的人,继续接受赞美。

我爸回过神,掏出手机打电话:“德成!光启考了740!全省第一!对!明天摆酒!全村都请!

电话那头传来舅舅的大嗓门,隔着两步远都能听见:“真的?我外甥出息了!好!我这就联系饭店!”

亲戚们开始自发地帮忙布置。有人搬桌子,有人拉彩灯,有人去买鞭炮。

我妈像陀螺一样转来转去,一边擦眼泪一边笑,嘴里反复念叨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没人注意到我。

我走到院子角落的水池边,继续洗菜。

盆里的水很凉,凉到指头发麻。

隔壁张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晓萱,你弟弟真出息了,以后你可就享福了。”

“嗯。”我应了一声,没抬头。

“你当年要是也上了大学……”她说到一半,又咽回去了,讪讪笑了笑,转身走开了。

我盯着水盆里浮起的菜叶,什么也没说。

晚上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摆上了桌子。我爸临时买了几箱酒,亲戚们围坐着吃饭,气氛热闹得好像在过年。

程光启坐在主桌上,我爸挨着他,不停地给他夹菜。

“光启,多吃点,这段时间辛苦了。”

爸,你也吃。

母子情深,父慈子孝。

满桌的人都笑了。

我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没人说谢谢。

小姑看了我一眼:“晓萱,你也坐下吃吧,别忙了。”

“你们先吃。”

我又回了厨房。

厨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灶台上的火已经关了,锅里还剩半锅汤,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我靠在灶台边,看着那锅汤发呆。

手机响了。是催收提醒——上个月借同事的五千块,这个月要还两千五。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灶台上。

外面的喧闹声透过墙壁传进来,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在唱K,有人在划拳,有人在高声谈论“光启以后能挣多少钱”。

没有一个人提起我。

没有一个人。

02

程光启小我三岁。

从小,他就是全家的希望。

我爸是乡镇中学的语文老师,一辈子窝在小地方,最大的愿望就是家里出个大学生,光宗耀祖。

可这个愿望,一直只寄托在程光启身上。

我小时候成绩也很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奖状贴满了家里的半面墙,金光闪闪的。

我爸从来没夸过我。

他只是“嗯”一声,然后把奖状收进抽屉。

我妈有时候会说:“晓萱也争气。”

我爸就说:“女娃子读那么多书干嘛,以后嫁个好人家才是正事。”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女娃子读那么多书干嘛”。我只知道,我比我弟大,我得让着他。

过年亲戚给压岁钱,我的比弟弟少一半。“弟弟小,你让让他。”

吃水果,弟弟先挑。“弟弟小,你让让他。”

买新衣服,我只能买便宜的。“弟弟还要长身体,你穿旧的行。

让让让。

让了十八年。

三年前的那个夏天,我考了683分。

分数出来那天,我一个人跑到镇上的网吧查的成绩。屏幕上的数字亮闪闪的,683,清清楚楚。

我愣了一会儿,然后笑出声来。

旁边的网管看了我一眼:“考得不错?”

“嗯。”我点点头,“很好。”

我几乎是跑着回家的。田埂上的风吹得人很舒服,路边的狗尾巴草摇来摇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对我笑。

推开门的时候,我爸正在院子里修自行车。

“爸!我考了683!”

我举起手机,让他看屏幕上的分数。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钟。

“嗯,不错。”

然后继续低头修车。

我站在原地,等着他说下一句。

等了很久,他什么也没说。

“爸……我能上大学吧?”我问。

他手上的扳手停了下来。

“晓萱啊,”他抬起头,看着我,“家里没钱。”

那四个字,他说的轻飘飘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光启还在上初中,以后还要上高中、考大学,那都要花钱。你是姐姐,得让着他。”

又是这句话。让着他。

“可是爸……我考了683……”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知道。”他站起来,把手上的油在裤子上擦了擦,“但女娃子读那么多书真没用,早点出来工作,找个好人家嫁了,比啥都强。”

“可是——”

“别可是了。”他的语气不耐烦了,“我说不行就不行。”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我妈推开门,站在门口。

她没进来,就那么站着,看着我哭。

“妈……”我向她伸出手。

她低下头,转过身,把门关上了。

三天后,录取通知书到了。

是我填的志愿里最好的那所大学。信封厚厚的,摸在手里很有质感。

我爸把它拿走了。

“留着也是个念想。”他说。

他把它锁进了书房的抽屉里。

那个抽屉,我从来没有钥匙。

过了暑假,我去了县城打工。

走的那天早上,我妈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

“好好干活。”她说。

“嗯。”

我端着碗,面很烫,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睛发疼。

我低头吃面,没让她看到我的眼睛。

程光启那天出门和同学玩去了,不在家。

连送我的人都没有。

我背着一个包,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车上的人很多,我挤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车窗外倒退的房子和树,心里空落落的。

到了县城,我找了份超市收银员的活。

一个月两千八,包住不包吃。

那一年,我二十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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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超市的工作很枯燥,每天对着电脑屏幕扫条形码,重复着“您好”

“慢走”

再见”。

腿站得酸疼,晚上回去连话都不想说。

但能赚钱。

每个月工资一发,我先留够生活费,剩下两千块全部汇回家。

我妈每次收到钱,都会打个电话过来,说上几句“辛苦了”

“注意身体”。

我听着,心里好歹暖和点。

“光启学习怎么样?”每次我都问。

“好着呢!这次月考又是年级第一!”

那就好。

“他那老师说,光启是上清华北大的料!”

“嗯……那挺好的。”

你好好工作,多攒点钱,以后光启上大学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挂断电话,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多攒点钱。给他上大学。

那谁来给我上大学?

有时候同事看出我心不在焉,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同事叫李姐,四十多岁,话多,热心肠。

“晓萱啊,你这么年轻,怎么不去考个大学?”

我笑笑:“家里没钱。”

“你爸妈也太……”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没事。”我说。

但我心里有事,事很大。

程光启上高中那会儿,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

晓萱,光启考上一中了,重点高中!

“那挺好的。”

“学校说有个夏令营,要去北京,得交三千块。家里拿不出那么多钱,你先垫上,等以后再说。”

三千块。

我两个月的生活费。

“爸……我这边刚交了房租,手里没那么多——”

“先找同事借借嘛!你弟的前途重要!”

“晓萱?你听见没有?”

“……嗯。”

那天挂了电话,我在超市的仓库里坐了很久。

地上堆满了纸箱,空气里弥漫着纸皮和灰尘的味道。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不知道该打给谁。

后来还是找李姐借了两千,加上自己手里的一点,凑够了三千块。

汇钱那天,我在银行柜台填单子,手一直在抖。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抖。

只是一笔钱而已。

可就是觉得胸口闷得慌,像压了块石头。

程光启去了北京夏令营,回来以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他说他看到天安门了,看到北大清华的校门了。

“姐,我一定考最好的大学!”

电话里,他的声音很兴奋。

“加油。”我说。

“姐,你以后也来北京吧!”

挂了电话,我靠在出租屋的墙上,看着天花板。

出租屋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就塞满了。

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要开灯。

我站了一会儿,打开手机,查了查那所学校的学费。

一年七千。

四年两万八。

加上生活费,大概五万左右。

我算了算,如果我把寄回家的钱攒下来,加上工资,三年应该够了。

但那会儿我觉得不值。

弟弟要考大学,家里要用钱,我不能这么自私。

现在想想,真傻。

傻透了。

04

程光启高二那年,花钱开始变多了。

今天说要买辅导书,明天说要参加培训班,后天说要买学习资料。

少的一两百,多的五六百。

我每个月寄的两千块,大部分用在他身上。

我妈打电话说:“光启说那个辅导班很有用,老师一对一辅导,就是要贵点。”

多少钱?

“一个课时三百。”

一节课。三百。

我那时一个小时工资才十二块。

“妈……太贵了吧?”

“贵也没办法,咱们不能耽误光启的前程啊。”

前程。

又是前程。

那……那你们先付着,我这边再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算了半天账。

房租六百,吃饭五百,交通一百,杂七杂八两百。

一个月只剩下一千块。

那一年年底,我没买一件新衣服。羽绒服是前年在批发市场买的,袖口都磨破了。

李姐看不下去了,把她一件半新的袄子给了我。

“晓萱,你对自己也太抠了。”

“没事,不冷。”

“你那衣服都破成那样了还不冷?”

我笑笑,没接话。

但有些事,不是穿旧衣服能忍过去的。

三个月前,程光启突然给我打电话。

“姐,你那儿有钱吗?”

“怎么了?”

“我想买个平板,学英语用。”

“两万。”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

“两万?”

“嗯,最新款的,同学都在用。没有它上课都不方便。”

“光启……两万太贵了,你买个便宜点的行不行?”

“便宜的不好用!姐,你想想,我要是考上好大学,以后赚大钱,还怕还不上这两万块?”

“姐,你就帮帮我吧,我真的很需要。”

我沉默了很久。

行……我想想办法。

那次是真的没办法了。

我刚交完房租,手里就剩八百块。

只能借钱。

李姐那段时间也被我借怕了,但看我实在为难,还是借了我五千。

“晓萱,你真得为自己想想。”她递钱给我时,小声说。

“谢谢李姐。”

我把五千块转给了程光启。

“姐,差太多了。”

“光启,姐真的只有这么多——”

“算了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他挂断了电话。

我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心里堵得厉害。

两天后,我刷朋友圈,看到他发了一张照片。

一双球鞋。白色的,看起来很潮。

配文写着:“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终于拿下了!”

我点进去看了一眼。

三千八。

他说的“差太多”,是因为他要买的平板加球鞋,一共将近两万四。

而我只给了他五千。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收银。

那天下班后,我在超市后面那条小巷子里站了很久。

巷子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想打给我妈。

手指悬在那个号码上,悬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回走。

巷口有一家卖炒面的摊子,热腾腾的蒸汽飘过来,很香。

我摸了摸兜里的零钱,又放下了。

算了。省着点花。

回去煮面条吃吧。

回到出租屋,我烧了壶水,泡了碗方便面。

面很便宜,一包一块五。

我坐在床边,一边吃面一边盯着手机发呆。

黑暗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拿起手机,点开通话录音的功能。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想留个证据。

也许……

是不信他到那个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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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七月中旬,程光启的分数出来了。

740分,全省第一。

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村里炸开了花。

我爸当天就去镇上最好的饭店订了二十桌,还特意嘱咐老板:“菜要最好的!别给我丢人!”

舅舅打电话来,说他认识县城电视台的人,要派人来采访。

爷爷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逢人就说:“我孙子!全省第一名!”

亲戚们像约好了一样,一股脑全涌到家里来。有来道喜的,有来送礼的,有来蹭饭的。

小姑在院子里指挥大家搬桌子摆椅子,嗓门大得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把音响放这儿!对!”

“彩灯给我挂上!喜庆!”

“鞭炮买够了吗?买少了再买!”

我妈忙得脚不沾地,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程光启坐在堂屋里,被一群亲戚围着。有人给他倒茶,有人给他扇扇子,有人往他手里塞红包。

“光启长大了,有出息了!”

“以后就是大学生了,可别忘了姑姑啊!”

光启,你以后赚钱了,可得好好孝敬你爸!

他笑得很得体,点头称是。

我站在厨房里收拾菜。

外面的热闹声透过墙传进来,像隔了一层什么,闷闷的。

“晓萱!”

是小姑的声音。

我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你去买箱饮料来,冰的!”

好。

我接过钱,转身往外走。

“等等!”小姑又叫住我,“顺便再买点瓜子花生,客人多,不够吃。”

走到院子里时,程光啟正在给舅舅看他的成绩单。

“德成舅舅,你看,单科也全部是全省前三。”

“好!好!好!”舅舅拍着他的肩膀,“光启,我们程家就靠你了!”

他们聊得热闹,没人注意到我经过。

我走出院门,巷子里也很热闹。隔壁的大爷在放录像,声音开得很大。

我走在巷子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三个月前,我给那段通话录了音。

存得好好的,没删。

我打开录音,听了一下。

程光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姐,你再打两万给我,我要买个平板学英语。”

“家里不是没钱了吗?”

“那就借,反正以后我出名了还怕还不上?”

我按下暂停,把手机放回口袋。

买了饮料和零食回来时,院子里的桌子已经摆好了。

二十张圆桌,铺着红色塑料布,摆得整整齐齐。

我妈过来帮我提东西:“晓萱,你去换身衣服,等会儿吃饭。”

“不用了,我穿这样就挺好。”

“穿好看点,等会儿电视台的人要来。”

电视台。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张小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手机亮了,是李姐发来的信息:“晓萱,听说你弟考了状元?恭喜啊!”

我盯着屏幕,没回复。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你也该为自己活了。”

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翻了个身。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默默地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