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老徐就发动了摩托车。从水美村到乌禽嶂山脚，这条路他骑了六年，闭着眼睛都能走。
但六年前，他走的是另一条路。
（清晨，老徐准备开启一天的巡护工作）
“我以前是打猎的”
老徐五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慢，不像个整天钻山沟的人。可一聊起乌禽嶂的山脊、沟谷、兽道，他眼睛就亮了。
“我以前也打猎。”他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
水美村被乌禽嶂围着。早些年，山里人靠山吃山，下套、装夹子不算稀奇。老徐年轻时就跟着父辈学这些，知道哪条兽道野猪多，哪个山坳果子狸爱走。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山里男人必备的本事。
2018年，惠东县开始做穿山甲调查，西子江生态保育中心的负责人李成带着团队进山，需要本地向导。老徐因为熟悉山路，被请去帮忙。
（老徐在山林中处理红外相机）
“第一次从红外相机里看到穿山甲，我挺吃惊的。”他说，“以前也知道山里有，但不知道这么少了，更不知道它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跟着调查队跑了几个月，他慢慢懂了：穿山甲不是“野味”，是快要灭绝的宝贝。他也知道了，自己以前下的那些套，很可能套住过穿山甲或其他动物。
（开展巡护工作的“最美巡护员”老徐）
2021年，惠东县自然生态保护促进会开始组建巡护队，老徐第一个报了名。从“下套的人”变成了“清套的人”。
“最怕的不是野兽，是套”
巡护工作听着简单：上山走路，拆套子，记数据。但在乌禽嶂的山里，3.5公里的路可能要爬四五个小时。
“没路。我们的路就是兽道，穿山甲走的路，野猪走的路，我们跟着走。”
（收缴兽夹猎套）
有一次，老徐为了追踪一串穿山甲脚印，从山脚跟到山脊，又翻到另一面坡，走了整整15公里。天黑了没下山，他干脆找了个岩洞，一蹲就是一宿。第二天接着跟，最后找到了那个洞穴，里面有一只成年穿山甲，刚搬进去不久。
但也有怕的时候。他怕的不是野猪，也不是毒蛇，而是人放的套。
（老徐在拆除猎套）
“套子不会跟你讲道理，它就放在那里，等着东西踩上去。”有一次，老徐在一条很隐蔽的兽道上发现了一个钢丝套，钢绳很粗，旁边还有野猪毛。“这个套要套住穿山甲，必死无疑。”
他拆了那个套，蹲在边上沉默了很久。“我以前也干过这事。现在看着这些东西，觉得对不起这片山。”
暴雨那一夜
今年夏天，李成带着老徐和另外两名巡护员上乌禽嶂主峰做调查。计划两天一晚，做一次穿山甲痕迹普查。出发那天上午天气还好，到了下午，乌云就压过来了。“山里的雨说来就来，没有征兆。”暴雨夹着风，他们被困在半山腰的山脊上，无处遮风避雨。雨衣不管用，几分钟就浇透了。“体温一下就降了，风一吹，浑身发抖。”
他们找了个稍微背风的地方，撑起帐篷。帐篷被风吹得哗哗响，里面也在漏雨。四个人挤在一起，靠体温暖着。“李成一直在跟我们说话，怕我们睡过去。他说，千万别睡，睡着就很容易着凉发高热。”
暴雨下了一个多小时才停。天慢慢放晴。他们烧了热水喝了几口，才缓过来。
第二天，他们按计划完成巡护和调查，安全下山。回到村里，有人问下次还上不上，老徐笑了笑：“上！不下雨怎么知道穿山甲下雨天躲哪儿？”
靠车轮印认人
巡护久了，老徐练出了一身本事。比如看摩托车轮印。
“这片山哪条路能走摩托车，我一清二楚。新压出来的印子，是上山还是下山，大概什么时候压的，基本能看出来。”
（摩托车是巡护员上山的重要“帮手”）
有一次，他在一条平时没人走的路边发现了“新鲜”的摩托车印，顺着找过去，找到了一个还没收走的猎套。他拆了猎套，记下位置，后来报告给了公安。
“现在村里人也懂了，看见陌生摩托车进来，就给我打电话。”
这些年，他和队员们拆除的猎套有一百多个，上报的盗猎线索也好几条。至少让那些想伸手的人知道：这片山，有人在守着。
“这是我土生土长的地方”
水美村是老徐的家乡。他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老了也打算在这里居住。
今年，在世界动物保护协会的支持和推动下，老徐带领当地巡护团队，对水美村周边重点防护区域开展常态化巡护工作，针对防护薄弱的林区加强巡查，守护穿山甲的栖息地。在二季度开展的专项巡护中，团队累计完成900公里的巡护，收缴处置了猎套、兽夹、捕鱼网、报警器等盗猎工具共27件，进一步提升了当地野生动物保护能力。
“我以前不懂，觉得山里的动物就是给人吃的。现在懂了，它们在，这片山才是活的。”
他说，这几年最大的变化不是拆了多少套，而是村里人的态度变了。“以前有人看到穿山甲，想的是能不能抓来卖钱。现在看到了，会拍个照片发给我，跟我说，老徐，那个洞是不是新鲜的。”老徐觉得，这就够了。
（日复一日背着包穿梭在这片山林间）
“我一个人看不住这么大片山，但全村人都帮忙看着，那就不一样了。”
天快黑了，他收拾好东西，准备明天的巡护计划。院子里停着那辆摩托车，车上插着一面小旗子，旗子上写着四个字：守护家园。
（感谢惠东县自然生态促进会对本文以及栖息地保护工作的贡献。为保护文中巡护员的安全，我们使用了化名。）
世界动物保护协会
世界动物保护协会是一个国际性动物保护组织。总部位于英国伦敦，在12个国家设有办公室。协会长期致力于动物保护工作，活跃于全球47个国家和地区。协会拥有联合国全面咨商地位，在动物福利科学研究和实践方面发挥全球引领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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