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家又来避暑了

热浪涌进窗缝时,我正把绿豆从簸箕里挑出来。第四年了,这声响我已认得:行李箱轮子碾过走廊,亲家母高八度的嗓门刺穿门板,紧接着是儿子阿杰的笑——那种刻意拔高的、带着讨好的笑。他说妈,爸妈来了。明明是“你爸你妈”,偏要省成“爸妈”,好像这样就能黏合两个原本陌生的家庭。我蹲在地上没回头,绿豆在指尖一颗颗滚落,圆溜溜地,像这些年咽下去的碎话。

他们选在最热的七月末来。阿杰说,爸的关节炎受不了空调,老家又闷得像蒸笼。去年亲家公膝盖疼得半夜哼唧,亲家母把空调关了,客厅三十八度,我儿子光着膀子睡在沙发上,后背被蚊子叮出密密麻麻的红点。我那时想说什么,看见亲家母正用热毛巾敷丈夫的膝盖,她的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忽然就闭了嘴。都是当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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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年的热不同。新闻说这是六十年一遇的高温,我擦着厨房的灶台,汗从鬓角流进脖子,咸津津的。亲家母推门进来,哟,嫂子又忙上了。她总叫我嫂子,明明比我大三岁,却偏要显得亲近。她打开冰箱,皱眉:怎么没买西瓜?阿杰最爱吃冰镇的。冰箱里分明有半只,用保鲜膜裹着,昨天我特意切的。她哦了一声,可能没看见,顺手把一袋冻饺子塞进冷冻层——那是她自己包的,猪肉大葱馅,挤得满满当当,像要把我们冰箱里的一切都挤出去。

最安静的是傍晚。阳台上晾着亲家公的汗衫,灰白色,领口洗得发薄,在风里一鼓一鼓的。我搬了藤椅坐着看楼下的梧桐,叶子耷拉着,蝉鸣没完没了。亲家公拖了把椅子过来,也不说话,点了根烟。烟雾袅袅地往我这边飘,我没躲,他突然说,嫂子,给你添麻烦了。我没接话,只望着那片被烟熏黄的暮色。他说完就掐了烟,回屋去了。那根烟只抽了半截。

三个月的开始总像蜜糖。亲家母会抢着洗碗,会拉着我去逛早市,会在我炒菜时递盐罐。她夸我做的红烧肉软烂,说比饭店的强。亲家公帮着修好了漏水的水龙头,在阳台种了两盆薄荷,说泡水喝解暑。那时我甚至想,多两个人也好,冷清的屋子有了人气。但蜜糖会化,化在七月中旬的一个清晨。我听见亲家母在卫生间跟亲家公嘀咕:她怎么又把肥皂放洗手台上了?我明明搁在架子里。声音很轻,可我耳朵尖。我端着豆浆的手抖了一下,热浆溅在手背上,烫出个小泡。

后来那泡破了,皮皱皱地缩着,像某些开始溃烂的忍耐。亲家母开始嫌弃我买菜不够新鲜,说超市的青菜都蔫了,该去早市买带着露水的。我五点半起床去早市,她却说这么热的天,谁吃油腻的?该煮绿豆粥配咸菜。我煮了粥,她又嫌太稀,说亲家公胃不好,得稠些。阿杰夹在中间,只会说妈,你看着办。我看着办?我看着阳台上的薄荷越长越疯,根须从花盆底钻出来,缠在瓷砖缝里,绿得跋扈。

八月初有场暴雨,来得急,阳台窗户没关,亲家公晾的假发——他化疗后戴的那种——被风刮到楼下。亲家母尖叫着跑下去找,回来时假发湿透了,缠着泥,她抱着它坐在沙发上哭。我和阿杰面面相觑,亲家公倒平静,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那天晚上我听见他们在客房说话,亲家母抽泣着说要不是为了省空调费,谁愿来受这份罪?原来在他们老家,空调费是笔大开销。亲家公叹气:女儿嫁得远,一年就见这几面。我靠在门边,手里的抹布攥出水来。

雨后的热更凶了。亲家母整日开着电视,声音震天响,说是亲家公耳背。我躲在厨房择菜,听她跟着综艺节目笑,那笑声一把一把扔过来,砸在墙上又弹回来。阿杰下班回来,她立刻迎上去:今天累不累?妈炖了排骨。我端着炒青菜从厨房出来,她看我一眼:嫂子也吃。那个“也”字像根刺,但我默默坐下。排骨炖得齁咸,阿杰却吃了两碗饭,说还是妈做的好吃。他叫的是亲家母。我的筷子停在半空,青菜的油在碗边凝成一小圈。

八月十五那天,亲家母突然说要包饺子。她揉面的架势像在跟面团打架,面板上扑满白粉,她脸上也是。亲家公在一旁擀皮,两人配合得默契。我插不上手,坐在沙发上看他们。阳光从纱窗筛进来,照在亲家母花白的发根上,她突然抬头:嫂子,你儿子小时候也爱吃饺子吧?阿杰说过,你包的韭菜鸡蛋馅最香。我眼眶一热,赶紧起身去倒水。回来时她往我手里塞了只刚包好的饺子,面皮温热,捏着花边,像朵小小的白玫瑰。那天我们吃了三种馅:猪肉大葱、韭菜鸡蛋、还有亲家公调的茴香。我吃了很多,撑得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听见客房里亲家公的鼾声,沉沉的,像要把这房子压出个坑来。

天气开始转凉是九月初的事。亲家母收拾行李,把冻饺子一袋袋从冰箱拿出来,用旧报纸裹好。她边裹边说,这些够你们吃一阵了。我站在旁边递报纸,她忽然拉住我手:嫂子,你手真糙。从口袋里摸出管护手霜,硬给我抹上。那管护手霜是橘子味的,甜得发腻,我洗了三遍手香味还在。走的那天阿杰送他们去车站,我站在阳台上看他们拖着箱子走远。亲家公的背影更佝偻了,亲家母的行李箱轮子歪了一个,在地上划出吱嘎的响声。梧桐叶开始落,一片刚好飘在我晾的床单上,明黄色的,像句没说完的再见。

门关上那刻,房子突然变得很空。我逐个房间走,客房窗台上留着亲家公的薄荷,他没带走。我摸了摸叶子,凉丝丝的。枕头底下发现亲家母的降压药,忘了拿。还有衣柜里她挂衣服用的樟脑球,气味幽幽地渗出来。我坐在他们的床上,听见隔壁阿杰在打电话:爸,到家了?冰箱里冻着饺子,妈包的……他说的妈是亲家母。我突然想起他七岁那年,发高烧,我三天没合眼,他醒来第一句话是妈,我饿。那个妈是我。人长大后,心里能装好几个妈,而我的位置,不知被挤到哪个角落去了。

晚上阿杰回来,看见我在擦客房的柜子。他说妈,明年他们可能还来。我没回头,只问那你媳妇呢?她出差三个月,你一个人招呼得过来?他不说话了。抹布在我手里拧了又拧,水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我突然说,明年我去你姥姥家住。他急了:那怎么行?我把抹布摔进水盆:你爸走得早,这房子是我和你爸一砖一瓦挣的,现在倒成了别人的避暑山庄?话出口我就后悔了,太刻薄。阿杰愣在那,半晌说,妈,她爸身体不好……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亲家公化疗后头发一直没长齐,亲家母高血压的药从一片加到两片。他们来不只是避暑,更是想看看女儿——虽然女儿常年出差,只周末回来。但三个月的朝夕相处,我连自己的影子都快找不到了。厨房灶台要按她的习惯摆,客厅电视要按她的音量调,连阳台上晾衣服,都得给她的被单腾位置。我是主人,却活成了客人。

夜里起了风,我起来关窗,看见客房的窗帘在动,像有人站在那里。我走过去,窗台上那盆薄荷在月光下泛着青幽幽的光。我突然想起亲家公那天在阳台上的半根烟,他说嫂子给你添麻烦了。原来他知道。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只是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脆弱的平衡。我拧开水龙头洗手,橘子味护手霜居然还在,若有若无地浮在水汽里。

写这些字的时候是九月末,天气彻底凉了。阿杰去接他媳妇下班,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电视机没开,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流水的声音。冰箱里还剩一袋冻饺子,亲家母包的,我打算明天煮了吃。阳台上的薄荷被我移栽到大花盆里,亲家公打电话来说别扔,明年他还要来看它长多高。我说好。

挂电话时我想,明年夏天还会热,热浪会再次涌进窗缝,行李箱轮子会再次碾过走廊。而我大概还是会蹲在地上挑绿豆,听亲家母高八度的嗓门,然后起身迎出去,说来了?路上累不累?心里那点堵,堵着堵着就习惯了,像阳台那堵墙被薄荷根须悄悄钻出细缝,不仔细看,就当作是墙本身的纹路。

窗外的梧桐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我数了数,一共七根,像七条伸出去又缩不回的手臂。明年这时,叶子又会绿,绿得密密匝匝,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而我的日子,大概也会这样,被别人的日子遮着,偶尔漏下几点光,就够我暖很久了。

搁笔前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阿杰回来了,身旁跟着他媳妇。她进门先喊妈,我应了,她又喊,爸呢?我说回老家了。她哦了一声,低头换鞋,我看见她鞋柜上放着亲家母留下的护手霜,橘子味,还剩下大半管。

我没告诉她,那管护手霜我偷偷用过几次。每次洗完碗,挤一点在掌心搓开,甜香里混着洗洁精的涩,像这四年来的所有夏天——你以为全是蜜,抿一口,却是苦的。但苦里有话说不出口,就攒着,攒成一个暖水瓶,揣在怀里,烫得慌,也舍不得放下。

亲家公在电话里说,明年给带他们老家的花椒,炖肉香。我说好。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但我想着明年夏天那花椒的麻味,忽然觉得,热浪涌进来的那一刻,也许没有那么难熬了。

那些堵在心里的东西,或许该换个名字,叫牵绊。缠得紧,勒得疼,但解开了,就散了,像薄荷的根,到底还是扎在别人家的土里,年年生,年年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