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川大古籍所
版本异同,校改何从?
从事校勘,比勘各种版本,常常会发现文字异同。这种异同,如果是出于明显形误,还容易判断。不大明显的讹误,通过本校的方法审视前后文,也往往可以做出判断。然而,有些版本异同,并非出于辗转抄录刊刻的无心成误,而是出于后人在校勘之际出于己意的改动。这种改动,读起来大多文意通畅,实则有误。这犹如后世的整理者在文献中埋下的地雷,如何扫雷,判断孰正孰误之是非,有时比较困难。遇到这样的困扰,校勘之际,他校就不可少。特别是涉及到用典的内容,以原典判断正误,是最为过硬的根据。以前我写过根据儒学经典证误的短文《据典辨误》,以下则根据校勘周必大文集所遇到的案例,以一般典籍来判断版本异同之正误。我校勘周必大文集所依据的底本为清欧阳棨咸丰元年刊《庐陵周益国文忠公集》。
卷九《梦仙赋》云:
安期炼五石之精,葛洪成九转之丹。
“安期炼五石之精”之“期”字,澹生堂本并《四库》本均作“邦”,与前一字“安”相连,成为治国安邦之“安邦”一词。按,审此句“安期炼五石之精”,当指秦汉间炼丹之齐人安期生。作为人名,适与下句“葛洪”对仗成文。据此可知,作“期”是,作“邦”于此则义不可通,不取澹生堂本并《四库》本。
同赋又云:
桂父食桂而蝉蜕,涓子饵术而鸾骖。
“涓子饵术而鸾骖”句中之“涓子饵术”,原作“子余茹术”,然此下刊有校语云“张本作涓子饵术”。按,“涓子饵术”典出汉刘向《列仙传》所载“涓子者,齐人也,好饵术”。据此并澹生堂本、《四库》本以及傅增湘校本改。
同赋又云:
意王乔羡门,山图赤斧,以是为金丹之祖,长生久视之先也,君其舍旃。
“意王乔羡门”之“王”字,原作“佺”,澹生堂本则作“征”。按,王乔,又名王子乔,古时崇奉之神仙,屈原《远游》即有“轩辕不可攀援兮,吾将从王乔而娱戏“之句。据此并《四库》本改。
同赋又云:
主人曰,客观其徼矣,而未臻其妙也。
“客观其徼矣”之“徼”字,诸本皆同,然傅校改作“窍”,未知何据。按,“观其徼”,典出《老子》第一章:“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王弼注云:“徼,归终也。”诸本为是,不取傅校。
同赋又云: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
“而御六气之辩”之“辨”,原作“变”。按,此句典出《庄子· 逍遥游》:“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谓之逍遥。”据此并澹生堂本、《四库》本改。
卷一五《前汉五器铭》云:
六一堂《集古录》千卷,卷为一通,标以缃纸,束以缥带,揭帙次于外,列名物于首,而系考证于后,衔幅皆用名印。其精谨如此。靖康间,公诸孙避难南行,不能尽载,乃取遗泽而弃旧刻。此五铭者,总为一轴,首尾独备,又皆前汉昭宣时字画。跋误以始元为宣帝年号。
此跋最后一句“跋误以始元为宣帝年号”之“始元”,原倒作“元始”。照理说,年号作为明显的史实存在,最为有稽可查。不过,这里有点麻烦的是,在西汉,居然“元始”和“始元”两个年号都使用过。如此一来,孰是孰非,就要稍加考证方能断定。元始(1-5)为西汉平帝年号,始元(公元前86-80)为西汉昭帝年号。审视跋文有云“皆前汉昭宣时字画”,可知当作“始元”为是,据澹生堂本并《四库》本乙正。
同卷《题苏子美帖临本》云:
欧阳公铭苏子美,谓喜行狎草书,今玉山 汪季路所藏,颇备此体。
“谓喜行狎草书”之“狎”字,原作“押”。按,“行狎草书”当为书法用语。清人姚之骃《后汉书补逸》卷四注云:“末世但贵行狎草书。”又,清人倪涛《六艺之一录》卷二八八《记苏舜钦》云:“尤工行狎草书,皆入妙品。”据此可知,作“押”当为“狎”字之形近而误,据澹生堂本并《四库》本改。
以上数处版本异同之判断,均是依据他校文献做出的,皆可定论。然而,即使做出了按断,上面几例的处理,有改有不改。据典校改也是有原则的。这个原则就是校勘学的一般原则,即无版本依据不改动文本正文。尽管文本是百分之百有误,也只能在校勘记中指出。以他书改本书,乃校勘之大忌,必须维护文献的原貌。
原载《中国典籍与文化》2024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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