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深秋,青岛火车站广场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雨雾。

我扛着一个蛇皮袋从出站口挤出来,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被雨淋得半湿,冷风一吹,整个人直打哆嗦。那年我二十二岁,从鲁西南老家坐了七个半小时的绿皮火车来青岛,兜里揣着表哥写给我的地址,说是在台东那边开了个修车铺,缺人手,让我过来帮忙。

说实话,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回出远门。火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各种车次信息,我站在出站口东张西望,被眼前的车水马龙晃得有些发懵。空气里混着海腥味和煤烟味,跟老家满鼻子黄土的味道完全不一样,我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头既兴奋又紧张。

“小弟,住宿不?”

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我扭头一看,愣住了。

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烫着当年最时髦的小卷,松松地扎在脑后。她皮肤白净,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手里举着一把碎花伞,替我挡住了飘过来的雨丝。

在老家,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那种好看跟我们村的大姑娘小媳妇不一样,她的好看里带着一种见过世面的从容,像电视剧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我……我不住店,我来找人。”我磕磕巴巴地说,不敢正眼看她。

“找人也得先住下来呀,这大下雨天的,你上哪儿找去?”大姐的语气很温和,像在跟自家弟弟说话,“我那旅馆离火车站近,走路五分钟就到,价格便宜,十块钱一晚,有热水能洗澡。你先住下来,明天再去找人也不迟。”

十块钱,这个价格确实让我心动了。来之前表哥在电话里说过,到了青岛要是找不到他,就先找个旅馆住下,给他传呼机留言。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钱,总共就带了一百二十块,路上花掉了二十三块五,剩下九十六块五,得省着点花。

“那……那行吧。”我点了点头。

大姐笑得更灿烂了,伸手就要帮我提蛇皮袋。我赶紧往后一躲,连说不用不用,自己来就行。她也没坚持,撑着伞走在前面带路,我扛着蛇皮袋跟在后面,眼睛不敢乱看,只盯着她脚上那双半高跟的黑皮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走了大概七八分钟,拐进了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两边都是些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枯藤,路灯昏黄,把雨丝照得像一根根细针往下落。我心里开始犯嘀咕,这地方看着不太像正经旅馆的样子,可转念一想,十块钱一晚能住多好的地方?只要有个床铺能睡觉就行。

大姐在一栋四层小楼前停下来,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门。楼道里很暗,她拉了拉灯绳,一盏十五瓦的灯泡亮起来,勉强能看清楼梯。我跟在她身后上了三楼,她打开靠楼梯口的一扇门,侧身让我进去。

“就这间,你先看看,不满意可以换。”

我把蛇皮袋放在门口,抬脚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十来平米的样子,摆着一张双人床,一个老式的木头衣柜,一张桌子上放着台十四寸的电视机。床单是白色碎花的,看着还算干净,窗帘是淡蓝色的,拉了一半。窗户外面能看到隔壁楼的墙面,中间只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

整体来说比我想象中好多了,十块钱能住这样的房间,搁老家县城都找不到。

可就在我转身准备跟大姐说就这间的时候,我的目光扫到了房间角落里的一个东西,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那是一个红色的塑料盆,就放在床尾的地上。盆里堆着几件女人的内衣,胸罩和内裤,花花绿绿的,显然刚洗过没多久,还带着水渍。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脑子里轰的一声,只有一个念头——这房间里还住着人,而且是个女人。

“这……大姐,这房间有人住啊?”我结结巴巴地说,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摆。

大姐也看见了那个盆,她倒是没慌,走过来弯腰把盆端了起来,笑着说:“哎呀,这是我自己的衣服,早上洗了晾在屋里忘收了。你放心,这房间没人住,这就是客房。”

她说得很自然,可我注意到她弯腰的时候,风衣领口微微敞开,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她脖颈修长白皙。我赶紧把目光移开,心跳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那个盆,还是因为她。

“大姐,我还是换一间吧……”我低着头说。

“就这一间空着了,别的都住满了。”大姐把盆放到了门外走廊上,回来拍了拍手,“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我一个女的都不怕。行了,你把东西放下,我给你开热水器,你洗个热水澡,看你这身上都湿透了,别感冒了。”

她说完就进了卫生间,里面传来拧阀门的声音,接着是哗哗的水声。我站在房间里,感觉自己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晕乎乎的。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滴,滴在水泥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好了,热水器打开了,你等会儿洗的时候先放一会儿冷水,等热了再洗。”大姐从卫生间出来,又指了指桌上的热水瓶,“暖壶里有开水,渴了自己倒。明早七点有早餐,小米粥和馒头,两块钱一份,你要吃的话提前跟我说。”

“行,谢谢大姐。”我点了点头,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她笑了笑,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对了,我姓苏,你叫我苏姐就行。晚上要是有什么事,我在走廊尽头那间房,敲门就行。”

门关上了,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卫生间里热水器的嗡嗡声。我一屁股坐在床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床垫有点软,坐上去发出吱呀一声响,我条件反射地弹了起来,生怕把床坐坏了。

缓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始打量这个房间。说实话,这房间怎么看都不太像旅馆的客房。墙上贴着几张风景画,桌上放着几本杂志,还有一瓶用了一半的雪花膏。床头柜上有个烟灰缸,里面没有烟头,倒是放着一个黑色的发卡。

我心里越来越不踏实,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毕竟人家苏姐态度那么好,价格也便宜,我一个大小伙子还能被吃了不成?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我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两个馒头。从蛇皮袋里翻出最后一个馒头,已经有点硬了,我掰开就着热水吃了下去。馒头渣掉在床上,我又赶紧用手掸干净,生怕把床单弄脏了。

吃完馒头,我决定先洗个澡。身上又湿又黏,冷得我直打颤,明天还要去找表哥,要是感冒了可就麻烦了。

卫生间也很小,勉强能转开身。墙上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地方已经发黄了,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我脱了衣服,按照苏姐说的先放了一会儿冷水,等水热了才站到花洒下面。

热水冲在身上,整个人都活过来了。我正洗着头,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响动。

是开门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有人进了房间。

我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冲到了头顶,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的衣服还在床上扔着呢,蛇皮袋也开着口,里面装着我的全部家当。更关键的是,我现在光着身子,卫生间这扇破门连个插销都没有,就靠一个挂钩挂着。

“谁?”我喊了一声,声音都有点变调了。

外面没人回答,脚步声却停住了。

我赶紧关了水,拿毛巾胡乱擦了两把,手忙脚乱地套上裤子。这时候门外又传来一个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咳嗽声,很轻,但清清楚楚。

不是苏姐的声音。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手里攥着衬衫,不知道该不该出去。这时候,外面的人先开口了。

“你是谁?”

那声音年轻很多,带着明显的警惕和惊慌。

我深吸一口气,把衬衫穿上,打开了卫生间的门。

房间里的灯被打开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钥匙。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外套,头发湿漉漉的,显然也是刚从外面回来。她看见我从卫生间出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门框上。

“你是谁?怎么在我房间里?”她的声音提高了,眼睛里满是戒备。

“这是你的房间?”我比她更懵,“苏姐说这是客房,让我住的……”

“苏姐?”姑娘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我妈?”

这回轮到我愣住了。

我妈?

“你是苏姐的女儿?”我难以置信地问。

姑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她收了你多少钱?”

“十……十块。”

姑娘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她把钥匙拔出来,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等着。”

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声咚咚咚地消失在走廊尽头。我听见她敲了一扇门,接着是开门声,然后是母女俩的对话声。一开始还压着声音,后来声音越来越大,我听出来她们在吵架。

“妈,你又来了!这都第几次了?我说了多少次了,我的房间不准你往外租!”

“你不在家住,房间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怎么了?一晚上十块钱呢,你一个月不回来几次,我少赚多少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我的房间,我的东西都在里面,你让一个陌生男人住进来算怎么回事?我的内衣还在地上放着呢!”

“我给你收起来了。”

“那也不行!”

我站在房间里,听着走廊上传来的争吵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敢情这根本不是什么旅馆,是苏姐趁女儿不在家,把女儿的房间偷偷租了出去。

这叫什么事?

我赶紧把自己那点东西收拾进蛇皮袋,想着趁母女俩还在吵架,偷偷溜走算了。可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姑娘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他人呢?走了没?”

脚步声往这边来了,我躲也不是,走也不是,只好硬着头皮站在门口。

母女俩一起出现在门口。苏姐脸上带着讪讪的笑,姑娘则是一脸的怒气。

“小伙子,不好意思啊,这房间确实是我闺女的。”苏姐先开了口,“要不这样,你今晚在客厅沙发上凑合一晚?钱我不退你,明早给你加一份早餐。”

“妈!”姑娘急了,“你还让他住?一个陌生男人住家里,你心怎么这么大?”

“你嚷什么?人家老实巴交的,又不是坏人。”苏姐瞪了女儿一眼,“我开旅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这孩子一看就是刚出来打工的农村娃,你让他这大半夜的上哪儿去?”

姑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她没再说话,走进房间,一把拉开衣柜门,从里面拽出一个旅行包,开始往里面塞东西。

“你干嘛?”苏姐慌了。

“我回学校住。”姑娘头也不抬,“反正这房间也不是我的了,你爱租给谁租给谁。”

“小婉!”苏姐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带着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哀求。

姑娘的手顿了一下,但随即又开始继续收拾东西。她动作很快,三两下就把旅行包装满了,拉上拉链,往肩上一甩,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我这才看清她的长相。她跟苏姐长得很像,眉眼之间尤其相似,但比苏姐多了几分书卷气。她眼睛红红的,显然气哭了,但硬是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我脱口而出。

姑娘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然后她侧身从我旁边走了出去,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楼梯间里。

苏姐追了两步,在楼梯口喊了一声“小婉”,没人回答。她靠在墙上,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没了。

我拎着蛇皮袋站在房间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大姐,我还是走吧。”我开口说。

苏姐回过神来,摆了摆手:“不关你的事,你就在客厅沙发上住一晚吧,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雨确实比刚才更大了,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外面的巷子里已经积了一层水。

“那……那姑娘她……”我有些不安地问。

“没事,她回学校了,学校就在前面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苏姐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这孩子脾气犟,随她爸。”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沉默着。

苏姐领我去了客厅,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放在沙发上。客厅不大,沙发也有些旧了,弹簧不太好了,坐上去中间凹下去一块,但总比露宿街头强。

“将就一晚吧,明天雨停了再走。”苏姐说完,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我躺在沙发上,盖着被子,听着窗外的雨声,怎么也睡不着。刚才那一幕反复在我脑子里回放,那个叫小婉的姑娘红着眼眶看我的那一眼,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不是故意的,可我却实实在在地闯进了她的生活,以一种最冒犯的方式。

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我才迷迷糊糊地睡着。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一会儿是苏姐的笑脸,一会儿是小婉愤怒的眼神,一会儿又是我自己光着身子站在卫生间里的窘迫模样。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睁开眼,看见苏姐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她换了一身家常的衣服,围着围裙,正在灶台前烙饼。小米粥的香味混着葱油饼的味道,勾得我肚子咕咕直叫。

“醒了?去洗把脸,准备吃饭。”苏姐回头冲我笑了笑,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不好意思白吃她的饭,从兜里掏出两块钱放在桌上。苏姐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把钱收进了围裙兜里。

早饭吃得很沉默。苏姐烙的葱油饼又香又酥,小米粥也熬得浓稠,我吃了两大碗,把昨晚的难堪和窘迫都混着饭咽了下去。

吃完饭,我收拾东西准备走。苏姐送我到门口,突然叫住了我。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陈远。”

陈远,”苏姐念了一遍我的名字,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这个你拿着。”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十块钱。

“大姐,这……”

“昨晚的事是我办得不地道,让你受委屈了。”苏姐难得收起了笑容,语气认真起来,“你一个刚出来闯荡的年轻人不容易,这钱你拿着,就当大姐给你赔个不是。”

“不行,我不能要。”我赶紧把钱往回推。

“拿着。”苏姐把钱塞进我口袋里,“你大姐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这点道理还是懂的。人得讲良心,昨晚那事儿是我不对。”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她能为了十块钱把女儿的闺房偷偷租出去,也能因为良心不安把钱退回来。她身上有一种市井小民的狡黠和生存智慧,但也有着底色里的善良。

“谢谢苏姐。”我没有再推辞,把钱收下了。

“你要找的人在哪?我告诉你怎么走。”苏姐问。

我把表哥的地址掏出来给她看,她看了一眼就笑了:“这不远,从前面坐2路车,到台东站下,走十分钟就到。你表哥那个修车铺我知道,在威海路上,开了有两年了吧?”

“对对对,就是威海路。”

苏姐给我详细说了路线,又叮嘱我到了台东要是找不到地方就问人。我连声道谢,扛着蛇皮袋下了楼。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四层小楼。苏姐还站在三楼的窗户边,隔着玻璃冲我摆了摆手。

我心里一热,也举起手挥了挥。

那天的雨早就停了,阳光穿过云层照在湿漉漉的巷子里,反射出一片金黄的光。我扛着蛇皮袋往公交站走,心想这座城市虽然陌生,但遇到的人好像还不错。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只是我跟苏姐母女俩故事的开始。而那个叫小婉的姑娘,我还会再见到她,以一种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

按照苏姐指的路,我顺利找到了表哥的修车铺。威海路在台东商圈的核心位置,两边全是各种店铺,服装店、五金店、小饭馆,人来人往热闹得很。表哥的铺子夹在一家包子铺和一家理发店中间,门脸不大,门口停着几辆待修的摩托车和自行车,招牌上写着“振海车行”四个红字。

我站在门口往里张望,看见表哥正蹲在一辆摩托车旁边,满手机油地拧着螺丝。他比我大八岁,从小就机灵,初中没毕业就出来闯荡了,从学徒干到自己开店,算是在青岛站稳了脚跟。

“哥。”我喊了一声。

表哥抬起头,愣了一秒,随即咧嘴笑了:“小远!你小子可算来了!”他站起来在抹布上擦了擦手,大步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咋样,路上顺利不?”

“还行,就是坐车坐得屁股疼。”

“哈哈,头一回坐长途都这样,以后就习惯了。”表哥接过我的蛇皮袋,领着我进了铺子。

修车铺分前后两部分,前面是门面,摆着各种零件和工具,后面隔出了一个小间,放着一张上下铺和一张桌子,算是表哥的住处。他把我的东西放在下铺上,说:“你先住这儿,咱哥俩挤一挤。等过阵子生意好了,咱换个大点的地方。”

“行,我不挑。”

表哥递给我一支烟,我摆手说不会,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昨晚在哪儿住的?”

“火车站那边,一个小旅馆。”我没好意思说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含糊地应付了过去。

“没被坑吧?火车站那边黑店多,专坑外地人。”

“没有,挺好的。”我嘴上这么说,脑子里却闪过了苏姐和小婉的面孔,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表哥没再追问,开始给我介绍修车铺的生意。主要业务是修摩托车和自行车,偶尔也接一些汽车的小毛病。活儿脏,也累,但赚得还行,一个月刨去开销能剩个三四百块。在那个年代,这收入已经相当不错了。

“你跟着我学,先从拆装轮胎开始,慢慢上手。”表哥说着,从墙上取下一件旧工作服扔给我,“穿上,今天就开始。”

我换上工作服,跟着表哥蹲在地上拆了一下午的轮胎。机油蹭得满手满脸都是,腰也酸得直不起来,但我心里很踏实。有活干,有饭吃,有个地方睡觉,比在老家种地强多了。

就这样,我在青岛落下了脚。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适应了修车铺的生活。表哥是个好师傅,教得仔细,也肯让我上手。不到一个月,我就能独立换胎补胎了,简单的故障也能排查个七七八八。表哥高兴,说要给我涨工钱,从最开始说好的一个月一百五涨到两百。

天气越来越冷,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修车铺没有暖气,只有一个烧蜂窝煤的小炉子,我和表哥干完活就围着炉子烤火,喝几口散酒暖暖身子。

我以为我跟苏姐母女的故事就那样结束了,毕竟青岛这么大,两个人想再碰上比中彩票还难。

可老天爷偏偏爱开玩笑。

十二月初的一个傍晚,天已经黑透了,铺子准备打烊。表哥出去进货了,我一个人在铺子里收拾工具,门口突然停了一辆自行车,一个人从车上下来,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

“师傅,能帮我看看车吗?链条掉了。”

是个女的,声音听着有点耳熟。我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来人的目光。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是她,苏姐的女儿,小婉。

她显然也认出了我,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红围巾,鼻尖冻得通红,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看起来比那天晚上更加清瘦了。

空气沉默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

“链条掉了?我帮你看看。”

我走到门口,蹲下来检查她的自行车。是一辆老式的二六凤凰车,链条果然从牙盘上脱了下来,卡在车架和齿轮中间。我拿了把螺丝刀,把链条撬出来,重新挂上牙盘,又转了几下脚踏试试,确认没问题了。

“好了。”

我站起来,把手上的油污往工作服上擦了擦。小婉看着我的手,突然说了一句:“谢谢你。”

“不客气,小毛病。”

又是一阵沉默。我站在门口,她扶着自行车,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幅剪影。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开口说,“我妈那天的事,不好意思。”

“该说不好意思的是我。”我赶紧说,“我不知道那是你的房间,要不然打死我也不会住的。”

“我知道,是我妈的问题。”小婉的语气平静了很多,没有那天气冲冲的样子了,“她那个人就这样,为了赚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听出她话里有情绪,也不好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你在这儿上班?”她看了一眼修车铺的招牌。

“嗯,这是我表哥的店,我给他帮忙。”

“挺好的。”小婉说了一句,然后跨上了自行车,“那我走了,谢谢你修车。多少钱?”

“不要钱,举手之劳。”

她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两块钱,硬塞到我手里:“拿着吧,你们也不容易。”

说完她蹬上自行车就走了,红围巾在风里飘起来,像一面小旗子,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两块钱,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这姑娘跟她妈一样,表面看着冷硬,骨子里其实有股子倔强的善良。

我把钱揣进兜里,转身回了铺子。

我以为这又是一次偶然的相遇,不会再有后续了。可连着三天,小婉都在傍晚的时候骑着自行车出现在修车铺门口。

第二天是车闸松了,第三天是车座子歪了,第四天干脆说车骑着有异响。

表哥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应付她。表哥在的时候,她就让表哥修,每次都规规矩矩付钱,两块钱,不多不少。

表哥是个粗人,没那么多心眼,收了钱就干活。可我心里明白,一辆自行车哪有那么多毛病?这姑娘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第五天傍晚,小婉又来了。这次她没骑车,是走过来的。

“今天车又出什么毛病了?”我放下手里的扳手,半开玩笑地问。

“今天没骑车。”她站在门口,双手插在棉袄兜里,犹豫了一下才说,“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你会修暖气吗?”

这个问题把我问懵了。我一个修车铺的学徒,修什么暖气?

“我家暖气坏了,找了好几个师傅都修不好。”小婉解释道,声音低了下去,“我妈腿疼的老毛病又犯了,家里冷得跟冰窖似的。我寻思着你是干修理的,说不定……”

“我修的是车,不是暖气,这俩差得远呢。”我哭笑不得。

“都是修东西嘛,道理不是一样的吗?”小婉歪着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不讲理的认真。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后脑勺:“我是真没修过,万一给你修坏了……”

“修坏了不赖你。”她抢着说,“反正本来就是坏的。”

我犹豫了。说实话,我不想再跟这对母女有什么牵扯。上次的尴尬还历历在目,我可不想再来一回。

可看着小婉站在寒风里,棉袄的袖口都磨破了,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却又倔强的表情,我心里那根弦又被拨动了一下。

“行吧,我去看看。”我听见自己说,“但不保证能修好。”

小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了点头。

我跟表哥打了声招呼,跟着小婉往她家走。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地投在地上,我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发现她走路有点跛。

“你的脚怎么了?”我问。

小婉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说:“没什么,小时候摔过,阴天下雨就有点疼。”

我没再追问,但我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像是在防备什么。

到了那栋熟悉的四层小楼,我跟着小婉上了三楼。走廊里还是那么暗,十五瓦的灯泡照得墙壁泛着昏黄的光。苏姐房间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正放着京剧。

“妈,我找人来修暖气了。”小婉冲着门里喊了一声。

收音机的声音停了,苏姐从门里探出头来,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哎哟,是你啊小伙子!”

“苏姐好。”我点了点头。

“你会修暖气?”苏姐上下打量着我,语气里带着怀疑。

“他不会,但总比没人来强。”小婉抢在我前面回答了,语气硬邦邦的。

苏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叹了口气:“行吧,别让人家白忙活。小伙子,能修就修,修不好也没事,大姐给你做饭吃。”

小婉没接话,领着我进了她家厨房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那里面放着一个小型的家用暖气锅炉。我对这东西一窍不通,但既然来了,就得硬着头皮上。

我蹲下来打开锅炉的外壳,里面密密麻麻的管路和阀门看得我眼花。我凭着修车攒下的那点机械知识,一个个排查起来。小婉站在旁边,举着手电筒给我照亮。

“这个是进水阀,这个是回水阀,这个是……”她突然开口,指着锅炉里的部件给我介绍起来,“这个循环泵可能堵了,之前有个师傅说是叶轮卡了东西。”

“你懂这个?”我有些意外地抬头看她。

“我妈腿不好,家里这些修修补补的事都是我来弄。”小婉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时间长了就懂一点了。”

我突然明白了她为什么对修东西这么执着。这个家里的男人不在了,苏姐又身体不好,所有的事情都压在她一个人肩上。她才多大?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我按照她说的方向检查了循环泵,果然叶轮被一块水垢卡住了。我用螺丝刀把水垢撬出来,重新启动了锅炉,几分钟后,管道里传来了哗哗的水声,暖气片渐渐热了起来。

“修好了。”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

小婉伸手摸了摸暖气片,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是我从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见她笑。那笑意很淡,一闪而过,但确实存在过。

“你这不是会修嘛。”她说。

“瞎猫碰上死耗子。”我老实承认,“要不是你指出来问题在哪,我还真找不到。”

“那也得你动手啊。”

我们从锅炉房出来,苏姐已经做好了饭。三菜一汤,红烧鱼、炒土豆丝、白菜炖粉条,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在这个年代的普通人家,这算得上丰盛了。

“来来来,坐下吃饭。”苏姐热情地招呼我,“小远是吧?上次的事大姐还没好好给你道歉呢,今天这顿饭就当赔罪了。”

“苏姐您别这么说,上次的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你有什么不对的?都是我不对。”苏姐给我盛了一大碗米饭,“小婉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这孩子跟着我吃了不少苦。我这人你也看出来了,没什么本事,就想多赚点钱,让日子好过一点。有时候做事没分寸,你别往心里去。”

“妈,吃饭就吃饭,说这些干嘛?”小婉打断了苏姐的话,低着头扒饭。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苏姐不停地给我夹菜,问我在修车铺干得怎么样,辛苦不辛苦。小婉一直沉默着,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吃完饭,我起身告辞。苏姐让小婉送我下楼,小婉没拒绝,默默地跟在我后面。

到了一楼门口,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巷子里的枯树枝呜呜作响。我转头看了小婉一眼,她的红围巾又被风吹起来了,遮住了半张脸。

“你妈的腿是什么毛病?”我问了一句。

小婉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风湿,老毛病了。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上班,车间里又潮又冷,落下的病根。后来厂子倒闭了,她就下岗了,靠开那个黑旅馆过日子。”

“所以你周末回来是照顾她?”

“嗯。”小婉点了点头,“我在青岛大学读书,大四了,平时住学校宿舍,周末回来给她做做饭,收拾收拾。她一个人在家,腿疼起来连楼都下不去。”

我沉默了。眼前这个姑娘肩上扛着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要重得多。

“今天谢谢你。”小婉说,“修暖气的事,还有上次的事,都谢谢你。”

“谢什么,是我该谢谢你们管饭。”

小婉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笑意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副线手套,白色的,上面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球味道。

“修车的时候戴着吧,看你手上全是口子。”她说完转身就上了楼,没给我道谢的机会。

我站在楼下,手里攥着那副手套,手心热乎乎的。

从那以后,我开始隔三差五地去苏姐家。有时候是小婉来叫我,有时候是我自己找上门去。每次去都不空手,带点水果,或者从表哥那儿拿点卤菜。苏姐每次都热情得不行,恨不得把家里所有好吃的都搬出来。

我帮她们修过水管、换过灯管、通下水道,修车铺里学来的手艺在这个家里派上了大用场。苏姐逢人就说我是她认的干弟弟,小婉听了总是翻白眼,但也没反驳。

和小婉的接触也多了起来。我知道了她学的是中文专业,成绩很好,年年拿奖学金。我知道了她喜欢看小说,尤其喜欢张爱玲和三毛。我还知道了她那条跛腿是因为小时候摔伤了没及时治,落下了轻微的残疾。虽然不影响正常生活,但走快了能看出来,所以她走路总是慢慢的。

这些事她从不主动说,都是我在相处中一点一点发现的。她的话不多,但做事利索,心也细。有一次我修水管的时候划破了手,第二次去的时候,就看见她家医药箱里多了一盒创可贴。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很快就到了年底。

腊月二十五那天,表哥提前关了铺子回老家过年,问我要不要一起走。我想了想,说想在青岛多待几天,等年根儿再回去。其实我心里清楚,我是放心不下苏姐和小婉。

小婉放寒假了,整天待在家里。苏姐的腿病在冬天更严重了,最厉害的那几天连床都下不来,全靠小婉伺候。我去的时候,看见小婉蹲在地上给苏姐洗脚,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了她妈。苏姐靠在床头上,闭着眼睛,眼角有泪光在闪。

腊月二十八那天,青岛下了一场大雪。

我上午去了苏姐家,发现小婉不在,只有苏姐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窗外的大雪发呆。

“小婉呢?”我问。

“去她爸坟上了。”苏姐的声音有些沙哑,“今天是老周的忌日。”

我在苏姐对面坐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整个城市都被白色覆盖了,安静得像一个梦。

“小远,你知道小婉为什么这么恨我往外租她的房间吗?”苏姐突然开口了。

我摇了摇头。

苏姐叹了口气,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回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小婉上高中的时候,有一回我趁她住校,把她的房间租给了一个男的。那男的看着挺斯文,戴个眼镜,说话也客气。谁知道是个畜生……”苏姐的声音颤抖起来,“他翻小婉的衣柜,偷了她的内衣,还在她的床上……你不知道,小婉回来看到床上的东西,哭了一整夜。从那以后,她就不让我碰她的房间,每次出门都要锁门。”

我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小婉那天晚上,她发现我住在她的房间里时那种愤怒和惊慌,那不是一个娇纵的女孩在无理取闹,那是一个受过伤的人在保护自己最后的领地。

“我这个人啊,”苏姐苦笑了一声,眼眶红了,“我不是一个好妈妈。为了赚钱,我把闺女的安全都搭进去了。小婉恨我,恨得对。”

“苏姐,您别这么说。”我开口说,声音有些哑,“您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供她上大学,不容易。小婉心里都明白的,要不然她也不会每周都回来照顾您。”

苏姐擦了擦眼角,没有接话。

快到中午的时候,小婉回来了。她满身都是雪,头发上、肩膀上、围巾上,白了一层。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但看见我的时候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你来了。”她说。

“嗯。”我站起来,“你吃饭了吗?我去买点饺子。”

“不用,我来做。”小婉脱下棉袄,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我跟着她进了厨房,帮她打下手。她擀皮我剁馅,两个人配合得还算默契。苏姐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们,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饺子下锅的时候,小婉突然说了一句:“陈远,你年后还回来吗?”

“当然回来啊,我表哥的铺子还开着呢。”

“那就好。”她低着头搅锅里的饺子,声音很轻,“我妈挺喜欢你的。”

这句话说得很含蓄,但我听懂了。我站在她身后,看着锅里翻滚的饺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天晚上,苏姐留我在她家过年。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我给老家的爹妈打了个电话,说青岛这边活多走不开,等过完年再回去。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除夕夜,三个人围着桌子吃了一顿年夜饭。苏姐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还开了一瓶红酒。三杯酒下肚,苏姐的话多了起来,说起小婉小时候的事,说她三岁就会背唐诗,五岁就能帮着洗碗,八岁那年发高烧差点没了,她抱着孩子在医院走廊里哭了一整夜。

小婉一直低着头吃菜,不说话。但我看见她的筷子在发抖。

吃完饭,苏姐早早地睡下了。我和小婉坐在客厅里看春晚,信号不太好,画面时不时闪着雪花。小婉起身去调天线,踮着脚够电视机后面的插头,那条不太灵便的腿让她站得不太稳。

“我来吧。”我走过去扶住了天线。

“好了吗?”她问。

“再往左边转一点。”

她的手覆在我的手上,两个人的手一起转动天线。画面清晰了,她的手却没有马上收回去,就那么停在我手背上,停了两秒钟。

然后她飞快地收回了手,退后一步,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我去煮饺子。”她转身就往厨房走,差点撞到门框上。

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手背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电视里赵本山正在演小品,台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可我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零点的时候,外面的鞭炮声响成了一片。我站在窗户边看烟花,小婉端着一盘饺子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新年快乐。”她说。

“新年快乐。”

烟花在远处的天空炸开,红的绿的紫的,照亮了她半边脸庞。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下巴尖尖的,睫毛很长,在烟花的光里投下细密的阴影。

“陈远。”她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

“明年你还会来吗?”

“会。”我听见自己说。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很轻,像一片雪花落下来。

我没有动,就那么站着,让她靠着。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炸响,整个城市都在狂欢,而我们两个人站在安静的客厅里,听着彼此的心跳声。

那年我二十二岁,她二十岁。我们都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在那个瞬间,在1998年的除夕夜里,我们成了彼此在这座城市里最温暖的依靠。

春节过后,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

表哥初六就从老家回来了,带回来一麻袋老家的土特产,花生、大枣、腌好的咸菜疙瘩。我把东西分了一半给苏姐送去,苏姐高兴得合不拢嘴,说今年过年是她这些年过得最热闹的一回。

小婉开学了,又住回了学校宿舍,但周末还是雷打不动地回来。我周末也尽量抽出时间去苏姐家,有时候帮她们干点体力活,有时候就是单纯地去吃顿饭,坐一会儿,听听收音机里的评书。

三月份的时候,修车铺的生意突然好了起来。天气转暖,骑摩托车的人多了,来修车保养的人也多了。表哥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又跟着学了几个月,已经能独立处理大部分毛病了。表哥一高兴,把我的工钱涨到了三百块。

拿到第一个月三百块工钱的时候,我请小婉看了一场电影。

是台东那边的一家老电影院,放的是一部香港的爱情片。小婉坐在我旁边,抱着爆米花,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散场出来的时候,她眼眶红红的,说电影里的女主角太惨了,为了爱情付出了所有,最后却什么都没得到。

我说那是电影,是编的,现实里不会那样。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四月初的一天,苏姐突然来了修车铺。她的腿比冬天的时候好了一些,拄着一根拐杖能自己下楼走动了。她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一辆摩托车换机油,满手油污地蹲在地上。

“小远,大姐跟你说个事。”苏姐把我拉到一边,脸上的表情神神秘秘的。

“什么事?”

“小婉她……谈了个对象。”

我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拧螺丝:“哦,那挺好的啊。”

“好什么好!”苏姐急了,“是他们学校的一个研究生,家里条件是不错,可那孩子我见过,眼高手低的,看不起我们家。那天来家里吃饭,小婉做了六个菜,他吃了两口就说没胃口。你说这样的人,小婉以后跟了他能有好日子过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着头干活。

“小远,”苏姐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在大姐心里头,比那些人都强。”

“苏姐您说啥呢。”我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了,“小婉她有她的想法,咱们外人不好多嘴。”

“你算什么外人?”苏姐瞪了我一眼,还想再说什么,店里的电话响了。

表哥接了电话,喊了一嗓子:“小远,找你的!”

我擦了擦手接过电话,听筒里传来小婉的声音,带着哭腔:“陈远,你能来一下吗?我在学校门口。”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挂了电话就要往外跑。苏姐拉住我,脸色都变了:“是不是小婉出事了?”

“不知道,她说让我去学校找她。”

“我跟你一起去!”

我们打了个出租车赶到青岛大学门口,老远就看见小婉站在门卫室旁边,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乱。她看见我和苏姐从车上下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妈……”她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哭腔。

苏姐拄着拐杖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女儿:“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小婉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我站在旁边,手攥得指节发白,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过了好一会儿,小婉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原来她下午跟那个研究生男朋友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散步,那男的突然开始动手动脚,小婉推开他,他就翻了脸,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还说像她这样有残疾的姑娘,他肯要她就不错了,还装什么清高。

小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眼泪一直在流。苏姐气得浑身发抖,拐杖在地上敲得咚咚响:“这个王八蛋!老娘找他去!”

“妈!”小婉拉住了苏姐,“别去了,我不想再丢人了。”

“这怎么是丢人?是他不是人!是那个畜生不是人!”苏姐的声音都在颤抖。

我把苏姐扶到旁边的台阶上坐下,然后蹲在小婉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说:“你没事吧?他有没有伤到你?”

小婉摇了摇头:“没有,我推开了他,他就骂了我几句走了。”

“那就好。”我站起来,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你在这儿陪着你妈,我去买瓶水。”

小婉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陈远,你去哪?”

“买水。”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没有去买水。

我在校园里转了一圈,找到了那个研究生的宿舍楼。我在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天黑透了,才看见小婉描述的那个人从楼里走出来。

我走上去,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干什么的?”他比我高半个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确实看着人模狗样。

“我是小婉的朋友。”我说。

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哦,那个小瘸子啊。怎么着,她找人来找我麻烦?”

我没有说话,一拳砸在了他脸上。

他的眼镜飞了出去,整个人踉跄着退了好几步,鼻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敢打我?”

我第二拳又挥了过去,这次打在了他的肚子上。他弯下腰,像一只煮熟的虾米一样缩成一团。宿舍楼里的人听见动静都跑出来看热闹,几个学生上来拉架,把我拽开了。

“你等着!我报警!”那男的捂着鼻子冲我吼道。

“你报。”我甩开拉着我的人,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报警我也告你,告你欺负残疾姑娘,告你耍流氓。我倒要看看,你的学籍经不经得起查。”

他的脸色变了,显然没想到我知道他干的那些事。周围的学生开始窃窃私语,他的脸涨得通红,捂着脸转身就走。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往校门口走。路过门卫室的时候,我看见小婉站在路灯下,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我。

她什么都看到了。

我走到她面前,张开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拳头还在发抖,不知道是用力过猛还是气的。

小婉没有怪我,也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那只还在发抖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那天晚上,我送苏姐和小婉回家。苏姐一路上骂骂咧咧,说要去找学校领导,要去派出所报警,被小婉拦住了。小婉一直握着我的手,直到到了家门口才松开。

苏姐留我吃饭,我说铺子里还有活,转身下了楼。走到一楼门口的时候,小婉追了出来。

“陈远。”

我回过头。

她站在楼梯上,比我高两个台阶,正好跟我平视。走廊的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疼吗?”她指了指我的手。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节上破了皮,渗着血丝,这会儿才开始感觉到疼。

“不疼。”我说。

小婉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撕成两半,把其中一半缠在了我的伤口上,动作很慢很轻,像我第一次帮她修暖气时那样。

“以后别这样了。”她说。

“嗯。”

“我是说真的,别为了我去打架,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我脱口而出。

小婉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那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有感动,有心疼,有某种呼之欲出的情绪,但更多的是犹豫和退缩。

“陈远,你是好人。”她轻轻地说,“好人应该遇到更好的人。”

“什么更好的人?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懂的。”她松开了我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回了楼梯的阴影里,“你懂的。”

然后她转身上了楼。

我站在原地,手上的手帕白得刺眼。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小婉不是不喜欢我,她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我。那条跛了的腿,那个不太富裕的家庭,那个不靠谱的母亲,这些在她看来都是包袱,是她不愿意让我背上的包袱。

可我想告诉她,我从来没觉得那是包袱。我想告诉她,在我心里,她是青岛这座城市里最亮的一道光。我想告诉她,从那个下雨的夜晚开始,从她红着眼眶看我那一眼开始,她就走进我心里了。

可我什么都没说出口。我只是攥紧了缠着手帕的拳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日子还得接着过。

那件事之后,我和小婉之间多了一层微妙的东西。我们还是会见面,周末我还是会去苏姐家,但小婉的话更少了,有时候整晚都不怎么开口,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听我和苏姐说话。

苏姐看出来了,私下里问我是不是跟小婉吵架了。我说没有,苏姐叹了口气,说她这个闺女心里头有事从来不说,闷在心里早晚要闷出病来。

五月份的时候,小婉开始忙着毕业的事了。她学的师范专业,分配到市南区一所中学当语文老师,九月份就要去报到。苏姐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说她闺女要当老师了,铁饭碗,以后就是吃公家饭的人了。

可小婉看起来并不高兴。

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可能是毕业了有点舍不得学校。可我不信,她心里一定藏着别的事。

终于有一天,我在她家帮她搬书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北京寄来的,寄信人是一家出版社。我本来没想看,可信封口是敞开的,里面的信纸露出了一角,上面写着“您的稿件《岛城旧事》已通过初审,请于六月十五日前来京面谈修改事宜”。

“你写小说了?”我拿着信,惊喜地看向小婉。

小婉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冲过来一把抢过信,塞进了抽屉里。

“没什么,随便写的,闹着玩的。”她的声音很急促,明显在掩饰什么。

“北京的出版社都要给你出版了,这怎么能是闹着玩的?”我不依不饶地追问,“这是天大的好事啊,你怎么不告诉你妈?”

小婉咬着嘴唇不说话,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地说了一句:“我妈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

“她好不容易才供我读完大学,就指望着我当老师挣钱补贴家用。”小婉的声音越来越低,“写作赚不了钱的,至少现在赚不了。她不会理解我花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写那些没用的东西。”

“那你不想去吗?”我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你想去北京,对不对?”

小婉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那眼泪本身就已经是答案了。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苏姐。

苏姐的反应比我想象中的激烈得多。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大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去北京?去什么北京!好不容易毕业了分配了工作,放着好好的老师不当,跑去写什么小说?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

“妈!”小婉也站了起来,“这是我的事情,我想自己做主!”

“你做主?你拿什么做主?你知不知道你上大学花了多少钱?我一个人,你妈我一个人,省吃俭用供你读书,就是为了让你有出息!现在你好不容易有出息了,你告诉我要去写小说?”

“写小说怎么了?写小说就没出息了吗?”小婉的眼泪流了下来,“妈,我不想当老师,我不喜欢当老师。我喜欢写东西,我从小就喜欢,你知道的。”

“喜欢能当饭吃吗?”苏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小婉,妈不是要拦着你的梦想,可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妈这腿不知道还能撑几年,你要是去了北京,我怎么办?”

“我可以把你接过去……”

“接过去?北京那地方,租个房子都租不起,你拿什么接我过去?”苏姐说着说着也哭了,“孩子,妈对不住你,是妈没本事,拖累你了。”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我站在旁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修车铺门口,抽了整整一包烟。我平时不抽烟,可那天晚上就是想抽,呛得直咳嗽,还是停不下来。

深夜的时候,小婉来了。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睡裙,外面裹着一件开衫,头发散着,看起来像从床上直接跑出来的。她在我身边坐下来,没有说话,只是从地上捡起一根我扔掉的烟头,放在指尖转着。

“我妈说的对。”她终于开口了,“我不该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

“梦没有对错。”我说,“只有做和不做。”

小婉转头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看起来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陈远,你也有梦想吗?”

我愣了一下。梦想这个词对我来说太遥远了。我的梦想是什么?小时候想过当解放军,想过当科学家,但那些都是小孩子瞎想的。长大以后,日子就只剩下一件事——活下去,活得稍微好一点。

“我的梦想……”我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想了很久才说,“以前没有,但现在有了。”

“是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出口。但她应该看懂了,因为她的脸红了,连脖子都红了。

“你这个人。”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问你梦想,你想什么呢。”

我也笑了,掐灭了手里的烟:“我想在青岛开一家自己的修车行。不是跟着表哥干,是自己当老板。”

“那挺好的啊。”

“所以你看,梦想这个东西,又不是只有去北京才叫梦想。留在青岛也行,干什么都行,只要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我认真地看着小婉,“你想写作,在哪儿都能写。当老师有假期,寒暑假写,周末写,谁说老师就不能当作家了?”

小婉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倒是挺会安慰人的。”

“我不是安慰你,我是说真的。”我掏出那封被她揉得皱巴巴的出版社的信,“这个,你六月去北京,跟你妈好好说,她总会同意的。她不是不同意你写作,她是怕你放弃工作。可这两件事根本就不冲突,对不对?”

小婉看着那封信,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这次是笑着哭的,一边哭一边笑,一边用手捶我的肩膀。

“陈远,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人。”

“我怎么了?”

“你对我太好了。”她低着头说,声音闷闷的,“好到我害怕。”

“怕什么?”

“怕以后没人在我身边了,我不习惯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但它没有散,它一字一句地落进了我的耳朵里,落进了我的心里。

我伸出手,第一次主动握住了她的手。

“那我就一直在你身边。”

她没有抽回手,只是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就像除夕那晚一样,像一片雪花落在了上面。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咸湿湿的味道。远处的青岛湾灯火阑珊,这座城市在夜色里显得温柔而安静。我们两个人坐在修车铺门口,什么话都没说,但好像又什么都说了。

六月底,小婉去了北京。

苏姐最终还是松了口。我没有听到她们母女是怎么谈的,但小婉走的那天,苏姐拄着拐杖送到了火车站,一直站在月台上,直到火车变成了一个黑点才肯回去。

我在修车铺里等消息,每天守着电话机,生怕错过小婉的电话。表哥笑我魂不守舍,说我是被青岛姑娘勾了魂了。我没搭理他,继续拧我的螺丝。

第五天傍晚,电话响了。我几乎是扑过去接的。

“喂?”

“陈远,是我。”电话那头是小婉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出版社说要出版我的小说了!”

“真的?”我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把表哥吓了一跳。

“真的!”小婉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他们说要我再修改一些细节,大概年底就能出版了。陈远,我真的要出书了!”

我握着话筒,笑得合不拢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表哥在旁边看着我的傻样,摇了摇头,继续干活去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后天,后天的火车。”小婉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温柔起来,“陈远,我想你了。”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说出这句话。

我攥着话筒,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想说我也想你,想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想得修车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你。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结结巴巴的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小婉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清脆脆的,像那年除夕夜的烟花。

“知道了。”她说,“等我回来。”

挂了电话,我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踩在云彩上。表哥走过来踢了我一脚:“傻笑什么呢?螺丝还没拧完呢!”

我这才回过神来,可手上干着活,脑子里却全是小婉的身影。她第一次出现在修车铺门口的样子,她在路灯下红着眼眶看我的样子,她靠在我肩上的样子,她坐在月光下说“你对我太好了”的样子。

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叠在一起,变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那幅画的名字,我想,应该叫做未来。

可生活从来不会让人一帆风顺。

小婉从北京回来之后,确实高兴了一阵子。她把出版社的合同小心翼翼地收在抽屉里,每天除了帮忙做家务、照顾苏姐,就是在房间里修改她的稿子。有时候我晚上去她家,能看见她房间的灯亮到后半夜,窗户上映着她伏案写作的影子。

我偶尔会给她送点夜宵过去,一碗馄饨或者几个包子,她总是接过去一边吃一边跟我聊稿子的事,说编辑让她删掉哪些地方,她舍不得删,又不得不删。我虽然不懂写作,但听她说得津津有味,也跟着瞎出主意。

“我觉得那个老船长的结局别改,我看你写的初稿里他死在海上,挺好的,特别感动人。”我说。

“你怎么知道初稿里他死在海上?”小婉惊讶地看着我,“那稿子我没给别人看过啊。”

我赶紧闭嘴,脸红了。其实有一次我去她家修水管,趁她不注意翻了她桌上的稿子,读了整整一个下午,读得入了迷,连水管都忘了修。

“陈远,你偷看我东西!”小婉佯装生气地瞪着我。

“我……我就是好奇……”

她哼了一声,但嘴角明明在往上翘。

那段时间,大概是迄今为止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白天在修车铺干活,晚上去苏姐家蹭饭,周末陪小婉去海边散步,看她拿着一个笔记本对着大海发呆,然后在上面飞快地写着什么。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等到小婉的小说出版,等到我攒够钱开自己的修车行,等到一切都水到渠成。

可意外还是来了。

八月中旬,青岛的天气热得像蒸笼。苏姐的腿病突然加重了,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吃止痛药也不管用。小婉把她送到医院检查,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膝盖的半月板已经磨损得差不多了,需要做手术,而且是大手术。

“手术费大概多少?”小婉的声音很平静。

“保守估计,三万左右。”医生看着病历说,“青岛这边的医院能做,但最好还是去济南的大医院,那边的设备和专家都更好一些。不过费用也会更高,大概要五万。”

五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大石头,砸在了我们所有人的心上。

1998年的五万块钱是什么概念?我一个月工资三百块,表哥的修车铺一年也就能赚个万把块。五万块钱,对苏姐这样的家庭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小婉从医院回来以后,一句话都没说。她在苏姐的房间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已经没有了眼泪。

“我决定不去当老师了。”她在饭桌上宣布了这个决定。

苏姐正要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说什么?”

“区教育局有个政策,应届师范生可以申请去偏远地区支教,为期三年,三年后可以优先分配到好学校,而且三年支教期间有补贴。”小婉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我去问过了,支教的地方在贵州山区,那边缺老师,补贴高,一年有一万二。三年下来就是三万六,再加上出版社的稿费,差不多够妈的手术费了。”

“不行!”苏姐把筷子拍在桌上,“贵州?那个地方山高路远的,你一个姑娘家去那儿支教?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还活不活了?”

“妈,我已经决定了。”小婉抬起头,目光坚定得像一块礁石,“我在学校的时候就递交了申请,今天下午接到了通知,已经批准了。”

“你……”苏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小婉说不出话来。

“苏姐,您别急。”我赶紧开口劝道,“小婉她也是为了您的病……”

“为了我的病?为了我的病她就要毁了自己的前程?”苏姐的眼泪掉了下来,“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做什么手术?大不了这条腿不要了,也不能让我闺女去那种地方受罪!”

“妈,您别这么说……”小婉的声音也哽咽了。

“你要是敢去,我就搬回老家,这病不治了!”苏姐说完,拄着拐杖站起来,摔门进了自己房间。

饭桌上只剩下我和小婉两个人,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你真的想好了?”我问她。

小婉点了点头:“想好了。”

“贵州那边条件很艰苦,你……”

“陈远。”她打断了我的话,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苦笑,“你认识我这么久,你觉得我是一个怕吃苦的人吗?”

我没有说话。我当然知道她不是,这个姑娘从小就比谁都能扛。扛着瘸腿走了二十年,扛着一个不太靠谱的妈,扛着自己的梦想和现实之间的撕扯,她从来就没怕过吃苦。

可我就是心疼。

“我跟你一起去。”我脱口而出。

小婉愣住了,随即摇了摇头:“你疯了?你去贵州干什么?你的修车铺呢?你的梦想呢?”

“修车铺在哪儿都能开,贵州那边也有车,也需要修车师傅。”我认真地说,“我跟你一起去,顺便在那边开个铺子,等你支教期满,咱们一起回来。”

“陈远,你别闹了。”小婉的声音严肃起来,“我不能让你为了我放弃这边的一切。”

“谁说我是为了你?”我笑了笑,“我是为了我自己,我想去贵州看看,长这么大还没出过山东省呢。”

小婉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过了好半天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能不能别对我这么好。”

“不能。”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你自己说的,你习惯了我在你身边。”

她终于没忍住,转过身,把脸埋进了我的胸口,失声痛哭起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修车铺,跟表哥说了我的决定。表哥足足愣了一分钟,然后把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摔。

“你是不是疯了?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姑娘,你要跑到贵州去?”

“哥,我想好了。”

“你想好个屁!”表哥急了,“你好不容易学出了手艺,马上就能独当一面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到那穷山沟里干什么?”

“那她妈的手术费怎么办?她自己怎么凑那五万块钱?”我看着表哥,“哥,你还记得我刚来青岛的时候吗?身无分文,是这个苏姐收留了我一晚上,还给我退了十块钱。要不是她,我可能就在火车站外面冻感冒了。这份恩情,我得还。”

表哥沉默了。他抽了两根烟,最后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到我面前。

“这是一万块,你拿着。”

“哥,这……”

“我不是给你的,是借的,以后要还的。”表哥粗声粗气地说,“你小子要是敢不还,我追到贵州去打断你的腿。”

我拿起那个信封,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谢谢哥。”

“行了行了,别婆婆妈妈的。”表哥摆摆手,转过身去不看我,“去吧,去跟你的青岛姑娘好好过日子。但是记住了,青岛这边永远有你一个家,啥时候想回来都行。”

八月二十五号,小婉的支教通知正式下来了,九月一号之前要到贵阳报到。

剩下的六天时间,我们忙着收拾行李,办理各种手续,跟亲朋好友告别。苏姐最终还是没能拦住女儿,但她也不再反对了,只是每天变着法子给小婉做好吃的,生怕她在贵州吃不到。

我把自己攒的六千多块钱全部取了出来,加上表哥给的一万块,又找几个工友借了一些,总共凑了两万块,交给了苏姐。苏姐说什么都不肯要,我说这是借的,等小婉出书了挣了稿费再还我,她才勉强收下了。

临走前一天晚上,小婉请我在海边的一家小饭馆吃饭。说是她请我,其实是我抢着付了钱。我们点了辣炒蛤蜊、鲅鱼饺子和一盘海蛎子,喝着青岛啤酒,看着窗外的海面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红。

“你说贵州那边有海吗?”小婉突然问。

“没有吧,贵州是内陆省份,离海远着呢。”

“那我会想海的。”她喝了一口啤酒,脸上浮起两团红晕,“也会想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婉。”我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她。

“嗯?”

“到了贵州,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现在不能说?”

“现在说了,怕你不好意思。”

她的脸更红了,低下头假装研究杯子里的啤酒沫子。夕阳的余晖打在她侧脸上,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美得像一幅画。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无论贵州那边的条件多艰苦,无论前面的路有多难走,只要身边有她,我什么都不怕。

“陈远。”她突然开口了。

“嗯?”

“谢谢你。”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倒映着海面上的万点金光,“谢谢你陪我走这一程。”

“这才刚开始呢。”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以后的路上,还要互相麻烦很久。”

小婉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是我见过她最好看的样子,比青岛的晚霞还要好看,比栈桥边的浪花还要动人。

第二天早上,我和小婉坐上了去济南的火车。从济南再转车去贵阳,路上要走整整两天两夜。

苏姐拄着拐杖站在月台上,一直看着我们的车厢,直到火车开出站台,她还在挥手。小婉趴在车窗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我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冲窗外的苏姐挥了挥。

火车驶出青岛站,窗外的城市景色渐渐变成了田野。小婉靠在座位上睡着了,她的头歪过来,正好枕在我的肩膀上。我一动不敢动,怕惊醒了她。

车窗外,九月的华北平原上一片金黄,玉米熟了,高粱红了,田埂上偶尔能看见几个干农活的身影一闪而过。

我低头看了一眼小婉的睡脸,心里暗暗发誓。不管贵州那边等着我们的是什么,我都会护在她前面,替她挡着。

火车哐当哐当地向南驶去,载着我们两个人的未来,驶向一个完全陌生的远方。

到了贵阳,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山高路远。

从贵阳到小婉支教的县,坐了六个小时的班车。从县城到乡里,又坐了两个小时的拖拉机。从乡里到村小,剩下的十几里山路只能靠两条腿走。

小婉的腿走山路很吃力,走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歇一歇。我把两个人的行李都扛在身上,一手搀着她,在九月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路两边的山又高又陡,山上的树木郁郁葱葱的,跟北方光秃秃的山完全不一样。

“你说咱俩是不是傻?”小婉喘着气问我,“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跑到这大山里来。”

“傻就傻吧,傻人有傻福。”我擦了把汗,扶着她继续往前走。

村小在一个山坳里,说是学校,其实就是三间土坯房,一间教室,一间老师宿舍,一间厨房。教室里摆着十几张歪歪扭扭的课桌,黑漆刷的墙面当黑板,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用塑料布糊着。

“就这儿了?”小婉站在教室门口,声音有些发颤。

“就这儿了。”带我们来的村支书老吴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歉意,“条件差是差了点,但孩子们都挺好的,一共二十七个娃,从一年级到三年级都有,都在一个班里上课。”

小婉走进去,摸了摸那张坑坑洼洼的黑板,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她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坚定。

“行,就这儿吧。”她说。

老吴给我们安排了住处,就是学校旁边那间老师宿舍,十来平米,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煤油灯。小婉住里面,我在旁边搭了个简易棚子,算是我的住处兼未来的修车铺。

接下来的日子比我想象中更苦。

刚到那几天,小婉整夜整夜睡不着,不是想家,是墙缝里往外爬虫子。贵州山里的虫子又多又大,巴掌长的蜈蚣,拳头大的蜘蛛,还有一种叫不上名字的黑壳虫子,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亮晶晶的黏液。小婉最怕虫子,每次都吓得尖叫,我冲进去帮她打虫子的时候,她整个人缩在墙角,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但她从来没说过要回去。

村子离最近的镇子十几里山路,买菜不方便,我们就在学校后面的山坡上开了一小片菜地,种了些白菜萝卜。小婉不会种地,但还是跟着我学,锄头都拿不稳,半天下来手上全是水泡。晚上回来,我在灯下给她挑水泡,她疼得龇牙咧嘴,眼泪在眼眶里转,硬是没掉下来。

“疼就叫出来,别憋着。”我一边用针挑破水泡一边说。

“叫出来更疼。”她咬着牙说。

最难的是用水。山里没有自来水,喝水要去山脚下的水井挑,来回要走半个小时。洗衣服洗澡更是奢侈,一盆水要反复用好几遍。小婉爱干净,每次洗澡都舍不得用水,洗完了那点水还要留着冲厕所。

我心疼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去挑水,把学校的水缸挑得满满的。等她起来的时候,缸里的水总是满的,她知道是我挑的,但从来不提,只是在早饭里给我多加一个鸡蛋。

鸡蛋是从村里老乡那儿买的,一毛钱一个,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奢侈品了。

时间久了,我跟小婉说,咱俩这样到底算什么关系,村里人都在问。小婉红了脸,说你说是啥关系就是啥关系。我说那就算对象吧。她低着头没说话,但第二天开始,她给我补衣服的时候,针脚比以前密了一倍。

到了十月底,我的修车铺终于开张了。说是修车铺,其实就是学校旁边一个用木头和石棉瓦搭起来的棚子,里面摆着几样从贵阳买来的二手工具,再加上我从村里找来的一些废铁皮和零件,勉强能修修自行车和摩托车。

村里人不富裕,有车的不多,但方圆几十里的几个村子加起来,还是有一些自行车和农用三轮车的。我的生意不多,但总归是开了张,一个月能挣个百十来块,加上小婉的支教补贴,日子勉强能过下去。

更重要的是,我的修车铺跟小婉的学校只有几步路的距离。她上课的时候,我在棚子里干活,一抬头就能看见教室的窗户。有时候能从窗户里看见她在黑板上写字的背影,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像落了一层薄雪。

孩子们很喜欢小婉,叫她“苏老师”。二十七个山里娃,大的十一二岁,小的才五六岁,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种质朴的野劲儿。他们没见过大海,小婉就在黑板上画大海给他们看。他们不知道青岛在哪儿,小婉就指着地图告诉他们,从这里往东北方向,翻过好多好多座山,跨过好多好多条河,就能看到海。

“老师,海是什么颜色的?”

“蓝色的,跟天空一样的蓝色。”

“比我们山上的天还蓝吗?”

“不一样的蓝,海水的蓝是流动的,会变的。晴天的时候是宝石蓝,阴天的时候是灰蓝,起风的时候是深蓝,浪花卷起来的时候是雪白雪白的。”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我也在窗外听得入了迷。小婉描述大海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是她自己也跟着那些话回到了青岛,回到了那片她从小看到大的海岸线上。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苦是苦,但苦中也有甜。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小婉突然发了高烧。

那天下午她就说有点不舒服,头晕晕的,我让她早点休息,她没当回事,坚持把当天的作业批改完了才躺下。半夜里我去看她,一摸额头烫得吓人,嘴唇都烧干了,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喊她的名字也不答应。

我吓坏了。山里没有诊所,最近的卫生所在十几里外的镇上。我一把背起小婉,打着手电筒就往山路上跑。

那是我这辈子走过最长的十几里路。

山路又窄又陡,白天走都要小心翼翼的,晚上更不用说。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脚下巴掌大的一块地方,路两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山沟,一脚踩空就完了。我背着小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她的头歪在我肩膀上,滚烫的额头贴着我的脖子,呼吸又急又浅。

走到一半的时候,小婉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我在背着她,挣扎着要下来自己走。

“别动。”我说。

“陈远,你放我下来……”

“我说别动。”

她不挣扎了,安静地趴在我背上。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山风吞没了。

“陈远,万一我死了……”

“不会的。”我打断她。

“我是说万一。”她的声音虚弱但清楚,“我要是真死了,你要把我送回青岛,埋在能看到海的地方。”

“我说了,不会的。”我的声音有点发抖,“你少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她不说话了。又走了一段路,她的手突然环住了我的脖子,环得很紧。

“陈远,”她的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我要是能活下来,咱们就结婚吧。”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得更快了。

“你说的。”我说。

“嗯,我说的。”

“那可不能反悔。”

“不反悔。”她笑了一声,随即又咳嗽起来。

到了镇上的卫生所,大夫说是急性肺炎,再晚来半天就危险了。我蹲在卫生所走廊里,靠着墙,整个人一下子就瘫了。不是累的,是后怕。怕得浑身发抖,比半夜走山路的时候还要害怕。

打了两天吊针,小婉的烧才退下来。她躺在卫生所的硬板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精神已经好多了。我守在床边,胡子拉碴的,两天没合眼,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回去睡会儿吧,我没事了。”她说。

“不困。”

“陈远……”

“说了不困。”我握住她的手,“你别赶我。”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动了动,反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你在这儿,我更睡不着。”她轻轻地说。

“为啥?”

“因为你这样看着我,我心里慌。”

“慌什么?”

“慌……”她咬了咬嘴唇,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慌得我想亲你。”

我愣住了,随即咧嘴笑了,笑得特别傻。

“那你亲啊。”

“陈远你这个人……”她把脸转到一边去,“趁人之危。”

“谁趁人之危了?明明是你自己说的。”

“我说的是想,没说真要亲。”

“那不还是想吗?”

“你烦死了。”

她嘴上说我烦,手却一直没松开。

从卫生所回来之后,小婉的身体一直比较虚弱,但我感觉我和她之间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她不再躲着我的目光,有时候我干活回来,会看见她站在教室门口望着我,远远地冲我笑一下。那笑容比以前所有的笑都温柔,温柔得像山里的泉水。

我们开始光明正大地牵手了。在村里人面前,在学生面前,都不避讳。村支书老吴看见了,笑着说了句“早就该这样了”,然后送了我们一篮子鸡蛋。孩子们更是高兴,开始管我叫“苏老师的男人”,每次听见这个称呼,小婉都脸红,但从来不纠正。

冬天的山里冷得要命。我们的棚子四处漏风,晚上睡觉要盖三层被子。小婉心疼我,让我搬到她屋里去住,在地上打地铺。我说这样影响不好,她说有什么影响不好的,反正我们说好了要结婚的。

于是我们就住在了一个屋檐下。她睡床上,我打地铺。夜里冷得睡不着的时候,我们就隔着床板和黑暗聊天。聊她的小说,聊我的修车铺,聊青岛的海,聊以后的日子。

“以后咱们回了青岛,你想干什么?”她问。

“开个修车行,你忘了?我要当老板。”

“那我也要当作家。”

“行,你当作家,我当老板,咱们谁也不比谁差。”

“到时候咱们买个房子,离海近一点的。”她的声音在黑夜里听起来格外温柔,“我每天早上去海边跑步,你呢就在修车行里给人修车。晚上我做了饭等你回来,你回来晚了我就去修车行找你,咱们一起回家。”

“听起来挺好的。”我说。

“是吧。”

“嗯,就是有一样不好。”

“哪样?”

“你这样让我现在就想过那种日子了。”

小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轻声说:“我也是。”

山里下第一场雪的那个晚上,我们的故事里多了一个人。

那天傍晚,我正在修车棚里给一辆三轮车补胎,小婉在教室里备课。学校外面的山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小孩子在哭。我放下手里的活,顺着声音找过去,在路边的草丛里发现了一个小女孩。

那孩子看着也就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红棉袄,脚上是一双大人的解放鞋,用绳子绑在脚腕上,头发乱糟糟的,小脸冻得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看见我走过来,吓得往后缩了缩,哭声却更大了。

“别怕别怕,叔叔不是坏人。”我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在哪儿?”

小女孩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哭。

我把小婉叫了出来,她一看这孩子,心疼得不行,赶紧把孩子抱进了屋里,用热水给她洗了脸和手,又煮了一碗面条给她吃。孩子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整碗面条,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等她吃饱了,情绪稳定了一些,小婉才慢慢问她话。可这孩子口齿不太清楚,问了半天也只问出来她叫“朵朵”,至于她家在哪、父母是谁,一概说不清楚。

我和小婉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这附近几个村子里,有不少外出打工的人家,孩子扔给老人带。老人管不过来,孩子就跑丢了。这种事在山里不算稀奇。

“先让她住下吧,明天我去村里问问。”我说。

小婉点了点头,把朵朵抱到床上,用被子裹好。朵朵缩在被子里,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们,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这孩子跟你有缘。”小婉突然说了一句。

“跟我?”

“嗯,她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哭声就小了。”小婉笑了笑,“你没发现吗?”

我没注意这个,不过经她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样。

第二天我去附近的几个村子问了一圈,没人认识这个孩子。又过了几天,乡里的干部也来看了,说附近几个村都没有走丢小孩的报告,这孩子八成是被遗弃的。

“遗弃?这么小的孩子,谁忍心遗弃?”小婉听了这话,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山里穷,养不起,有时候就……”乡干部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朵朵就这么住了下来。

小婉白天上课的时候,就把朵朵放在教室最后一排,给她几张纸和一支笔让她画画。朵朵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坐着,画一些歪歪扭扭的小人和房子。我修车的时候,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棚子门口,托着腮帮子看我干活,一看就是半天。

这孩子话不多,但特别懂事。吃饭的时候从来不挑,给什么吃什么。睡觉的时候也不闹,自己乖乖地钻进被窝里。唯一的毛病就是胆小,怕黑,怕打雷,怕陌生人,稍微有点响动就往小婉怀里钻。

慢慢地,我们都习惯了有朵朵在身边的日子。小婉给她做了一身新棉袄,我给她做了一双小棉鞋。小婉教她认字,从最简单的“人、口、手”开始教起,朵朵学得很慢,但很认真。

有一天晚上,朵朵睡着之后,小婉突然跟我说:“陈远,我想收养朵朵。”

我愣了一下:“你认真的?”

“认真的。”小婉看着熟睡中的朵朵,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这孩子跟我们待了快一个月了,你舍得把她送走吗?”

说实话,我舍不得。这些日子下来,这个小丫头已经成了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每天收工回来,看她坐在门口等我,奶声奶气地喊一声“叔叔”,一天的疲惫就都没了。

“那就养着。”我说,“反正咱们以后也要有孩子的,就当提前练手了。”

小婉的脸红了,轻轻拍了我一下:“谁要跟你生孩子。”

“那你不跟我结婚啦?”

“结婚是结婚,生孩子是生孩子,这是两码事。”

“结了婚不就是要生孩子的吗?”

“谁说结了婚就一定要生孩子的?”

“那你刚才还说收养朵朵……”

“收养是收养,生孩子是生孩子……”

“你这什么逻辑?”

朵朵被我们的争论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婉,嘟囔了一句:“爸爸,妈妈,别吵……”

然后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我和小婉同时愣住了,四目相对,两个人的脸都红了。

“她……她刚叫我们什么?”小婉结结巴巴地问。

“爸爸,妈妈。”我重复了一遍,嘴角不自觉地咧到了耳朵根。

从那天起,朵朵就开始叫我们“爸爸”和“妈妈”了。没人教她,她自己是这么叫的。小婉一开始还不好意思,每次朵朵喊“妈妈”的时候都要脸红半天,后来也就习惯了。

我们三个人,在山里的小学校里,过起了一种奇怪但温暖的家庭生活。

转眼就到了年底。

腊月里,山里下了一场大雪,封了山。通往外面唯一的那条山路被大雪封得严严实实,别说拖拉机,连人都走不出去。我们储备的粮食和菜还够吃一阵子,但煤油快用完了,晚上只能靠蜡烛照明。

生活更加艰难了,可小婉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她照样每天给孩子们上课,二十七个学生一个都没少,大雪天也照样来,有的孩子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到学校的时候浑身都是雪,小手冻得跟冰棍似的。小婉心疼得不行,每天早上生好炉子,让孩子们来了能烤火。

那段时间,我在修车棚和教室之间来回跑,负责给教室的炉子添柴。小婉上课的时候,我就蹲在炉子旁边,一边听着她讲课,一边照看着朵朵。朵朵有时候会爬到我的膝盖上来坐着,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口水流我一裤子。

晚上是最难熬的。山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野兽嚎叫。三个人挤在那间十来平米的小屋里,煤油灯的光昏黄微弱,小婉借着这点光继续写她的稿子,朵朵已经睡了,呼吸均匀地响着。

“你在写什么?”我凑过去问。

“写咱们的故事。”小婉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着,“从青岛火车站开始写。”

“那叫《岛城旧事》?”

“那个早写完了,这是新的,叫《山里的日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些地方被泪水洇湿了,字迹有些模糊。我假装没看见,转过去拨弄炉子里的柴火。

“陈远。”她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

“谢谢你。”她放下笔,侧过头看着我。烛光在她脸上摇曳,明暗交错之间,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谢什么?”

“谢谢你在那个下雨天答应了苏姐。”

我笑了:“那算什么,我差点把你气疯了。”

“是啊,当时真想把你赶出去。”她也笑了,随即笑容淡了下去,“可要不是你,我现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也不一定,”我说,“没准你去了北京当了大作家呢。”

“不去北京也没关系,”她摇了摇头,“在这里,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比在北京写的有分量。”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你,有朵朵,有那二十七个孩子。”她放下笔,把稿纸收起来,“我以前以为,一个人只有走得足够远,见过足够多的世面,才能写出好东西。可我现在明白了,重要的不是去多远的地方,而是你跟谁在一起经历了什么。”

这话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楔进了我心里。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烛光跳动了几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倾身过去,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小婉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脖子根。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手指绞着衣角。

“陈远,你……”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怎么了?”

“你再亲一下。”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听话过。

朵朵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梦话。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都染白了。我们三个人挤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像三只抱团取暖的小动物,在贵州大山深处的寒冬里,有了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春天。

春天真的来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苏姐寄来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她说她的腿好多了,前段时间去济南的大医院看了,医生说做手术能治好,费用大概三万块。她说她把我们走之前留下的两万块存得好好的,再加上她自己攒了一些,已经差不多了。她说让我们别操心她的事,在贵州好好的,把朵朵养好。

信的结尾,她写了这样一句话:“小远,你是个好孩子,小婉交给你我放心。等你们回来,我把旅馆卖了,给你们在青岛买房子。”

我把信给小婉看了。她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信纸上,把苏姐歪歪扭扭的字洇得更加模糊了。

“我妈这个人,”她一边哭一边说,“从来不会说软话,就会在信里写这些。”

“她那是嘴硬心软,跟你一模一样。”我说。

小婉瞪了我一眼,但没反驳。

开春之后,山里的日子好过了许多。路通了,物资能运进来了,我和小婉去镇上买了新煤油和新菜种,又在学校后面扩了一片菜地。

我的修车铺生意也好了一些。开春是农忙季节,三轮车、拖拉机用得勤,坏的也多,方圆几个村的人都来找我修。我从早忙到晚,手上全是机油和铁锈,但心里充实得很。小婉笑我说,修车修得都快忘了自己是个山东人了。我说忘不了,一闻这海腥味就知道自己是海边的娃。其实山里哪有海腥味,只有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朵朵的变化更大。她长高了不少,小脸也圆润了,不再是刚捡回来时那副干瘦的模样。话也多了起来,能背唐诗了,从“床前明月光”到“春眠不觉晓”,口齿清楚,还带着小婉的青岛口音。

三月底的一个早上,小婉突然干呕起来。

我以为是吃坏了肚子,没当回事。可连着三天,每天早上都这样。村里的老婶子过来串门的时候看见了,把小婉拉到一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出来的时候小婉的脸红得跟什么似的。

“怎么了?”我问。

小婉低着头不说话,老婶子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恭喜啊,你要当爹了。”

我愣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小婉怀孕了。

消息传得很快,没几天功夫,全村人都知道了。村支书老吴送来了一只老母鸡,说给苏老师补补身子。孩子们的家长也陆续送来了鸡蛋、腊肉和山里的野菜,堆了满满一桌子。

晚上,小婉坐在床边,我蹲在她面前,两个人看着她的肚子,谁都不说话。

“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小婉先开口了。

“女孩。”我说。

“你怎么知道?”

“我喜欢女孩,所以肯定是女孩。”

“你这什么逻辑?”小婉被我逗笑了,随即笑容又收了回去,“陈远,咱们得回青岛了。”

我沉默了。这个问题我们之前聊过,但从来没有认真讨论。贵州山里的条件太差了,怀孕生产是件大事,不可能在这里将就。可小婉的支教期还有一年,如果现在走,算违约,要赔钱。

“我明天给教育局写申请。”小婉说,“特殊情况,应该能批。”

“那孩子们怎么办?”我问。二十七个孩子,只有她一个老师。

“乡里会想办法的,可能会有新老师来。”小婉的声音低了下去,“对不起,我知道我应该坚持完三年的,可是……”

“可是什么?”我握住她的手,“你没有任何对不起谁的地方。你已经为这些孩子做了很多了,该为自己想想了。”

小婉靠在我怀里,没有说话。朵朵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被子里钻出来,爬到我们中间坐下,看看我,看看小婉,然后伸出手摸了摸小婉的肚子。

“妈妈,这里面是什么?”

“是你弟弟或者妹妹。”小婉摸着朵朵的头。

朵朵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然后认真地说:“那我要当姐姐了。”

“对,你要当姐姐了。”

“好,”朵朵郑重地点了点头,像是接下了一个重大的任务,“那我保护他,不让坏人欺负他。”

我和小婉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着笑着,小婉的眼睛里又泛起了泪光。

“傻姑娘,哭什么。”我替她擦了擦眼角。

“没什么,”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我的胸口,“就是觉得太幸福了,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这幸福不长久。”

“瞎说,”我搂紧了她,“幸福这东西啊,你越怕它跑,它越跑。你攥紧了,它就是你的。”

窗外,贵州的月亮又圆又大,挂在山头上,像一盏不灭的灯。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的,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我搂着怀里的人,听着远处溪水的哗哗声,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刻了。

四月中旬,小婉的申请批了下来。乡里从县城临时调了一个老师来接替她,虽然年轻,但总比让孩子们没学上强。

临走那天,二十七个孩子齐刷刷地站在学校门口,穿上了自己最干净的衣服,虽然还是破旧的,但洗得干干净净。班长小军代表全班念了一封信,是孩子们自己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

“苏老师,谢谢你教我们认字,教我们算数,告诉我们海是什么样子的。我们以后会好好学习,长大了去青岛看海,也去看您。”

小婉蹲下来,一个一个地抱了这些孩子。轮到小军的时候,那孩子突然哇地一声哭了,紧接着全班都哭了,二十七个孩子的哭声在山坳里回荡着,震得人心都碎了。

小婉哭得比孩子们还厉害,眼泪哗哗地往下淌,把衣领都打湿了。我在旁边看着,鼻子也酸酸的。

村支书老吴赶着一辆牛车送我们去镇上。车子晃晃悠悠地走在山路上,学校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山坳里的一个小点。小婉一直回头看着,直到那个小点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我会回来的。”她突然说了一句。

我看着她。

“等我生完孩子,等孩子大一点,我还回来教书。”她的眼神很坚定,“这些孩子不能没有老师。”

我知道她说的是认真的。这个姑娘,答应别人的事情从来没有食言过。

从贵阳坐火车回青岛,路上走了两天一夜。朵朵第一次坐火车,兴奋得不得了,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风景,小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小婉靠在我肩膀上,大部分时间都在睡,怀孕让她格外嗜睡。

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感慨万千。来的时候是两个人,回去的时候是三个人,还有一个小生命在肚子里。这大半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我们的生活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火车快到青岛的时候,小婉醒了。她看着窗外渐渐熟悉的景色,嘴唇微微颤抖。

“想家了?”我问。

她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火车缓缓驶入青岛站。站台上,苏姐拄着拐杖站在那里,踮着脚往车厢的方向张望。她的腿似乎比我们走的时候好了很多,拐杖不再是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上面了。

小婉一下车就扑进了苏姐怀里,母女俩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苏姐一边哭一边骂:“你这个死丫头,走了大半年也不回来看看妈,心怎么这么狠……”

骂着骂着,她看见了跟在小婉身后的朵朵。

“这是……”

“这是朵朵,您的外孙女。”小婉把朵朵抱起来,冲苏姐说,“朵朵,叫姥姥。”

“姥姥好。”朵朵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苏姐愣在原地,看看朵朵,又看看小婉的肚子,再看看我,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你们……你们这……这才大半年……这……”她语无伦次地说了半天,最后一把抱住了朵朵,眼泪又下来了,“好,好,外孙女好!我有外孙女了!”

晚上,苏姐做了一大桌子菜,比除夕夜还要丰盛。表哥也来了,带了两瓶好酒,非要跟我喝几杯。朵朵围着桌子跑来跑去,时不时被苏姐抓过来亲一口,亲得她咯咯直笑。

“小远,”表哥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难得正经起来,“你小子,哥以前还骂你傻,说为了个姑娘跑到大山里。现在哥服了,你是真爷们。”

“哥,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表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在那边的事,小婉都跟你苏姐说了,苏姐又跟我讲了。你小子,背着她走十几里山路去看病,大雪天一个人挑水,还捡了个娃回来养着……我听了都替你苦。”

“不苦。”我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正在跟苏姐说话的小婉,“有她在,不觉得苦。”

表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行,”他说,“回来就好。你那修车铺的位置还给你留着呢,啥时候想开,随时开。”

“谢谢哥。”

“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表哥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突然压低了声音,“对了,有件事得告诉你。”

“什么事?”

“小婉出书了。”

“什么?”我瞪大了眼睛。

“你还不知道?”表哥也愣了,“她那本小说,叫什么《岛城旧事》的,上个礼拜出版的。苏姐买了一本,在那边柜子里放着呢,你没看见?”

我确实没注意。苏姐家客厅角落的小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新书,书脊上印着《岛城旧事》四个字,作者名字是“苏婉”,出版社是北京的那家。

我走过去抽出一本,翻开扉页,上面印着一行小字——

“献给我的母亲,献给陈远,献给我们在山里的日子。”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没告诉你?”表哥走到我身边,低声问。

我摇了摇头。回来的路上小婉一个字都没提,这姑娘就是这样,天大的好消息也不说,闷在心里头,等着别人自己发现。

小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她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看到了?”

我转过身,手里捧着那本书,不知道该说什么。

“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她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书的封面,“出版社寄了十本样书,我让妈放起来的,等咱们回来了再看。”

“小婉……”

“这是咱们的书,”她打断了我,“里面写的都是咱们的事。从火车站开始,到贵州山里结束。编辑说结局太圆满了,不够深刻,让我改。我不改。”

“为什么不改?”

“因为咱们的故事还没结束呢。”她歪着头看我,嘴角带着笑,眼睛亮亮的,“等咱们老了,走不动了,再改结局也不迟。”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了很多很多。想起一年前那个下雨的夜晚,我扛着蛇皮袋走出青岛站,一个漂亮的大姐走过来问我要不要住宿。想起在苏姐家那个尴尬的瞬间,小婉红着眼眶看我的那一眼。想起除夕夜她靠在我肩上的重量,想起贵州山路上她趴在我背上的温度,想起雪夜里朵朵第一次喊我们“爸爸妈妈”的声音。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闪过,每一个都清清楚楚,像是昨天刚发生的。

“想什么呢?”小婉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想你。”我说。

“贫嘴。”她嘴上这么说,脸却红了。

客厅的另一边,苏姐正在给朵朵喂饭,表哥靠在沙发上已经打起了呼噜。窗外的青岛湾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海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带着熟悉的、咸咸湿湿的味道。

这是青岛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小婉靠在我身上,一只手搭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另一只手翻着她刚出版的新书。我低头看了一眼书页,正好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最后一段话——

“后来我才明白,人生里最重要的不是去了多远的地方,看了多美的风景,而是在每一个需要温暖的夜晚,都有人愿意为你点亮一盏灯。那盏灯也许很微弱,但在漫漫长夜里,它足以照亮你回家的路。”

“写得好。”我说。

“真的?”

“真的。”

小婉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万家灯火还要明亮。

我知道,我们的故事还远没有结束。

那个在火车站骗我住店的漂亮大姐,如今成了我的丈母娘。那个被我无意间冒犯的姑娘,如今是我孩子的妈。而我,一个从鲁西南农村走出来的穷小子,在青岛这座海边城市里,找到了自己的家。

人生这东西啊,你永远猜不到下一颗巧克力的味道。你只能在每一个路口,凭着自己的心做出选择。有时候一个看似偶然的相遇,就能改变你一生的轨迹。

就像那个下雨的晚上,如果我没有答应苏姐,如果我转头找了另一家旅馆,如果我扛着蛇皮袋径直走进了雨夜里——那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所以,谢谢那个雨夜,谢谢那个美丽的“骗局”,谢谢命运把我带到了正确的人面前。

夜深了,小婉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绵长。朵朵躺在她身边,小手还攥着姥姥的衣角。苏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也打起了瞌睡。

我轻轻地合上了那本书,放在床头。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们的日子,还要继续往下过呢。

六月一到,青岛就进了旅游旺季。

栈桥那边乌泱泱全是人,旅行团的小旗子摇来晃去,卖贝壳工艺品和烤鱿鱼的小贩沿街叫卖,空气里全是海水和烧烤混合的味道。威海路上人来人往,我每天从修车行二楼窗户往下看,都觉得这座城市跟几年前我刚来的时候判若两人。

可有些东西没变。比如说,苏姐还是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起来烙葱油饼,弄得满楼道都是油烟味。她说这是几十年的老习惯了,改不了。

“改什么改,谁让你改了?”小婉挺着大肚子坐在沙发上,一边啃葱油饼一边说,“你要是改了我还不习惯呢。”

小婉的预产期在七月底,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得扶着腰。医生说她骨盆条件不好,加上腿上本来就有旧伤,顺产有风险,建议剖腹产。苏姐听了之后整宿整宿睡不着,把家里所有的存折都翻出来算了一遍又一遍。

“剖就剖,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把存折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回抽屉里,“修车行这两个月生意好,我攒了一些。”

修车行是今年三月份正式开的,在威海路靠近台东八路的位置,跟表哥原来的铺子隔了三条街。铺面不大,两个工位,加上我一共三个人。开业那天表哥送了一个花篮,还塞给我一个红包,里面是两千块钱。我说太多了,他说又不是给你的,是给我未来侄子的,你少废话。

铺子生意确实还行。台东那片老居民区多,电动车、摩托车保有量大,再加上旅游旺季租车行多,维修保养的活儿基本不断。我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八点,有时候加班到十点,一个月下来刨去房租和人工,能剩个三四千。在2000年前后的青岛,这个收入已经相当可以了。

小婉也没闲着。她的第二本小说《山里的日子》过完年就交给了出版社,编辑说稿子质量比第一本还好,预计秋天就能出。她一边养胎一边写第三本,写的还是贵州山里的故事,主角是一个支教老师和她的学生。朵朵每次看到妈妈在写东西,就乖乖地自己玩,不吵不闹。

说起朵朵,这丫头现在满嘴青岛话了。

“爸爸,咱今儿上哪耍去?”她拽着我的裤腿,仰着脸问。

“哪也不去,爸爸得干活。”

“那俺跟姥姥去赶海。”

“赶海”这俩字从她嘴里蹦出来,配上那一本正经的小表情,每次都把我逗得不行。苏姐对这个外孙女宠得没边,隔三差五就带她去栈桥挖蛤蜊、捉小螃蟹,回来的时候桶里装不了几只,朵朵倒是晒得跟小黑炭似的。

“妈,您别老惯着她。”小婉看不过去,“晒成这样,开学了老师还以为咱家孩子是非洲来的。”

“黑点好,黑点健康。”苏姐满不在乎,“你小时候比她还黑呢,现在不也白回来了?”

“我什么时候黑过?”

“你忘了?你六岁那年夏天,天天跟你爸去海水浴场,晒得跟泥鳅似的。开学的时候老师都认不出你。”

小婉张了张嘴,没再接话。

她爸的话题在这个家里向来是禁忌。苏姐以前提起来就抹眼泪,小婉提起来就沉默。可这两年不一样了,苏姐说起她爸的时候不再哭了,语气里多了一种平静的怀念,像是在说一个去了远方的老朋友。

日子就是这样,再深的伤口,时间长了也会慢慢愈合。不一定是真的忘了疼,只是人得往前走,不能老回头。

七月中旬,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修车行里给一辆摩托车换离合器片,满手油污地蹲在地上,电话响了。我擦了擦手接起来,是小婉打来的。

“陈远,我妈晕倒了。”

我挂了电话就往家跑。修车行离家不远,骑车五分钟就到。冲上楼的时候,苏姐已经醒了,靠在沙发上,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虚汗。小婉挺着大肚子蹲在旁边给她擦脸,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正吃着饭呢,她说头晕,站起来就倒了。”小婉的声音发颤。

我把苏姐背下楼,打了个车直奔市立医院。急诊室的医生检查了一番,说是低血糖加上高血压,问题不大,但得住院观察两天。

病房里,苏姐靠在枕头上,手上扎着吊针,精神已经好多了。她看着我和小婉焦急的样子,反而笑了。

“哎呀,没事,就是最近没好好吃饭。你们俩别哭丧着脸,我又不是要死了。”

“妈!”小婉急了,“您能不能别老说这种话?”

“好好好,不说不说。”苏姐举手投降,随即又叹了口气,“就是觉得对不住你们。你们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我又给你们添乱。”

“您说什么呢?”我在床边坐下来,“谁是外人?您才不是外人。您是我丈母娘,是朵朵的姥姥,是咱家的老太太。”

“谁是老太太?”苏姐瞪了我一眼,“我才五十二,离老太太还远着呢。”

“行行行,不是老太太,是苏大姐。”我赶紧改口。

苏姐哼了一声,嘴角却往上翘了翘。她靠回枕头上,安静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小远,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在火车站把你拐回了家。”

“妈,您那不叫拐,”小婉纠正她,“您那叫骗。”

“骗就骗呗,反正结果是好的。”苏姐理直气壮,“要不是我骗他,你现在还打光棍呢。”

“妈!”

我在旁边笑得不行。这对母女拌嘴的场面,我看了好几年了,怎么看都看不腻。

苏姐出院之后,我把修车行的活儿重新安排了一下,请了一个学徒帮忙盯下午的班,这样我每天下午能早点回家。家里的重活累活我全包了,苏姐的腿虽然做了手术好多了,但还是不能久站,做饭洗衣服这些事小婉抢着干,两个人经常在厨房里推来让去,最后往往是我被赶进去接手。

七月二十三号,小婉发作了。

比预产期早了十天。当时是凌晨三点多,我睡得正香,被小婉推醒了。她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死命地攥着我的胳膊。

“陈远,我……我好像要生了。”

我一下子就清醒了,从床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服。苏姐也被惊醒了,拄着拐杖从房间里出来,一看情况不对,立刻开始指挥——让我去楼下拦出租车,她帮小婉穿衣服收拾待产包。

“妈,我害怕……”小婉的声音带着哭腔。

“怕什么?妈生你的时候比这条件差多了,不也好好的?”苏姐嘴上说得硬气,手却在发抖,扣了好几次才把小婉的衣服扣子扣好。

我在医院走廊里待了整整七个小时。

剖腹产手术室的门一直关着,苏姐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我靠在墙上,手心全是汗,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护士进出的时候我每次都想冲上去问,但腿不听使唤。

下午两点十一分,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苏婉家属!”

“在!”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

护士抱着一个襁褓出来,粉色的小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母女平安,是个姑娘,六斤三两。”

我接过那个小襁褓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抱不稳。那个皱巴巴的小人儿在我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细细的啼哭,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穿透了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穿透了我所有的紧张和不安。

苏姐凑过来看了一眼,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像小婉,跟她妈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生命,心里涌起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一个人了。我是两个孩子的爸爸,是一个女人的丈夫,是一个家庭的主心骨。肩膀上沉甸甸的,但那种踏实感让我觉得之前吃的所有苦都值了。

小婉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还在麻醉中,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我抱着孩子坐到她床边,把那个小襁褓轻轻放在她枕头旁边。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侧过头看了一眼孩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长得像你。”她的声音虚弱得像一丝风。

“胡说,明明像你。”我握着她的手,“辛苦了。”

“名字想好了吗?”

“想好了,叫陈念苏。”

小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念苏,怀念青岛?”

“嗯,也念着你妈。苏姐把咱们俩拉扯到一起不容易,这孩子跟她姥姥有缘。”

小婉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她的眼角滑出一滴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了枕头上。

苏姐站在病房门口,把这一切都听在耳朵里。她没有进来,转过身去,拄着拐杖慢慢走回了走廊尽头。

后来小婉告诉我,那是她第一次看见苏姐哭得那么厉害,不是放声大哭,就是一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把整条手绢都湿透了。

“我妈这个人啊,”小婉叹了口气,“年轻的时候吃了太多苦,对谁都硬邦邦的。可这几年,她越来越爱哭了。”

“那是好事。”我说。

“为什么是好事?”

“因为心里头有依靠了,才敢哭。”

小婉想了想,点了点头。

小念苏满月那天,我们在家里摆了一桌满月酒。

没有大操大办,就请了表哥两口子和修车行的两个伙计。苏姐做了一大桌子菜,葱油饼烙了整整一摞,海蛎子炖豆腐、红烧鲅鱼、辣炒蛤蜊,全是地道的青岛家常菜。

表哥抱着念苏不撒手,左看右看,啧啧称奇:“这孩子长得好,鼻梁高,像她爸。以后准是个大高个。”

“哥,她才一个月大,你能看出鼻梁高不高?”我哭笑不得。

“怎么看不出来?你看这鼻梁骨,笔直笔直的。”表哥一本正经,“我修车修了这么多年,零件好坏一眼就能看出来,看孩子也一样。”

满屋子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送走了客人,把两个女儿都哄睡了,我和小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终于有了一点二人世界的时间。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我完全没注意,小婉靠在我身上,头发散着,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陈远,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娶我。”她的声音很轻,“你本来可以有更轻松的选择。不用去贵州吃苦,不用帮我照顾我妈,不用年纪轻轻就当两个孩子的爹。你才二十五岁,你看看你身边同龄的小伙子,哪个不是轻轻松松的?”

“你数数看,哪个比我过得好?”我反问她。

小婉愣了一下,认真想了想,然后笑了:“好像还真没有。”

“那不就结了。”我把她揽进怀里,“我陈远这辈子做的所有选择,没有一个是后悔的。在火车站跟你妈走,不后悔。跟你去贵州,不后悔。娶你,更不后悔。”

小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我也是。”

窗外,青岛湾的灯光星星点点地亮着。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低沉悠长,像一首老歌的前奏。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咸咸湿湿的味道,跟三年前我第一次到青岛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只不过那时候,我是一个扛着蛇皮袋的愣头青,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现在,我怀里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人,身后的房间里睡着我两个天使一样的女儿,走廊尽头的卧室里住着我刀子嘴豆腐心的丈母娘。

这就是我的家,我花了三年时间在青岛扎下的根。

第二年春天,小婉的第三本小说写完了。

这本书的名字叫《岛城人家》,写的是一个青岛普通家庭三代人的故事。编辑看完稿子之后连夜打电话过来,激动得语无伦次,说这本书比前两本加起来都好,绝对能火。

编辑没看走眼。

《岛城人家》出版之后,销量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最初只是青岛本地的书店在卖,后来济南、北京、上海的书店也开始进货,再后来,有影视公司找上门来,想买电视剧改编权。

小婉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给念苏喂奶。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话筒,听完对方的话,整个人呆住了。

“陈远,”她放下电话,声音有点飘,“有人说要买我的小说拍电视剧。”

“多少钱?”我问。

“二十万。”

二十万。在2001年,二十万能在青岛买三套房子。

苏姐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二十万?就写几个字,给二十万?”她难以置信地看看小婉,又看看我,“你们没被骗吧?”

“妈,是真的,人家是正规影视公司。”小婉自己也不太敢相信,反复看了好几遍对方传真过来的合同。

苏姐慢慢弯下腰,捡起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她坐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久到我们都有点担心了,她才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老周,你看见了吗?你闺女出息了。”

老周是小婉她爸的名字。苏姐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像是真的在跟一个坐在对面的人聊天。

小婉别过脸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我把手放在她后背上,什么都没说。

卖掉版权之后,家里的条件一下子好了起来。我们在市南区靠海的地方买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给苏姐换了最好的进口药,又给她报了一个康复理疗的疗程。苏姐的腿经过系统治疗,恢复得比预想中好得多,拐杖从两根减到了一根,又从一根减到不用了,虽然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但至少能自己上下楼、自己买菜做饭了。

修车行的生意也越做越顺。我把旁边的铺面也盘了下来,工位从两个扩到四个,手底下的师傅从两个增加到六个。小婉笑话我从修车师傅变成资本家了,我说还不是为了养活你们娘仨。

朵朵上了小学,就在家附近的市南区实验小学。开学第一天,她穿着新校服、背着新书包站在门口让我拍照,一脸的不耐烦。

“爸爸你快点,要迟到了!”

“好好好,再拍一张。”

“你已经拍了好多张了!”

“最后一张,真的是最后一张。”

朵朵翻了个白眼,那表情活脱脱就是小婉的翻版。

念苏会走路了,摇摇晃晃地在客厅里探索她的新领地。她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把朵朵的书包从沙发上拽下来,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出来,然后坐在地板上一样一样地研究。朵朵放学回来看到满地狼藉,气得直跺脚。

“妈!你看妹妹!”

“你小时候也这样。”小婉头也不抬地说。

“我才没有!”

“有,你把你陈远爸爸的修车工具全拆了,螺丝钉撒了一地,你忘了?”

朵朵张了张嘴,理亏地说不出话来。我在旁边听着,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家里每天都在上演类似的鸡毛蒜皮,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烦,反而觉得这才是日子的本来面目。

夏天的一个傍晚,我提前从修车行回来,看见小婉一个人坐在阳台上,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文档只写了几行字。

“卡文了?”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嗯。”她叹了口气,把电脑合上,“写不出来了。脑子里有画面,就是不知道怎么落到纸上。”

“写什么呢?”

“写咱们。”小婉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海面上的夕阳,“从火车站开始写,一直写到念苏出生。我想把它写成一本完整的书,把所有的细节都记下来,等咱们老了以后慢慢看。”

“那你怎么卡的?”

“写到贵州那段。”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映着晚霞的颜色,“每次写到那段就写不下去。不是记不清,是太清楚了。你背着我走山路那一段,我一写就哭,眼泪全掉键盘上了。”

“那就别写了。”

“不行,得写。”她倔强地摇了摇头,“那是咱们故事里最重要的一段。如果连那段都写不出来,这本书就没有意义。”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突然想起了四年前在贵州山里的那个雪夜。她也是这样认真地修改稿子,烛光映着她的侧脸,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那时候我们还住在那间四处漏风的小屋里,连煤油都得省着用。现在她有了自己的书房,有了最好的电脑,可她写作时那个专注的神情,一点都没变。

“那你慢慢写,别着急。”我站起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我去做饭。”

“你做?”小婉挑了挑眉毛,“上次你把厨房差点烧了的事忘了?”

“那次是意外,这次不会了。”

“算了,还是我去吧。”她合上电脑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厨房走。她的腿比在贵州的时候好了不少,但走快了还是能看出来,尤其是累了的时候。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今年才二十五岁,可有时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太多。贵州支教那一年,在她身上留下了看不见但抹不掉的印记。她的腿比从前更不方便了,手上还有冻疮留下的疤痕,但她从来不抱怨,只是偶尔会在阴雨天揉着膝盖,眉头微微皱一下。

“发什么呆呢?过来剥蒜。”小婉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来了来了。”我收回思绪,走进了厨房。

九月的一个周末,小婉突然说想回贵州看看。

“看看那些孩子,看看学校变成什么样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遥远的光,“我答应过他们,说会回去看他们的。”

我们把念苏交给了苏姐,带着朵朵坐上了去贵阳的火车。一路上朵朵兴奋得不行,不停地问这问那。这个在贵州大山里被我们捡到的小丫头,已经不记得那段日子了,她只知道自己是从贵州来的,但对贵州没有任何概念。

到了贵阳,又转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拖拉机到乡里。山路比以前好走了一些,至少从乡里到村小的那段路修成了能通农用车的土路,不再需要两条腿走半天了。

村小的变化比路更大。那三间土坯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砖瓦房,四间教室、一间办公室、一间图书室,虽然还是简陋,但比起四年前已经是天壤之别了。操场上还立了一根旗杆,上面飘扬着一面崭新的五星红旗。

“苏老师!”

第一个认出小婉的是小军。四年不见,这孩子已经长成了半大小子,个头快赶上我了,嘴唇上冒出了一层淡淡的绒毛。他站在教室门口,眼睛瞪得溜圆,然后转身就往教室里跑,边跑边喊:“苏老师回来了!苏老师真的回来了!”

教室里呼啦啦涌出一群孩子,有认识的面孔,也有陌生的面孔。当年那二十七个学生里,年纪大的已经升到乡里的初中去了,但还有十几个留在村小继续读高年级。他们围着小婉又蹦又跳,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有的叫她苏老师,有的叫她小婉姐姐,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新来的支教老师姓方,是个刚从师范毕业的年轻小伙子,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这阵势有点不知所措。

“方老师,不好意思,打扰你上课了。”小婉抱歉地笑了笑。

“没有没有!”小方老师连连摆手,“苏老师,孩子们经常说起您。您的书我也读了,特别感动。我之所以申请来这儿支教,就是受了您的影响。”

小婉愣住了,眼睛一下子红了。

那天下午,小婉给孩子们上了一堂课。跟四年前一样,她在黑板上画大海,告诉孩子们从这里往东北方向,翻过好多座山,跨过好多条河,就能看到海。孩子们听得入了迷,跟四年前那批孩子一模一样。

“老师,海真的是蓝色的吗?”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举手问。

“真的是蓝色的。”

“比我们山上的天还蓝吗?”

小婉笑了,那笑容跟四年前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蓝。等你长大了,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下课之后,小婉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孩子们在操场上追逐打闹。小军跑过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作业本递给她。

“苏老师,这是我写的作文,您帮我看看。”

小婉翻开作业本,上面是一篇题为《我的老师》的作文。字迹工工整整的,比他四年前歪歪扭扭的字进步了太多。

“……苏老师走的时候,我们都哭了。她说她会回来的,我们都不信。大人们说,城里来的老师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可是苏老师真的回来了。她没有骗我们。”

小婉合上作业本,抬头看着小军,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蹲下来,把这孩子抱进怀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朵朵站在我旁边,拽了拽我的衣角:“爸爸,妈妈为什么哭了?”

“因为你妈妈是个说话算数的人。”我摸了摸朵朵的头。

那天晚上,小婉在当年我们住过的那间小屋外面站了很久。那间土坯房已经拆了,原址上盖了一间新的砖瓦房,是方老师的宿舍。房子变了,但门口那棵歪脖子核桃树还在,比四年前粗了一圈,枝叶繁茂。

“陈远,你还记得吗?”小婉指着核桃树下的位置,“你就是在那里搭的修车棚。几个破木板加上石棉瓦,风一吹就晃。我当时特别担心哪天刮大风把它吹倒了砸到你。”

“记得。你每天中午都在那个棚子门口放一碗凉茶,怕我中暑。”

“你还记得这个?”

“当然记得。我还记得那凉茶特别难喝,苦得要命,但我每次都喝得一滴不剩。”

“难喝你还喝?”

“你泡的,再难喝也得喝。”

小婉看了我一眼,嘴角弯弯的,然后慢慢地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四年前,在同样的位置,在漫天大雪里,她也曾这样靠在我身上。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彼此和一份不知道能走多远的承诺。四年后,我们有了家,有了两个孩子,有了各自的营生,有了从苦难里熬出来的安稳日子。可当我们重新站在这棵核桃树下的时候,彼此依靠的温度和当年一模一样。

我搂着她的肩膀,远处的山在暮色里变成了一道黑黢黢的剪影,跟四年前没有半点变化。山还是那座山,人还是那两个人,可时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把我们变成了彼此的骨血。

回到青岛之后,小婉花了两个月把那本书写完了。

书名就叫《火车站》,扉页上印着一句题记:“献给所有在平凡日子里,选择相互托底的人们。”

书出版的时候已经是年底了。新书发布会在青岛书城举行,来了很多人,有读者,有记者,有苏姐的老邻居,有我修车行的伙计们。表哥穿着一件新买的夹克坐在第一排,全程腰板挺得笔直,比他自己开店都骄傲。苏姐抱着念苏坐在他旁边,朵朵坐在苏姐腿上,一家人占了一整排座位。

小婉站在台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连衣裙,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她看见底下黑压压的人群,明显有些紧张,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我在台下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她看见了,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话。

“谢谢大家今天来。”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微微有些发颤,“这本书写的是我和我家人的故事。一个关于相遇、陪伴和选择的故事。”

台下安静了下来。

“二十二岁那年,我在青岛火车站遇到了一个人。他那时候扛着一个蛇皮袋,满身都是雨水,被我母亲以十块钱一晚的价格拐回了家。”台下有人笑了,小婉也笑了笑,继续说,“那天晚上我气得要死,差点跟他吵起来。可我没想到,这个人后来成了我孩子的爸爸,成了我要用一辈子去记住的人。”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我身上。

“在座的每一位,都曾在某个深夜、某个路口做过一些或大或小的选择。有些选择看似微不足道,却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改变你的一生。就像那个下雨的晚上,我母亲选择了向一个陌生人招手,那个陌生人选择了跟她走。这一走,就是一辈子。”

“所以我写这本书,是为了纪念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纪念每一个在困境中选择坚持而不是放弃的人。纪念那些平凡的、琐碎的、却真实地支撑着我们活下去的温暖。”

小婉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台下。

“最后,我想借这个机会,对我的先生说一句话。”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了我。我的脸一下子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远,”小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我耳朵里,“你问我后不后悔,我那天没说完。现在说——跟你走,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好选择。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表哥把手指放进嘴里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朵朵跳起来大喊“爸爸妈妈”,念苏被掌声吓哭了,苏姐一手抱着小的,一手搂着大的,脸上全是泪。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的小婉,视线忽然模糊了。

这个姑娘,从青岛火车站那个愤怒的眼神开始,到贵州山路上的生死相依,再到如今站在聚光灯下向全世界说出“谢谢你”,她把她最脆弱也最坚韧的一面,毫无保留地交给了我。

掌声经久不息。

发布会结束之后,我拉着小婉的手,在栈桥上走了很久。冬天的海风吹在脸上有些冷,但她的手心很暖。

“你刚才在台上说的那些话,当真的?”我问。

“当然当真的,当着那么多人说的还能有假?”

“那你得补偿我。”

“补偿什么?”

“你在台上把我弄哭了,那么多人看着,我一个大老爷们多没面子。”

小婉笑了起来,笑得弯了腰:“你哭了吗?我没看见。”

“你站在台上那么远当然看不见。”

“那你怎么不说我呢?你也上台说几句啊。”

“我可不会说话。我一个修车的,上台说啥?说各位车坏了来找我,我给大家打折?”

小婉笑得更大声了,笑声在海风里飘出去很远,像那年除夕夜的烟花。我握着她的手,心里满满的。

远处的海面上,一艘货轮正在缓缓驶出港湾,汽笛声低沉悠长。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一盏一盏地沿着海岸线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回家了?”我说。

“嗯,回家。”

我们转身往回走,栈桥上的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走过第六海水浴场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说你第一眼看见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真话是……”小婉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我在想,这个傻小子怎么这么倒霉,被我妈骗来了。我妈那点小伎俩,我一眼就看穿了,他居然真信,不是傻是什么?”

“那你后来怎么又看上这个傻小子了?”

“因为你傻归傻,但是傻得让人放心。”小婉握紧了我的手,声音突然温柔了下来,“在贵州那会儿我就想明白了,一个男人可以没钱、没本事,但他得有心。有心的人,才靠得住。你有这颗心,所以我跟定你了。”

我看着她,四目相对,彼此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海风还在吹,这座城市的夜晚还是跟从前一样,带着咸咸湿湿的海洋味道。可我怀里揣着的东西,跟六年前扛着蛇皮袋走出火车站时完全不同了。

那时候我怀里只有九十六块五毛钱和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找得到人的地址。

现在我怀里有一个家。

2005年夏天,我们带着念苏去火车站接苏姐。

苏姐回了一趟鲁西南老家,参加一个远房亲戚的婚礼。她去的时候是一个人,回来的时候却带了一个人——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拎着一个老式的皮箱,站在苏姐旁边,表情局促中带着几分期待。

我和小婉面面相觑。

“这是老周。”苏姐的语气难得地有些扭捏,“我以前纺织厂的同事,老伴走了好几年了。我们……我们在酒席上碰到的,聊了聊,觉得挺聊得来的,就……”

“就怎么了?”小婉明知故问。

“就……就带回来给你们看看。”苏姐的脸红了,这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此刻像一个第一次带对象回家的少女。

老周是个老实人,话不多,但很有眼力。吃饭的时候抢着洗碗,朵朵的积木倒了帮着捡,念苏摔倒了第一个冲上去扶。他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机修,对机械很在行,来修车行转了一圈,给我提了好几个改进的建议,句句都在点子上。

小婉私下里跟我说:“这人不错。”

我说:“确实不错。”

“那我妈的事……”

“好事啊。”

“你不反对?”

“我为什么反对?”我反问她,“苏姐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把孩子拉扯大了,把我们也扶持起来了。现在她想找个伴,我们应该替她高兴。”

小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陈远,你知道吗?我妈当年在火车站把你拐回家,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划算的买卖。”

“你之前还说那是骗。”

“骗也好,拐也好,反正结果是好的。”她学着苏姐的语气说了一句,然后自己先笑了。

又过了一年,苏姐和老周领了证。没有大办,就在家里摆了一桌饭,请了表哥两口子,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老周那天穿了件新衬衫,扣子系得整整齐齐,给苏姐盛汤的时候手微微发抖,但汤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苏姐坐在旁边,看着老周给她盛汤,眼眶红红的,嘴角却是笑着的。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下雨的晚上,她站在青岛站出站口,穿着米白色的风衣,举着碎花伞,拦住了我这个扛着蛇皮袋的愣头青。

她那时候说自己开了个旅馆,十块钱一晚,有热水能洗澡。

其实哪有什么旅馆。

她只是一个被生活打磨得有些狡黠、但骨子里依然善良的女人。她用一个小小的谎言,把一个陌生人带进了自己的生活。然后那个陌生人,慢慢地变成了她的家人。

饭桌上,小婉抱着念苏喂饭,朵朵趴在桌上画画,老周在给苏姐剥虾,表哥在跟老周讨论修车技术。满屋子都是人声,热闹得像过年。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

“我说两句。”桌子安静了下来,“今天是个好日子。苏姐——不,妈,老周叔,祝你们晚年幸福。感谢这个家,感谢在座的每一个人。”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小婉笑着说。

“别的不会说了,都在酒里。”我仰头把酒干了。

苏姐端起酒杯,站起来,看着我,又看看小婉,然后看了看老周。她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来,干杯。”

“干杯!”

所有人的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窗外,青岛湾的海水正在涨潮。远处的轮渡码头亮着灯,末班船正在缓缓靠岸,汽笛声低沉而悠长,穿过几十年的光阴,穿过这座城市的每一次潮起潮落。

我坐下来,把念苏从苏姐怀里接过来,让她坐在我腿上。她仰起头冲我笑,露出几颗小小的乳牙。

“爸爸,我也要干杯。”

“你还小,不能喝酒。”

“那我喝奶!”

“好,喝奶。”我给她倒了一杯牛奶,她双手捧着杯子,学着我刚才的样子,小大人一样冲全桌举了举,然后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

全桌人都笑了。

笑声里,我转头看向窗外。海面上波光粼粼,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随着波浪碎成一片金黄。

这个城市叫青岛。对我来说,它不只是一个地名,更是一个答案。那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扛着蛇皮袋走出火车站时问的那个问题——“我的未来在哪里”——答案就在这里,在这间暖烘烘的屋子里,在每一个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的笑容里。

窗外,夜色正浓,万家灯火。又一班火车缓缓驶入青岛站,汽笛声穿过整座城市,像是在说——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