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叫许念,今年二十八岁,在省建筑设计院做了五年模型师。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这双手捏出来的建筑模型,拿过全国青年设计师大赛的金奖,去年还有个作品被送到威尼斯建筑双年展参展。圈子里的人都叫我“许一双手”,意思是只要经过我的手,再复杂的建筑结构都能变成精致的微缩世界。
我和周翰是相亲认识的。
我妈托了三个媒人,才搭上他家的线。第一次见面是在万达广场四楼的咖啡厅,他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聊了半小时才知道他在区规划局上班,公务员,铁饭碗,家里在城南有两套拆迁房。
说实话,我当时对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他说话温柔,举止得体,买单的时候还特意问服务员有没有什么忌口的,这份细心让我心里微微一动。
处了大半年对象,双方父母见了面,婚事就定了下来。
我妈高兴得跟中了彩票似的,逢人就念叨:“我家念念总算找着了好人家,周翰那孩子,正经单位,老实本分,家里条件也好。”
我爸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有天晚上喝了酒,拉着我的手说了句:“闺女,嫁过去要是受了委屈,别忍着,爸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我当时觉得他想多了。
周翰他妈——也就是我现在的婆婆刘桂珍,第一次见面就拉着我的手,笑眯眯地说:“念念啊,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妈肯定把你当亲闺女疼。”
这话说得我心里热乎乎的。
婚礼办得挺热闹,在城南的喜来登摆了三十桌。我妈哭得稀里哗啦,我爸红着眼眶把我交到周翰手里。婆婆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端着酒杯满场敬酒,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那天晚上回到新房,周翰搂着我,在我耳边说:“念念,我会对你好的。”
我靠在他肩膀上,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婚后第七天,一切都变了。
那天是周六。
早上六点半,婆婆就在楼下厨房里忙活了。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油烟顺着楼梯飘上来,呛得我直咳嗽。
我翻了个身,想再睡会儿,周翰已经坐起来了,揉了揉眼睛说:“妈这么早就来了?”
“可不是嘛,”婆婆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给你们炖了排骨汤,小周你赶紧起来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五。
结婚前我跟周翰商量过,说婚后想过二人世界,不想跟公婆住在一起。周翰当时答应得好好的,说房子是他爸妈名下的那套三居室,装修好了给我们当婚房,他爸妈住在另一套房子里,不会打扰我们。
可结婚第二天,婆婆就拎着一袋子菜上门了。
她说:“我来给你们做饭,你们年轻人哪会过日子,外卖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我没好意思拒绝。
第三天,她又来了。
第四天,第五天,天天如此。
每天一大早准时出现在门口,有时候带着菜,有时候带着换洗的被单,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看电视。
我跟周翰提过一次,他皱着眉头说:“我妈也是好心,你别多想。”
我能说什么呢?
那天早上我洗漱完下楼,看见餐桌上摆满了早餐。小米粥、煎蛋、包子、油条,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
“念念快来,”婆婆招呼我,“你看你这几天都瘦了,得多吃点。”
我在餐桌前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稠,米香浓郁,可我实在没什么胃口。
婆婆坐在对面,一边剥鸡蛋一边絮叨:“念念啊,你说你们这工作间,能不能收拾收拾?我昨天进去看了一眼,乱七八糟的,桌子上全是些瓶瓶罐罐,还有那些小木头块,到处乱扔。”
她说的是我的工作室。
这套房子的二楼有个朝南的小房间,本来是打算做书房的。结婚前我跟周翰说好了,把那间房改成我的工作室,放我的工具和材料。周翰答应了,还帮我买了新的工作台和置物架。
“妈,那是我做模型的工具和材料,”我说,“都有固定位置的,不乱。”
“还不乱?”婆婆把剥好的鸡蛋放到我碗里,“我看地上都堆着东西,走路都不好走。再说了,你做那些东西有什么用?又不能吃不能喝的。”
“那是我的工作。”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
“我知道是工作,”婆婆笑了笑,“但你也不能整天钻在里面不出来啊。你看你,结婚这几天,天天待在楼上,也不出去走走。小周下班回来想跟你说说话,你还在那儿捣鼓那些玩意儿。”
我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气。
周翰这时候从楼上下来了,一边系领带一边问:“妈,你们聊什么呢?”
“没什么,”婆婆站起来给他盛粥,“说你媳妇太忙了,连陪你的时间都没有。”
“妈——”周翰拖长了音,“念念确实忙,她那个比赛马上要截稿了。”
“行行行,你们都有理,”婆婆摆摆手,“我就是心疼我儿子,娶个媳妇回来,连口热乎饭都吃不踏实。”
我没接话,低头喝完粥,起身说:“我去工作了。”
“诶——”婆婆叫住我,“今天周六,你还工作啊?”
“下周三就要交稿了,我得赶进度。”
说完我就上楼了。
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这孩子,怎么一说就走啊……”
我关上门,打开工作间的灯。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工作台上投下一道道光影。工作台上放着我的半成品——一座商业综合体的建筑模型,这是我参加全国建筑模型大赛的作品,已经做了将近两个月。
这个模型采用的是现代主义风格,主体是一个流线型的玻璃幕墙综合体,旁边配有三栋高低错落的塔楼,中间用空中连廊连接。为了追求极致的还原度,我用激光切割机一片片裁出玻璃面板,再用特制的胶水一块块粘上去。
光玻璃幕墙这一项,我就花了整整两周时间。
模型的底座是一块定制的实木板,上面刻着项目的名称和设计参数。整座模型长一米二,宽八十厘米,高度接近六十厘米,是目前我做过的最大体量的作品。
我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镊子,准备继续粘合最后一组空中连廊。
就在这时,我发现有点不对劲。
工作台的抽屉好像被人翻过了,里面的工具摆放的位置跟我昨晚离开时不一样。我习惯把不同型号的镊子按大小排列,但现在它们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我皱了皱眉,心想可能是婆婆昨天进来打扫卫生时动的。
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坐下来,开始专心工作。
连廊的结构比较复杂,需要在两端分别固定支撑柱,然后再安装透明亚克力板作为桥面。我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用镊子夹起一根细如发丝的金属丝,准备做护栏。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这个柜子也得擦擦,”是婆婆的声音,“你看这灰多厚。”
“妈,您歇会儿吧,不用天天打扫。”周翰说。
“不打扫怎么行?你媳妇天天在那屋里待着,灰大对肺不好。”
接着是一阵搬动家具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上楼的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放下镊子,快步走到门口。
门把手转动了一下,但门没有开。
我又转了一下,还是没开。
“妈?”我喊了一声。
“怎么了?”婆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门打不开了,您在外面吗?”
“哦,我刚才看你门开着,怕灰跑出来,就把门带上了。可能不小心锁了吧。”
“钥匙在门上插着呢,”我说,“您帮我拧一下就行。”
沉默了几秒钟。
“哎呀,钥匙怎么不见了?”婆婆的声音带着几分慌乱,“我刚才明明挂在上面的。”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沉。
“妈,您再找找,是不是掉地上了?”
“没有啊……小周,你快过来看看!”
周翰的脚步声过来了。
“怎么了?”
“门锁了,钥匙找不着了。”
“没事,我去拿备用钥匙。”周翰说。
又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五分钟后,周翰回来了:“妈,备用钥匙呢?我记得放在鞋柜抽屉里的。”
“我不知道啊,我没动过。”
“那怎么办?”
“要不找人开锁吧,”我说,“我下午还得工作呢。”
“开锁多贵啊,”婆婆说,“再说今天是周末,哪有开锁的?”
“网上可以找,”我掏出手机,“我查查。”
“行了行了,”周翰说,“你先别急,我再找找。”
外面的声音渐渐远了。
我靠在门边,看着工作台上的模型,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
这座模型下周就要寄到北京参赛了,我还差最后百分之十的收尾工作。如果今天出不去,明天的进度就会受影响,周一还要去院里开会……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出手机给周翰发了条微信:“找到钥匙了吗?”
等了五分钟,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要不你找个螺丝刀,把门锁卸了?”
这次他回了:“妈不让,说新装的门锁,拆了可惜。”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打出字来。
算了,等周翰找到钥匙再说吧。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拿起镊子,强迫自己专注于手头的工作。
可是越着急手越不稳,金属丝弯了好几次都对不准位置。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冷静,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出错。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
我猛地站起来,心脏砰砰直跳。
紧接着是婆婆的声音:“哎呀!这可怎么办!”
然后是周翰的声音:“妈!你干什么呢!”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我想帮她把桌子擦擦,谁知道碰了一下……”婆婆的声音带着哭腔。
“完了完了完了……”周翰的声音越来越近,“念念!念念你快开门!”
“我出不去!”我使劲拍着门,“到底怎么了?!”
“妈把你的模型弄倒了……”
那一瞬间,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什么叫弄倒了?!”我的声音尖锐得不像自己的,“你让她开门!快让她开门!”
“钥匙找不到啊!”
“那就砸门!你给我砸门!”
我疯了一样地拍着门板,手掌拍得生疼,但我根本感觉不到。
外面传来周翰的声音:“妈你先别动那些东西——”
“我没动!我就碰了一下架子——”
“你别碰了!站那儿别动!”
我听见周翰在找什么东西,然后是咚咚咚的撞击声。
终于,门被撞开了。
我冲进走廊,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梯。
客厅里,我看到了这辈子最不想看到的画面。
我的模型躺在地上,碎成了无数片。
那座花了我两个月心血、用了价值十万的材料和工具、寄托了我所有希望的作品,此刻就像一堆垃圾一样散落在客厅的地板上。
玻璃幕墙碎成了渣,塔楼断成几截,空中连廊扭曲变形,底座上的实木也裂了一道大口子。
而婆婆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脸上挂着无辜的表情。
“念念啊,我真不是故意的,”她说,“我就是想帮你擦擦灰……”
我没有说话。
我蹲下来,伸手捡起一块碎片。
那是一块玻璃面板的残骸,边缘锋利,划破了我的手指。血珠渗出来,滴在破碎的模型上,但我一点痛觉都没有。
“你看看,”婆婆转向周翰,“我都说了不是故意的,你媳妇这是什么表情?”
周翰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念念,妈也是一片好心,你别生气了啊。”
我抬起头看着他。
“好心?”我的声音在发抖,“她把我反锁在屋里,把我的模型毁了,这叫好心?”
“你怎么说话的!”婆婆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我好心好意来给你打扫卫生,你倒怪起我来了?我这么大年纪了,容易吗我?”
“谁让你打扫了?!”我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进我的工作室!不要碰我的东西!”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婆婆眼圈一红,“我是你婆婆!我来你家打扫卫生还错了?”
“够了!”周翰大声说,“都少说两句!”
他转向我,语气软了下来:“念念,妈也不是故意的,你就别计较了。不就是个模型吗?再做一遍不就得了?”
“再做一遍?”我盯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知道这个模型我做了多久吗?两个月!两个月!明天就要寄走了,你让我再做一遍?”
“那就跟主办方说说,延期几天呗。”
“延期?”我冷笑了一声,“全国大赛,你说延期就延期?”
“那能怎么办?”周翰摊了摊手,“都已经这样了,你总不能让我妈赔你吧?”
婆婆在旁边抽泣起来:“我真是好心没好报……我辛辛苦苦给你们做饭打扫卫生,到头来落得一身埋怨……”
“妈你别哭了,”周翰赶紧过去哄她,“念念她就是一时着急,不是故意说您的。”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的作品毁了,我的努力白费了,我两个月的心血化为乌有。
而他们母子俩,一个在哭,一个在哄,仿佛受害者是他们。
我转身走上楼梯。
“你去哪儿?”周翰在身后喊。
我没有回答。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比赛组委会发来的短信:“尊敬的许念女士,您的参赛作品提交截止日期为下周三,请按时提交。祝您取得好成绩。”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窗外传来婆婆的声音:“小周,你看看她那个态度,我以后还怎么来啊……”
“妈,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不管,你今天必须给我评评这个理……”
声音渐渐模糊了。
我蜷缩在地板上,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第二章
我在卧室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期间周翰上来敲过两次门,第一次说“念念你开门,咱们好好谈谈”,第二次说“妈已经回去了,你出来吃饭吧”。
我都没理他。
不是我不想理,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怕我一开口,说出来的话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傍晚六点多,天开始暗下来。我从地板上爬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楼下的小区里,几个大妈正围在一起聊天,笑得很大声。远处有小孩在骑自行车,大人跟在后面喊慢点慢点。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只有我的世界崩塌了。
我打开手机,给领导发了条消息:“王工,我的模型出了点意外,可能没法按时提交了。”
几乎是秒回:“什么意外?严重吗?”
“很严重,基本废了。”
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怎么回事?”王工的声音很急,“你不是说这周末就能收尾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许念,”王工的声音很沉重,“你知道这个比赛对我们院有多重要吗?院里为了你这个项目,投入了多少资源你知道吗?”
“我知道。”
“知道你还……”他顿了顿,叹了口气,“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你能不能在三天之内重做一个?”
“不可能,”我说,“光是玻璃幕墙的切割就需要五天,而且很多材料都是定制的,重新采购至少要一周。”
“那……能不能用之前那个半成品?就是你去年做的那个商业综合体方案?”
“那个方案已经被客户否了,而且风格跟这次的主题完全不搭。”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行吧,”王工说,“我跟院长汇报一下,看看能不能争取延期。你也别太自责,这事……唉,谁能想到呢。”
挂了电话,我在窗边站了很久。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亮起来。对面的楼里,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带着辣椒和葱花的香气。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妈也是这样,每天傍晚在厨房里忙活,油烟呛得她直咳嗽。那时候我觉得烦,觉得我妈啰嗦,现在想想,那才是真正的烟火气,真正的家。
可我现在这个家,算什么家呢?
房门被敲响了。
“念念,”是周翰的声音,“我给你煮了面,你开门吃点东西好不好?”
我没动。
“我知道你难过,我也难过。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总得往前看对不对?”
我依然没动。
“念念,求你了,开门好不好?你这样我真的很担心。”
他的声音听起来确实很焦虑。
我走过去,打开了门。
周翰端着一碗面站在门口,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趁热吃,我放了两个荷包蛋。”
我接过碗,转身走进房间。
他跟了进来,坐在床边看着我。
我挑起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面条煮得太烂了,黏糊糊的,荷包蛋也煎老了,边缘焦黑。
“好吃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没回答,只是一口一口地把面吃完。
他把空碗接过去,犹豫了一下,说:“念念,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妈那边……你能不能给她打个电话道个歉?”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看啊,”他搓着手,“我妈今天回去的时候一直在哭,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说她好心当成驴肝肺。我爸也打电话骂我了,说我不懂事。”
“所以呢?”
“所以你能不能给她打个电话,就说你下午说话太冲动了,让她别往心里去。这样大家面子上都好过。”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周翰,你是不是搞错了?”
“我搞错什么了?”
“是你妈把我的模型毁了,是她把我反锁在屋里,是她不让你拆门锁。凭什么要我道歉?”
“我不是说了吗,她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就不用负责了吗?”我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你知道那个模型值多少钱吗?光材料费就三万八!还不算我两个月的工时!”
“钱的事好说,我赔给你。”
“这不是钱的问题!”我几乎是在喊了,“那是我的心血!是我的作品!是我准备了半年的比赛!”
“那你让我怎么办?”周翰也提高了声音,“那是我妈!我总不能把她怎么样吧?”
“我没让你把她怎么样,我只是想要一个公道!”
“公道?”他苦笑了一声,“念念,一家人过日子,哪有什么公道不公道的?互相体谅一下不行吗?”
互相体谅。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子,扎在我心上。
“我体谅你妈,谁来体谅我?”
周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站起来,端着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你再想想吧,明天给我妈打个电话,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浮现那个破碎的模型,那些碎片,那些断裂的支架,那些碎成渣的玻璃面板。
凌晨两点多,我实在躺不住了,起身下楼。
客厅的灯还亮着,周翰歪在沙发上看手机。
“怎么还没睡?”我问。
“睡不着,”他放下手机,“你呢?”
“喝水。”
我倒了一杯水,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念念,其实我今天跟妈吵架了。”
我抬起头看他。
“她走了以后,我打电话骂了她一顿,”他说,“我说她不该进你的工作室,不该碰你的东西。”
“真的?”
“真的,”他点点头,“我也觉得她做得不对。”
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我不好意思说,”他低下头,“我怕你觉得我是为了哄你才说的。”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也没那么可恶。
也许他真的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也许他真的站在我这边。
“那明天……”我犹豫了一下,“我给她打个电话吧,就说我下午说话太急了。”
“真的?”他眼睛一亮。
“嗯,”我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不许她进我的工作室。”
“没问题!”他连连点头,“我明天就跟她说清楚,以后你的工作室谁都不许进。”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他跟我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多不容易,说他爸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他说他妈其实是个好人,就是嘴碎,爱操心,什么事都想管。
我听着,心里的气消了一些。
也许婚姻就是这样吧,需要磨合,需要包容,需要各退一步。
第二天一早,我给婆婆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婆婆的声音有些沙哑。
“妈,是我。”
沉默。
“妈,昨天下午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跟您说话。我知道您是出于好心,是我太激动了。”
电话那头传来抽泣声。
“念念啊,妈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帮你收拾收拾……”
“我知道,我知道,”我说,“是我不好,您别生气了。”
“妈不生气,妈就是心疼你,”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说你天天待在那个屋子里,也不出门,也不运动,身体能好吗?”
“我知道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那……那你还让妈去你们家吗?”
我愣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的周翰。
他冲我点了点头。
“当然让,”我说,“您随时都可以来。”
挂了电话,周翰抱住我:“谢谢你,念念。”
我靠在他肩上,心里却空落落的。
这件事真的就这样过去了吗?
周一早上,我去院里上班。
王工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脸色很难看。
“许念,我跟院长谈过了。”
“怎么说?”
“院长说,这个比赛对我们院很重要,他希望你能想办法补救。”
“可是材料来不及——”
“我知道,”他打断我,“所以院长联系了一家合作单位,他们有一套现成的材料,可以借给我们应急。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三天之内必须完成制作,周五之前寄到北京。”
我咬了咬嘴唇。
三天。
正常情况下,这个模型至少还需要十天才能完工。三天,意味着我要连续加班,不吃不喝不睡。
“我试试。”
“不是试试,”王工看着我,“是必须做到。许念,院里对你期望很高,你不要让大家失望。”
我点了点头。
走出办公室,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可我却觉得喘不过气来。
接下来的三天,我几乎住在了院里。
白天在工作室里赶工,晚上就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饿了啃两口面包,渴了灌一杯速溶咖啡。
周翰打过几次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说不知道。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嘱咐我注意身体。
周四晚上十一点,我终于完成了最后的收尾工作。
新做的模型跟原来的一模一样,甚至连瑕疵都复刻出来了。我站在工作台前,看着这座崭新的作品,却没有半点成就感。
它只是个复制品。
原来的那个,那个倾注了我全部心血的作品,已经永远消失了。
我拍了几张照片发给王工,他很快回复:“不错,明天一早寄出去。”
周五上午,我亲自把模型送到了顺丰网点,填了加急单,看着工作人员把它打包好,贴上运单。
“预计明天下午到北京,”工作人员说,“您放心。”
我走出网点,站在路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周翰打个电话,告诉他模型已经寄出去了。
手机屏幕上显示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周翰打的。
我正要回拨过去,他的电话又打进来了。
“喂——”
“念念!”他的声音很急,“你在哪儿?”
“我刚把模型寄出去,怎么了?”
“你快回来一趟,我妈出事了!”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什么事?”
“她……她从楼梯上摔下来了,现在在医院。”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一路上,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怎么会摔下来?严不严重?会不会有事?
到了医院,我找到急诊室,看见周翰站在走廊里,脸色苍白。
“怎么样了?”
“左腿骨折,还有轻微的脑震荡,”他说,“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怎么会摔下来?”
周翰看着我,眼神复杂:“她……她去你的工作室了。”
我愣住了。
“她去我的工作室干什么?”
“她说想帮你收拾一下,结果踩到地上的电线,滑倒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念念,”周翰的声音很疲惫,“我妈现在躺在里面,你能不能……去看看她?”
我跟着他走进病房。
婆婆躺在床上,左腿打着石膏,额头上贴着纱布。看到我进来,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念念……”
我走到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念念,妈对不起你,”她拉着我的手,“我不该不听你的话,不该进你的工作室……妈错了……”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恨她吗?恨。
可是看到她这个样子,我又说不出狠话来。
“您好好养伤,”我说,“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周翰在旁边松了口气。
“妈,您听到了吧?念念没怪您。”
婆婆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我在病房里待了半个小时,然后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走出医院大门,我抬头看着天空。
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映在夜空上,泛着昏黄的光。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王工发来的消息:“模型收到了,完好无损。辛苦了。”
我回了一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这段婚姻,还能继续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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