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客厅的顶灯是那种老式的水晶吊灯,几十片玻璃垂下来,被空调风吹得轻轻相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宋敛走进来的时候,感觉那声音像在敲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不重,但烦人。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脚上一双半旧的皮靴,靴底沾了点军区大院门口还没化干净的雪泥。他刚在门口递了调令,值班室的战士接过去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眼神里那种东西他认得——诧异里掺着点审视,像在打量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物件。
红木圆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穿军装的、穿便装的,觥筹交错之间没人注意到门口多了一个人。直到有人清了清嗓子,满桌说话的声音像被按了暂停键,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主位上是周鸢。她穿了套深蓝色的常服,肩章上的星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露出修长的脖颈和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她正端着茶杯,杯沿刚碰到嘴唇,看见宋敛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和瓷盘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来了。"周鸢说,声音不大,但整个厅里的人都听得见。
宋敛点了点头,朝她走过去。从门口到主位大概十二步,他走了十一步,因为最后一步被人拦住了。
那人从宋敛右侧跨出来,军靴踩在地砖上咚的一声,身量很高,肩宽背厚,一张国字脸被酒精熏得泛红,眼神却是冷的。他一把攥住宋敛的手腕,力道大得宋敛几乎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
"谁让你坐这儿的?"那人声音粗粝,像砂纸磨过铁皮。
宋敛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那张国字脸。他认出来了,蒋恒,军区副参谋长,周鸢的副官,据说跟了周鸢八年,从她还在基层连队当排长的时候就跟着了。
"蒋副参谋长,"宋敛开口,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没什么要紧的文件,"我的调令已经交了,组织上安排我任——"
"啪。"
那个耳光来得快得像一道影子。宋敛只觉得左脸颊猛地一热,然后是嗡的一声,整个左耳像被人塞进了一团棉花,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踉跄了半步,膝盖撞在旁边的椅腿上,实木椅子被撞得一歪,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满桌寂静。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咕噜噜滚了一圈停在一盘红烧肉旁边。水晶吊灯还在响,叮叮咚咚的,衬得这一刻的安静格外难捱。
宋敛站稳了,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没有血,但脸颊已经开始肿了,那块皮肤烫得像被火钳烙过。他看向蒋恒,蒋恒也看着他,鼻翼翕动,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拳头还攥着,指节发白。
"你算什么东西,"蒋恒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周鸢的丈夫?你知道她这些年怎么过来的?你知道她驻训的时候零下二十度带着战士野外拉练,你知道她演习的时候左肩脱臼了咬牙扛到结束,你知道她在高原上肺水肿住院差点没回来?你在哪儿?你在不知道哪个城市的办公室敲你的键盘,写你的文件,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她病了伤了谁照顾的她?是连队卫生员,是值班战士,是我。你凭什么调过来坐这个位置?就因为你是她丈夫?"
蒋恒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在吼。他胸口的资历章跟着呼吸一起一伏,像风箱。
宋敛没说话。他的左脸在发烫,烫得他眼皮都在跳,但他没动。他看见周鸢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她扶着桌沿,指节也白了,但表情还算稳。她看着宋敛,又看着蒋恒,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最终没发出声音。
"蒋恒。"开口的是坐在周鸢左手边的一个老政委,头发花白,脸上有深深的法令纹。他敲了敲桌面,不重,但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坐下。"
蒋恒没动。他还在看宋敛,胸口剧烈起伏着。
"我让你坐下。"老政委又说了一遍,声音沉了几分。
蒋恒终于退了半步,军靴在地砖上碾了一下,像在泄愤。他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椅子被他重重拉出来又重重推回去,哐的一声。
宋敛站在那儿,右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撞到椅腿的疼。他抬了抬眼,目光越过蒋恒的肩膀,落在周鸢身上。她看着他,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掉眼泪,只是嘴唇抿得更紧了,抿到几乎发白。
"宋敛,坐这儿。"周鸢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空位,声音稳得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宋敛走过去,拉开那把椅子坐下来。羊绒大衣的下摆扫过椅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窸窣。他坐下之后没看蒋恒,也没看桌上任何人,只是伸手去拿面前的茶杯,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抖。他把那只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下压在大腿上。
桌上的气氛像冻住了的湖面,看着是平的,底下全是裂痕。有人开始没话找话,说今天红烧肉不错,说天气预报说明天要降温,说军区大院新修的那个篮球场挺好的。声音七零八落地拼在一起,像一件打了太多补丁的衣服,勉强盖着场面,但哪儿哪儿都透着勉强。
宋敛一直没怎么动筷子。他端了两次茶杯,只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发苦。他左边脸颊的肿在持续升温,连带左眼的视线都变得有些窄。他看见蒋恒闷头喝了一杯白酒,又自己倒了一杯,再喝。
吃到一半,周鸢在桌子底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热,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有常年握枪磨出来的薄茧。她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紧紧攥着,用力到宋敛觉得那五个指印要留在自己手背上了。他没有回握,也没有松开,就那么让她攥着,像攥一根快要被水流冲走的浮木。
席散了的时候快九点。军区大院的夜很静,路灯把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影子投在柏油路上,风一吹就晃晃荡荡的。宋敛走在前面,周鸢跟在他后面半米的地方,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拉得很长。
走到家属楼的单元门口,周鸢快走两步赶上来,拉住他的胳膊。
"宋敛。"她叫他的名字。
他停下来,没回头。
"疼不疼。"她问。声音有点哑,跟刚才席上那个稳得像冰面的周军长判若两人。
宋敛终于转过身来。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左脸颊肿起的那一块在光下格外明显,皮肤底下的毛细血管破了,浮出一片淡紫色的淤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线。
"你替他打回来。"宋敛说。
周鸢愣了一下。
"你打回来,我跟他扯平。"宋敛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你是军长,你说了算。"
周鸢看着他,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没出声,就那么掉下来,砸在深蓝色常服的胸前,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她伸手去碰他的左脸,指尖刚碰到那片肿,宋敛微微缩了一下,没躲开。
"他说的对。"宋敛忽然说。
周鸢的手停住了。
"我不在的那些年,"宋敛垂下眼,睫毛在路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你说的那些,零下二十度,演习脱臼,肺水肿住院,我确实都不在。我在千里之外的办公室,写那些调令,写那些红头文件,写到我调过来。"
他抬起眼,看着周鸢哭到发红的眼眶:"我来的时候想过,见了面要说什么。我在火车上打了一整夜的腹稿,说辛苦了,说以后不走了,说我——"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因为周鸢抱住了他。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但硬是没发出声音来。宋敛能感觉到她的胸腔在震,闷闷的,像隔着山听见那边的雷。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放在她背上。隔着那层笔挺的常服面料,能摸到她肩胛骨的形状,硬硬的,瘦得有点硌手。
"他打了你,"周鸢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我会处理他。但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他打人不对。不管是谁,在部队里动手就是不对。"
"嗯。"宋敛应了一声。
"但是他说的话,"周鸢松开他,往后退了半步,仰着脸看他,眼泪还没干,但眼神已经稳下来了,"有些是真的。我不在身边的时候,你一个人过年,一个人过生日,一个人半夜发烧起来给自己倒水。我在电话里听到你咳嗽,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事。其实我都知道。"
宋敛没说话。
"所以扯不平,"周鸢说,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襟,羊绒被揪得变了形,"你欠我的,我欠你的,扯不平。"
风又吹过来,把梧桐枝桠的影子摇得更晃了。楼上有亮灯的窗户,有人影在窗帘后面走动,大概是别的家属在收拾碗筷。
宋敛忽然笑了一下,扯到左脸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
"那就不扯了。"他说,抬起手抹了一下她脸上的泪痕,指腹擦过去,湿湿凉凉的。"都记着。"
周鸢瞪他,瞪了两秒,自己也笑了。笑得鼻头红红的,眼眶红红的,像个刚被老师训完话的小学生。
"上楼吧。"她说,松开他的衣襟,又帮他抚平了。"给你煮个鸡蛋敷一下。"
"你会煮鸡蛋?"宋敛挑了挑眉。
"学一下就会了。"周鸢牵起他的手往单元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宋敛。"
"嗯?"
"欢迎来军区。"
她说完,嘴角翘了一下,牵着他走进了楼道。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追着他们的脚步往上,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墙壁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三楼的拐角。
单元门口外面,蒋恒站在路灯底下抽烟。烟头的火星明明灭灭的,他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屁股摁灭在垃圾桶顶上的沙盘里,然后蹲下去,把掉在地上的烟灰捡干净了,才转身走开。军靴踩在柏油路上的声音哒哒哒的,渐渐远了。
楼上某扇窗户里透出暖光,窗帘没拉严,缝隙里能看见两个人影挨在一起。一个在剥鸡蛋,一个坐在旁边看着。
风又吹过来,把窗帘那点缝隙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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