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八点四十,当我因肠胃问题而狼狈遁入一家自贡炒菜馆的厕所时,我没有预料到不久之后我将看见一个陌生人的外痔。
他是一个走路带风的青年,我蹲下不到十秒钟,他就进来了。他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一阵凉风顺带着劈开了原本潮湿黏腻且死气沉沉的空气,我光滑的下半身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我有些惊讶地望向他,他似乎也对我的存在感到不解。他思忖片刻,最终还是反手将门关上。
完了。我想。
我迅速假咳几声,并试着用某种不容置疑的眼神喝退他的企图,他对此置若罔闻。他踏上台阶,松开掉漆的黑色牛皮皮带,并面朝着我蹲了下来。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知道了他有外痔。
双排厕所,世间最为歹劣的厕所,它将世界分割成两座孤岛,天才蹲在左,疯子蹲在右。上帝蹲在左,人间蹲在右。外痔蹲在左,内痔蹲在右。蓝色内裤蹲在左,红色内裤蹲在右。
我们四目相对,左右为男。
我们听见厕所外边小孩的追逐喧闹声,听见服务员大喊着加菜的声音,听见更远处酒杯碰撞的声音,还听见月亮从夜空中探出头的声音。在千万种声音中,我们唯独听不见彼此的屁声。
当时,我们双方都按兵不动,竭力保持着裆下的凉爽与清洁。我们谁也不想在陌生人面前首先排出秽物。事后回想起来,这应该叫尊严。
蹲下一分钟后,我捏着心相印卫生纸并看向他眉间的汗珠,他对我扯出一个微笑。
我们目光交织,然后他的视角逐步下滑,我赶忙夹紧臀肌,努力让自己下面的肌肉群显得更为优雅与成熟。
他点了点头,仿佛在肯定我的礼节。
我不知道有多少萍水相逢的人曾在这个双排厕所里坦诚相待过。
他们也许跟我一样迷茫,踟蹰,不安,他们或许还抱有着我难以想象的无法遏制的兴奋与欢喜。我想,也许他们曾在这里比拼过一些东西,也协作解决过一些困难。
蹲下两分钟后,我发觉他的眉头开始紧绷起来。在一个人把车开到死路上时,老天爷就会将这个人的眉头捏在一起。
于是我尝试用助产士的眼神予他一些鼓励,他却摇了摇头,坚持不做那个首先放屁的人。
那个厕所里没有信号,我们只好反复打量着对方。
在那短暂的十分钟内,我坚信我比他的爱人更了解他。他穿南极人的蓝色内裤,大腿内侧有一道疤,他拥有坚忍不拔,隐而不发的美好品德,他日后将会依靠这份品德出人头地。
这无疑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拔河比赛,我们用沉默同时堵住上下两张嘴,以免尊严忽然排出体外。直到窗外响起将会持续三天的暴雨的第一道雷声,他才忍不住率先出声。
“要烟吗?”他小心翼翼地说,“但我没火。”
我倾着身子接过他的烟,兜里的打火机却不慎滑了出来,并干脆利索地落入下水道那黑色窟窿里。像黑夜吞没了星星。我们的目光再次交汇在一起,谁也没有再说话。
我把烟夹在耳朵后面,拔河比赛仍在持续。
我不知道是谁发明了双排厕所这玩意儿。
当你想要两个人同时如厕,其结果只能是两个人都无法如厕。如果一个人能在另一个人的眼皮子底下如厕,那这个人就根本不需要去厕所如厕,他可以直接拉在绿化带上面。
又是一分钟过去,当那场暴雨如约而至,几只苍蝇正在空中打着旋。有人敲了敲厕所门,我们异口同声地回答说有人。
那时,我忽地觉得他的声音嫩得像一颗小草。
还是算了。我想。他还年轻,他理应享受更加健康的直肠与前列腺,这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祝福。于是我干脆认输,站起身,提起裤子,任由小腿传来的麻痛感逐渐遍布下半身。
“哥。”他喊了我一声。
我转身打开厕所门,刚想说些什么,却没想到此时一个中年人竟顺势挤了进来。
我洗了手,又在大堂吃了半个多小时的饭。在这期间,我没看见他们任何一人走出厕所。
买完单,朋友问我为啥一直盯着厕所看。
壮硕密集的雨滴打在彩钢雨棚上,世界开始变得嘈杂。我取下夹在耳后的烟,然后回答道,“我正在观看一场拔河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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