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收紧国际学生留美工作政策之际,有的国家却在敞开大门积极争抢高技能人才
文|《财经》特约撰稿人 金焱 发自华盛顿
编辑 | 苏琦
据媒体报道,特朗普政府正在酝酿对美国国际教育与高技能移民体系进行一次结构性的改造,对从校园进入美国劳动力市场的国际学生设置一道前所未有的经济门槛。那些希望毕业后通过选择性实习训练项目(OPT)留美工作的外国学生,可能需要缴纳10万美元、约70万元人民币的费用。此政策如果实施,美国的大学将再次受到严重打击,自特朗普政府推动严厉的移民政策以来,美国大学国际学生人数已经出现显著下滑,而国际学生一直是其稳定的收入来源。
此前,美国国际教育者协会(NAFSA)等机构发布的针对149所美国院校的调查发现,2026年春季学期美国大学的国际学生入学人数,较去年同期减少20%。约62%的受访学校表示,无论是大学部或研究部的国际生人数皆下滑,研究生的平均跌幅更达24%。
美国大学新学年的国际新生入学人数,相比上一年度下降了近20%。 摄/金焱
长期以来,OPT既是国际学生将美国学历转化为职业机会的主要通道,也是企业观察、试用并最终通过H-1B等签证留用外国人才的重要缓冲机制。持F-1(全日制学术课程)或M-1(职业教育或技职训练)非移民学生签证的外国学生及应届毕业生,可以通过OPT在美国从事短期工作。依据美国行政法规,外国学生的工作内容必须与其主修领域直接相关。
据美国官方公布的数据,美国在2024年共有约158万名持F-1或M-1签证的国际学生和应届毕业生,比2023年增加了5.3%。外国人申请OPT时,须先取得学校批准,然后再向美国公民及移民服务局(USCIS)申请工作许可。 2024年,约19.5万通过OPT获得工作许可的留学生申报了雇主信息,这比2023年的16万人增加了21.1%,也是连续第四年增长。最新可查数据显示,2024年约有41.9万名外国毕业生依靠这一项目在美国就业。一旦10万美元的收费落地,这条从“赴美留学”通往“留美就业”的路径,将从一项面向普通中产家庭的教育投资,迅速变成只有富裕家庭或大型企业才能承担的高价门票。
有不具名的移民专家对《财经》表示,美国的法律并未对国际学生关闭大门,只是特朗普政府把门票卖到了10万美元。
如果毕业后的工作机会必须再支付10万美元才能获得,美国高校相对于加拿大、英国、澳大利亚和欧洲国家的吸引力将被显著削弱。美国收紧国际学生之际,其他欧美国家却在敞开大门积极争抢高技能人才。加拿大计划在未来几年投入超过10亿美元吸引高技能研究人员,并为H-1B持有人专门设立加速通道;德国正在放宽移民门槛,让即便没有确定工作机会的人也更容易移民,以解决技术工人短缺的问题;英国则推出高潜力人才High Potential Individual签证,面向顶尖美国大学毕业生,允许无需雇主担保即可在英国生活工作2年至3年。
美国大学的国际学生尤其是硕士项目学生,往往缴纳全额学费,是许多大学维持研究经费、交叉补贴本土学生和支撑部分专业项目的重要收入来源。招生一旦萎缩,首先承压的将不是最富有的常春藤盟校,而是高度依赖国际生学费的公立大学、地区性高校以及理工科研究项目。
这是特朗普政府试图将“价格机制”转化为移民控制工具的进一步尝试。在国会没有大幅修改合法移民配额的情况下,行政部门难以直接取消OPT或大规模削减H-1B名额,却可以通过设置高额费用、提高审查成本和制造政策不确定性,对申请人进行事实上的经济筛选。它没有公开宣布禁止国际毕业生留下,却通过把留下的价格提高到绝大多数人无法承担的水平,实现一种更隐蔽的数量压缩。
除了美国的大学,硅谷和华尔街、医药研发机构和工程企业等同样难以置身事外。这些机构长期依靠美国高校吸纳全球人才,再通过OPT完成从校园招聘到正式雇佣的衔接。10万美元的费用表面上由学生承担,实际成本却很可能在学生、学校与雇主之间重新分配:大型科技公司或许能够为极少数顶尖人才买单,中小企业、初创公司和研究机构却难以承受。政策最终造成的未必是美国企业更多地雇用本土人才,而更可能是人才向少数巨头集中、岗位向海外转移,以及优秀毕业生转投移民制度更稳定的国家。
这也将打击美国留学模式的核心承诺,过去,国际学生支付全球最高水平的学费,不仅为了获得一张文凭,也为了进入美国的科研体系、技术企业和职业市场。职业平台Handshake的研究发现,2026年提供签证担保的全职岗位招聘比例已跌至2.3%,是2023年水平的五分之一,科技公司的降幅最为明显;招聘平台Indeed的数据显示,全球求职者搜索美国职位的比例在过去几年中大幅下滑。
这也解释了为何OPT可能成为H-1B收费受阻后的替代战场。特朗普政府此前试图对部分H-1B申请征收10万美元费用,曾在依赖外国技术人才的企业中引发强烈震动;在相关计划遭遇司法阻力后,政策压力开始向国际学生就业链条的更上游转移。与其等外国毕业生进入H-1B抽签环节后再加以限制,不如直接抬高他们通过OPT进入劳动力市场的成本。这样一来,政府限制的就不再只是某一种工作签证,而是从留学、实习到长期就业的整条人才通道。
ICE公布的2024年数据显示,在普通OPT——包括毕业前和毕业后OPT——雇主排名中,亚马逊位居第一,2024年有5379名外国学生曾以普通OPT身份在该公司就业。加州大学系统、亚利桑那州立大学和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分列第二至第四位,人数分别为2112人、1895人和1305人。特斯拉以1170人排名第六,高盛以1148人排名第七,苹果以1135人排名第八。上述数字对应普通OPT统计栏,不包括学生在STEM OPT延长期内的就业记录;同一学生若在年内先后参加两类项目,可能分别计入两栏。
2024年共有超过16.5万名外国学生参与STEM OPT延长计划,其中印度学生占48.0%,中国学生占20.4%。另据美国国会研究处统计,在2024年全部OPT授权人群中,31%主修计算机科学,18%主修工程,15%主修商科;其他主要专业包括数学与统计、生物与生物医学、社会科学、视觉与表演艺术、医疗卫生专业、物理科学和传播学。
有华盛顿当地居民对《财经》说,这一政策就是让美国再次愚蠢(Make America Stupid Again)。美国移民法长期要求部分申请人证明自己不会成为“公共负担”。但10万美元保证金所代表的,已经不只是对未来福利依赖风险的个案评估,而是试图把财富本身转化为移民资格的替代指标。申请人是否具备专业能力、家庭联系或长期发展潜力,可能不再是决定性因素;能否迅速拿出一笔巨额现金,反而成为进入制度的第一道筛选。
在全球人才竞争激烈之际,美国用高价为自己筑起一道墙。摄/金焱
这套策略最先在H-1B签证上遭遇司法阻力。2025年9月19日,特朗普政府通过总统公告,要求美国雇主在为身处境外的受益人提交部分新的H-1B申请时,额外支付10万美元。该措施并未改变国会规定的H-1B年度配额——6.5万个普通配额,以及2万个面向美国高校硕士及以上学位获得者的豁免配额——却大幅提高了企业从境外引进H-1B人才的成本。政府将其解释为保护美国劳工、遏制H-1B项目滥用和工资压低的必要措施。2026年6月8日,马萨诸塞州联邦地区法院撤销了国土安全部和国务院为实施该收费而采取的相关行政行动,认定其超越国会授权并违反《行政程序法》。在地区法院短暂行政暂缓裁定后,第一巡回上诉法院于7月24日拒绝政府在上诉期间继续维持收费的请求。随后,移民局停止执行和征收这笔款项,但案件实体上诉仍在进行,政策尚未获得终局司法结论。
另一个用10万美元改变美国“择优移民”含义的措施,是美国国务院计划针对部分境外移民签证申请人设计的最高10万美元的保证金。根据目前披露的信息,该方案仍处于内部研究阶段,可能首先以有限国家或有限人群的试点方式推出。保证金可以由申请人本人或其亲属缴纳,其政策理由是确保新移民具有经济自立能力,降低未来依赖公共福利的风险。更具争议的是,有官员讨论将保证金的退还与申请人最终入籍挂钩,而不是在其取得永久居民身份或保持一段时间的经济自立后退还。
这一设计触及的法律问题,比普通签证收费更加复杂。绿卡代表合法永久居民身份,入籍则是永久居民基于自身意愿作出的进一步法律选择。美国法律并不要求绿卡持有人必须成为公民;一些人可能因为原籍国不承认双重国籍、家庭安排、税务考虑或个人认同而长期保持永久居民身份。倘若政府把10万美元资金的返还与入籍绑定,就等于利用巨额财产利益,迫使永久居民作出法律原本没有要求的身份选择。因此,争议的核心不只是保证金是否过高,还包括行政部门是否获得了足够明确的国会授权、资金扣留条件是否与“防止公共负担”的目的具有合理联系,以及规则是否构成武断或过度的身份胁迫。
如果申请人在美国多年工作、纳税且从未依赖福利,却仅因没有申请入籍而永远无法取回保证金,那么这笔钱的性质便很难再被解释为风险担保。它更接近一项以移民身份为条件的长期强制贷款,甚至是一种事实上的财富剥夺。这也暴露了政策逻辑中的内在矛盾:如果政府真正担心的是新移民在一定时期内使用公共福利,保证金理应在风险期结束后退还;如果只有成为美国公民才能取回资金,那么政策真正鼓励的就不是经济自立,而是以经济压力改变个人的国籍选择。
有业内人士对《财经》表示,这样的制度或许能够在短期内减少申请数量,却也可能在全球人才竞争最激烈的时刻,为美国自己筑起一堵收费高昂的墙。
责编 | 张生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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