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6日，英国英格兰斯肯索普，英国钢铁公司斯肯索普工厂的鸟瞰图。（VCG）
英国政府决定将英国钢铁公司收归国有，打的或许是“经济爱国主义”的旗号。其初衷很明确：保住本土钢铁产能，守护数以千计的就业岗位，避免英国在关键战略物资上受制于人。
站在英国的立场上，这听起来仿佛有点道理。钢铁是基建、交通、制造、能源、建筑乃至国防的命脉。没有哪个负责任的政府，能对本国土崩瓦解的初级炼钢能力坐视不理。
但保护战略产业，将英钢全面国有化，只能暂时保住高炉不熄，却将埋下更大、更难缠的后患，英国政府这次干预显然并不明智。
国有化并不能消除英钢的亏损，也无法化解困扰其多年的结构性痼疾，更不意味着纳税人的钱能让这家企业脱胎换骨，成为具有国际竞争力的盈利主体。它最直接的效果，是动摇英国作为国际投资理想目的地的口碑——公平、可预期、值得信赖。这些国际市场中的金字招牌一旦蒙尘，代价不可小觑。
沉疴已久，积重难返
英钢的历史，值得细究。
中国敬业集团当年接手的，并非一家蒸蒸日上的企业，而是一个早已深陷亏损、并在2020年3月被强制清算的“烂摊子”。彼时，这家公司前路未卜，数千个英国家庭的生计悬于一线。在几乎无人敢接下这块“烫手山芋”之际，敬业集团从破产接管人手中将其收购。
英国政府当时对此表示欢迎，称此举保住了约3200个高技能岗位。敬业集团也承诺投入重金，更新设备、提升能效，让企业更具竞争力，实现可持续发展。
彼时的敬业，不是威胁，而是救星——它带来了亟需的资金，保住了就业，更扛下了巨大的商业风险。这段历史，不该被轻易翻篇。
即便敬业最终没能让英钢扭亏为盈，它至少让这家企业多撑了数年：维持生产、雇佣英国工人、注入资本，并在一家本就奄奄一息的企业身上承受了巨额亏损。
将英钢的长久以来的困境完全归咎于中国经营者的短暂介入，未免有失公允。企业的病症是结构性的、长年累月形成的，与英国整体工业环境的沉疴密不可分。
高昂的能源成本、陈旧的生产设施、环保转型的巨大开支、市场需求的跌宕起伏、全球钢铁产能过剩，以及低成本竞争对手的步步紧逼——这些问题在敬业集团接手之前就已存在，在英钢回归国有之后也仍不会自动消失。
英国政府或许避免了一场即刻的关停，但“避免关停”与“造就一家活得下去的企业”，中间差着十万八千里。
换一个东家，电价不会因此降低，老旧设施不会自动翻新，碳减排成本不会凭空消失，全球竞争不会偃旗息鼓，市场对高价英国钢材的需求也不会凭空涌现。
政府确实可以用公共财政为钢厂续命，但只要是纳税人兜底，任何一家亏损企业都能在行政指令下勉力支撑——这与市场逻辑无关。
信誉的代价
真正的问题是：英钢能否实现商业上的自我造血？
几乎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仅仅依靠国有化就能扭转连年亏损，更遑论在未来数年内重现生机。更可能的是，这家企业将持续依赖运营补贴、巨额资本注入、政府背书的融资、倾斜性的公共采购订单，甚至可能需要对国际竞争筑起围墙。
如此一来，国有化无异于将英钢的亏损，从外国投资者手中转嫁到英国纳税人肩上。
政府最终可能砸下数十亿英镑试图拯救和改造这家企业，却依然无法使其在国际市场上站稳脚跟。公有制并不会让经济规律失效。政府终将发现，将一家公司收归国有，远比让它盈利要容易得多。
与此同时，英国国际商业信誉的损耗，可能已经开始了。
外国投资者评判一个国家，不会只看市场规模、税率、劳动力素质或官方招商政策。他们更会仔细观察：当一笔投资在政治上变得敏感、在经济上遭遇困难时，会发生什么？他们关心的是：合同能否得到恪守？外资资产能否获得平等待遇？政府干预是否遵循透明程序？当私有财产被转为公有时，投资者能否获得公正的补偿？
因此，对敬业集团的处理方式，不仅会被中国高度关注，更会被全球各大公司的董事会反复审视。
对于那些正考虑收购英国困境企业的投资者来说，这一信号尤为刺眼。如果他们认为，一旦政治压力增大，政府随时可能接管，那么英国就无法指望外国资本来拯救垂死的产业、改造老旧的工厂、保住就业并承受连年亏损。
投资者的理性反应，要么是要求更高的回报率、更严密的合同保护或政府担保，要么干脆转投向其它规则更清晰、政策更稳定的市场。
对于一个亟需大量国际资本来推动基建升级、先进制造、清洁能源、科技产业和经济落后地区振兴的国家而言，这种信心流失，代价沉重。
这一决定，对在华经营的英国企业同样触目惊心。
英国的银行、保险公司、制药企业、汽车制造商、专业服务机构、零售商、高校和消费品牌，在中国市场深耕数十年，投入巨大，获利颇丰。英国在捍卫“外国投资应享有公平、透明、非歧视待遇”这一原则上，有着切身的国家利益。
试想，如果中国政府以“战略重要性”为由，接管一家英国主要企业并将其国有化，同时补偿微薄或含糊其辞，英方必然强烈反对。那么，英国对中国投资者所采取的标准，也应当与它要求中国对英国企业所遵守的标准一致。
这并不是说英国政府无权干预。政府确实有责任维护国家关键能力、保护劳动者、防止战略工业资产突然消亡。但国有化并非唯一出路。协商收购、临时公共管理、合资经营、少数股权投资、贷款担保、重组改造，或者有序过渡给其他行业经营者——这些替代方案，并非没有探讨空间。
即便国有化真的不可避免，也应当走透明程序，具备清晰的法律依据，并对敬业的合法投资和利益给予公正的补偿。
英国之所以能长期受益于其国际声誉，靠的是法治传统、契约精神、独立机构和尊重私有财产。这些原则绝非空洞的法律理想，而是英国最具含金量的经济资产之一。一旦国际投资者认定，政治权宜压倒了商业公平，一代代人积累起来的信誉，完全可能因为英钢这一个案例而受损。
前路何在
英国政府当前亟需拿出一份切实可行的计划，明确英钢铁将如何获得资金、完成现代化改造，最终实现可持续经营。应当公开披露：需要投入多少公共资金？纳税人需要兜底多久？企业达到何种条件，才能重新交由市场化主体运营？
同时，必须承认敬业集团在2020年挽救英钢、保住数千岗位、在企业前途未卜时坚持运营的历史作用。一个公正、独立的评估程序，应当为投资者确定合理的补偿标准。
英国必须保住本土钢铁业，但更要保住“投资安全、外企公平、政府守信”的国际名声。如果英钢持续亏损，而国际投资者对英国的信心却不断流失，那政府将两头落空——既把工业亏损转嫁给了纳税人，又在全球范围内损害了英国企业的信誉。
把英钢收归国有，或许能换来一时之安。但打造一家有竞争力的钢铁企业，远非一日之功。而重建失去的投资者信心，恐怕比前两者困难得多。
作者滕绍骏（Fred S. Teng），美中公共事务协会会长，美国外交政策协会荣誉学者，中美交流基金会特邀顾问，四川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客座教授
翻 译：马苗苗
责任编辑：丁 盈
设计排版：卢一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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