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开店的年头,饭桌上一位老朋友替他回忆:你这店得有三十五六年了吧。他想了想:“九三、九四、九五……严格说,到今年,也就三十年出头一点点!”
说完,又添了一句:“按九三年接触餐饮,三十三年了。按九五年在新城老转盘正儿八经开店,也就三十一年。咱得实诚一些。”
这个年头,大小餐饮都爱讲故事。家家有个短视频账号,开饭馆的人纷纷出镜,说到开店年头,向来是往大了说的,恨不得把招牌熬得更旧一些。
他不一样,他往小了掰。其实大家只是闲聊,没人在意多了还是少了几年,他也要掰清楚。这是老尚给我的第一印象:认真,实诚。这是红叶的老板,朋友都叫他老尚。
红叶餐厅一做,就是三十多年。翻翻网上的评价就看得出来,这里基本都是回头客。
用他自己的话说:新城的老餐厅,过去还有一些叫得出名字的,和他同一个年代的那些,如今都已经没了。
餐饮越来越难干。他的话是:“想活下去,就得更踏实对人。”现在从银川到庆阳,坐高铁,两个小时。三十多年前没有这条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从庆阳出来,那不是出趟远门,是把家乡放在身后。
老尚是甘肃庆阳人。九十年代初来银川的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原因说出来一点也不浪漫:家里穷,日子过不下去,出来讨生活。
他后来开玩笑,说那会儿庆阳还没听说什么油田,地里也刨不出钱,人只能往外走。
玩笑归玩笑,路是真的。到了银川,他一直跟灶台打交道,再没离开过。
没有师承,没有科班,底子偏川湘,做的是汉餐,口味照着银川人的舌头,一遍一遍地改。改菜这件事,他一干就是三十多年。
一九九五年,新城老转盘的西北角,红叶开张了。主打面食,再就是一些家常菜:红烧肉,老式烧肥肠,酸辣土豆丝,鱼香肉丝。
没有一道稀奇的。那个年代的餐饮也不需要稀奇,要的就是热乎、实在、明天还愿意再来。
生意好到什么程度,老尚只有一句话:“卖太火了。”这四个字,差不多是他对自己最大方的评价。
后来没几年,千禧年临近,店搬到新城供电局附近。搬家不稀奇。稀奇的是,菜单跟着变了。
家常菜做了几年,“卖太火了”,照理说不该动。老尚偏要琢磨新的——别人菜单上没有的,书上查不到的,只能自己一锅一锅试出来的。疯狂茄子、香辣手撕骨、泉水白沾肚,都是那几年前后开始做的。
这一做,就做到了今天,小三十年。一个厨子最好的年纪,全花在这几道菜上了。如今这几道菜,成了店里老顾客离不开的招牌,也是别家很难复制的那种。
疯狂茄子,先炸,再炒。茄子这东西,生的时候最没脾气,一进油锅就变了性子——外皮收紧,结出一层薄薄的焦壳,里头还是软的。
回锅再炒,麻、辣、甜顺着壳上的缝往里钻,在舌根上停一小会儿。一筷子接一筷子,停不下来。
“疯狂”两个字,不是起给菜的,是起给吃的人的。很多银川人,就是靠这道菜记住红叶的。
香辣手撕骨,猪排骨,上桌用手撕。这道菜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
不用刀,也不用筷子的斯文,手指捏住骨头两头,肉顺着骨缝整条下来,断面上挂着红亮的油。
香是第一口,辣跟在后面。吃完一根,手上是油,盘边码着骨头,人是踏实的。在红叶的老顾客那里,它的地位不用解释。
还有泉水白沾肚,要多说几句。猪肚难伺候,处理不净,那股味道会留在肉里,骗不了任何一张嘴。所以很多馆子干脆绕开这道菜——不做,就不会错。老尚不但做,还用自己的方子做成了招牌。名字里已经写明白了:泉水,白,沾。
清水煮透,不借重料压味,切好了,蘸着料吃。这是厨房里最不留退路的一种做法——红烧可以藏拙,麻辣可以遮丑,白沾,什么都藏不住。端上来清清白白一盘。肚片入口是脆的,有嚼头,越嚼越香,从头到尾没有一丝让人皱眉的味道。干净,是这道菜唯一的味型,也是最难做到的味型。功夫全压在看不见的前期。
一家店敢把最难伺候的食材,用最不留退路的做法端上桌,就是底气。剩下的菜,一并摆出来,就是红叶的底色。
排骨烩菜,看着最寻常,入口才知道这家店连家常菜都不含糊:汤汁浓,裹得住米饭,下饭。
猪肚鸡,店里的猪肚本就是拿手的,配上鸡,猪肚脆弹,鸡肉鲜嫩,喝汤吃肉,一家老小都照顾到了。
血旺肥肠——毛血旺哪儿都有,老尚拿自家做得好的肥肠配血旺,是别家菜单上不常见的组合。
黄豆焖猪蹄,猪蹄软糯,黄豆吸足了一锅的汤。
还有辣爆肥肠、烤全肘,都是老顾客的常点。站在出餐口,一会儿工夫就出了好几份。
店里的菜上桌,都是有锅气、能下饭的,不做假精致,不做为了拍照设计的菜。
一桌菜上齐,有份量,有热气,一家人或者几个朋友围着,踏踏实实吃一顿。
二〇〇三年,红叶搬进大众巷,一待就是二十多年。银川人后来说起红叶,多半说的是大众巷那家。
那是没有点评、没有导航的年代,客人是循着几道菜,一次一次把它找回来的。
三十多年过去,倒在路上的东西太多了。城市扩张,新城换了模样;连锁品牌开进来;年轻人的口味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一样,都收走过一批店。
红叶把这些全趟了一遍。还在。问他为什么还在,答案简单得有点朴素过头:把菜做好,让普通人吃得起;份量、味道、价格摆在一起,要让客人觉得,这顿饭值。
三十多年,就是这几句话,每天重复一遍。前几天,店里来了一位老顾客。年轻的时候来吃。后来结婚了,来吃。有了孩子,带着来吃。
“三十多年老店”是一个数字,数字自己不会说话。是这样的客人让它开口:一家餐厅开得足够久,就会不知不觉参与进一个人的一生——他人生里那些吃饭的日子,有一部分是在红叶度过的。
他的三十年,和老尚的三十多年,是同一段时间。只不过一个坐在桌前,一个站在灶后。新城这一片,这样的人不止一个。老尚自己说:“新城这个片区,几乎很多人都吃过我做的菜。”
两年前,红叶在金凤区通达南街的颐和城府花园开了新店,就是今天这家。新店没做什么互联网动作。生意大半来自自然客流和老顾客:住在附近的人走进来,吃过老店的人找过来。
三十多年,搬了三次家,换了四个地址。客人每一次,都能找到它。这几年,庆阳的油田开发起来了,高铁也通了。
银川到庆阳,两个小时。当年把少年推出家门的那些理由——穷,日子过不下去——如今一个都不在了。
路变短了,他没有回去。一个十几岁出来讨生活的外乡人,在银川这座城里,慢慢长成了“老尚”。
他的菜在这儿,老顾客在这儿,三十多年的青春,也在这儿。再过几年,他朋友那句“你这店得有三十五六年了吧”,就说对了。
地址:银川市金凤区通达南街颐和城府花园22号楼营业房 红叶餐厅(颐和城府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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