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什么?是宇宙的此端到彼端吗?答案或许是否定的。以地球为球心,人类已测算出可见宇宙的球形半径为465亿光年,直径930亿光年。

宇宙再浩瀚无垠,终究有可量化的边界;而有一种距离远到无法丈量,它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最吊诡的地方恰恰也在这里:我们又总觉得生与死的距离无限地近,近到无须抬脚,一阵风、一次意外、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就能让人从生界跨入冥界——古人常说“命比纸薄”,大概指的就是此意——生与死,仿佛仅隔着一层薄薄的纸,一捅就破。这就是人类对死亡奇幻的双重感知:既是近在咫尺的“一线间”,又是远到无法触及的彼岸——你站在墙的这边,却对墙的那边一无所知。很近很近,又很远很远,这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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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做了这样的安排?把生与死摆得如此贴近,又隔得如此之远?我们只能用上帝来解释,虽然这位“上帝”未必是西方宗教里的那位神祇。

算来人类已走过超过230万年的进化史,向上探清了可见宇宙的宏大尺度,向下触碰到基本粒子10⁻¹⁸米的微观极限,可偏偏对于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的死后世界,依旧一无所知。几百万年来,无数先人前赴后继去了那里,却没有一个人给我们捎回半分消息;我们每个人终有一天也要奔赴这个终点,却对这个我们必去的目的地茫然不知。我们看到的所有关于“冥界”的描述,都只是未经实证的猜想与想象;所有冠之以科学、哲学之名的死亡论述,都未得到实证。

比如,不少关于濒死体验的书对死亡的描述是这样的:人的灵魂像一缕白烟那样从躯体缓缓升起,然后在空中静静俯瞰着自己的肉身,此时的人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愉悦感……可是,这终究是“濒死”体验而非“死亡”体验,是死而复生者的描述而非真正死亡者的证言。

也难怪,毕竟生与死是两个完全隔绝的维度——除了“身体”变成“尸体”这点“共性”之外,再也找不到二者的共性,就好比月球的亮面永远不可能望见它的暗面、地球的南极永远不可能碰触到它的北极、硬币的正面永远不可能和它的背面面对面那样,站在生这一面的我们,注定不可能窥见死的真容。

我发现,人过五十五岁之后“死亡”这两个字会不断地出现在脑子里,而且随着年岁增长出现的频度越来越高。我还相信,对于大多数无宗教信仰的人来说,死亡是可怕的——这可能缘于老人及故事书对阴间(阴间是一个和我们生活的世界相反的概念)的描述,他们共同把阴间描绘成一个极其可怕的世界,在那里小鬼群魔乱舞,把做过坏事的人放进油锅里炸,或者锯掉他的头、胳膊和腿,等等;而科学著作上面印有骷髅和人体骨骼的画面,同样让人不安。这些因素综合在一起,就形成了“死亡是可怕的”的印象。尤其是当我们将这些画面和自己关联在一起的时候,恐惧感会更加强烈。

除了肉体的恐惧,更有精神的煎熬。当我们想象到有一天一脚踏进这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从此再也不能和亲人相见,恐惧之外还会增添许多无奈和哀伤。因此,我坚信人类恐惧死亡是一种天性,和勇不勇敢没有半点关系。上帝不会因你勇敢就免你一死,也不会因你怯懦就留你永驻人间;不会因为你是一介平民就草菅你的人命,也不会因为你强如秦皇汉武就天外开恩,赐你长生不老。这个世界确实有太多太多不公平,但在死亡这件事上,上帝绝对做到了“一碗水端平”。

“如果你改变不了,那就接受”,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处事原则,对于死亡,我始终持坦然的态度——不坦然又能怎么样?

有一天,我忽然有一个重大发现:在人类的认知维度里,除了生与死的终极隔绝,上帝还安排了许多层中间地带,我们与这些中间地带的认知隔阂虽然不如生与死的隔绝那么大,但仍不易跨越。比如,同为地球生物,人与其他动物之间就横着认知壁垒。猪、狗、鸡、猫,乃至蚂蚁、大象、蚯蚓、蚊虫……它们与我们共处同一个星球,有些与我们人类的关系还相当密切,比如狗与猫。我们和它们之间,仍有巨大的认知鸿沟。你或许以为你很懂家里的小狗,但我认为你所谓的“懂”,其实是一两个切面的感知而已。作为不同的物种,人与狗没有共同的语言体系和相同的思维模式,不可能像人与人那样沟通,人对狗的理解以及狗对主人的体察,都是相当肤浅的。我们知道,语言与文字是认知沟通最核心的工具,但人与所有动物之间都缺失这样一件工具。秦始皇够强大吧,你把他和老虎关在一个笼子里,猛虎照样毫不犹豫地把他一口咬死,你以为你是人间天子,但在老虎眼里你就是一块食物,它遵循的是自己的法则。

跨物种交流总比同物种交流困难得多,人与人交流无碍是因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同类动物之间亦遵循此法则,只是它们同类的交流远不及人类深入而已。 其实,人与人的交流也不是完全畅通无阻的。比如,不同种族、民族有不同的语言;即使同处一个国度,不同地域也有不同的方言,都是横亘在人与人之间大大小小的障碍。

再往近处看,哪怕朝夕相处的身边人,我们也不敢说百分之百理解。甚至我们每个人与自己的共处,也不见得总能同频共振,比如当你说出“谁没干过傻事”的时候,你实际上已经在对昨日的自己做出某种否定。

于是,一个事实逐渐清晰起来:上帝给人类的认知设置了从易到难的梯度等级:从自己到身边的熟人,到不同民族、不同种族的人,再跨界到人与其他动物,直至生对死的认知,这是一个难度层层递增的过程。人类最大的认知壁垒,无疑是生者对死后世界的无知。我们能够看见的是人死后冰冷的尸体,看不见的是那个物理表象背后的精神世界。

从心理距离上说,人类与动物的距离远比人与死亡的距离近得多,毕竟我们与动物共处活着这个维度,同维度的差异远小于异维度的差异。比如,我们可以观察身边小狗的动作,并猜想它在表达什么,但对完全隔绝的维度我们连观察的机会都没有。如果说不同物种之间是认知隔离,尚有缝隙可寻;那么生与死之间,就是彻头彻尾的认知隔绝——属于此路绝对不通。

人终有一死,无人能逃此宿命;当然也没有人会满心欢喜地去死,哪怕他一生修行再高、境界再怎么圆满。比如,高僧弘一法师的临终遗言就是“悲欢交集”而非“满心欢喜”。你可能会说小说里有个大英雄要被砍头了还大喊“老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千万以为他渴望死,那只是他在抒发英雄气概。即使谭嗣同“我自横刀向天笑”,也只是为了“去留肝胆两昆仑”。

那么问题来了:假如有一天你走到了生命的终点,上帝决定多给你一个选项——在“死亡”和“变成一只小狗”之间二选一,你会怎么选?

这听起来像个荒唐的玩笑,但我更愿意将其视为一个关于生命的严肃命题。而且我相信,你无法痛痛快快地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