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录取季,舆论场总少不了一批“别人家的孩子”。
农村女孩考入北大,双胞胎兄弟一个上清华、一个上北大,中考成绩并不出众的学生经过几年奋斗实现逆袭……媒体热衷记录通知书送到村庄、家长喜极而泣、乡亲集体祝贺的场面。在这些报道中,考上名校不仅意味着一次考试成功,还被赋予“改变命运”“寒门逆袭”“人生翻盘”等宏大意义。
然而,等到大学生走出校门,话语却突然变了。
设计专业毕业生转行做家政,会被赞美为“放下身段”;大学生送外卖、进工厂、摆摊、收废品,会被包装成“脱下孔乙己的长衫”;找不到合意工作的毕业生,则经常被提醒“转变就业观念”“不要眼高手低”“不必追求一步到位”。
入学时拼命抬高大学的许诺,毕业时又急着降低毕业生的预期。
上大学前告诉年轻人,学历是通往美好生活的钥匙;毕业时又告诉他们,问题可能出在太看重学历。两套话语看似都在鼓励青年,放在一起却显得格外拧巴。
一边把学历捧上神坛,一边让毕业生“脱下长衫”。
类似报道并不是今年才出现。2013年,面对当时699万高校毕业生的就业压力,已有媒体劝毕业生不要嫌基层岗位“掉价”。2016年,相关评论再次提出“择业观该变一变了”。到了2023年,“学历不仅是敲门砖,也是我下不来的高台,更是孔乙己脱不掉的长衫”走红网络,“脱下长衫”随即成为解释青年就业困难的流行隐喻。
近年的报道对象,又从送外卖、摆摊、收废品延伸到家政行业。2025年有媒体称,“脱下长衫”的大学生正在改变职业刻板印象;今年,“大学生干家政是降维就业吗”再次登上热搜。报道列举大学毕业生从事育婴、私厨和高端家政的案例,并称全国家政岗位缺口超过2000万个。
大学生当然可以做家政、送外卖、进工厂。劳动本身没有贵贱,年轻人根据收入、兴趣和生活方式选择职业,也不需要接受任何人的惋惜。
问题在于,为什么大学生从事这些工作,总要被描述成一次“放下身段”的精神胜利?
如果职业本来就没有高低之分,何来“身段”需要放下?如果学历确实不应该决定职业尊严,又为什么每逢高考录取,舆论还要把一纸名校通知书渲染成人生等级跃升的凭证?
“放下身段”看似在消除职业歧视,实际上仍然默认了一套等级秩序:大学生原本处于高处,现在愿意向下走,所以值得表扬。它没有真正尊重劳动,只是把“向下就业”包装成了一种道德美德。
混乱的背后,是一种功利的教育观
这套话语的共同问题,是把教育完全工具化了。
升学阶段,教育被描述成个人跨越阶层、获得高收入和社会地位的工具。就业阶段,当这件工具没有兑现全部承诺,解释又变成毕业生预期过高、缺少吃苦精神、不肯改变观念。
成功时,功劳归于教育;受挫时,责任归于个人。
于是,考上清华北大被解释为家庭教育成功,大学毕业找不到合适工作则被解释为年轻人不肯“脱下长衫”。至于产业能不能提供足够的专业岗位、不同职业之间的收入和保障为何悬殊、大学专业设置是否匹配社会需求、用人单位为何越来越追求“高学历低成本”,反而容易从讨论中消失。
这种价值观之所以拧巴,是因为它既舍不得放弃“读书改变命运”的动员能力,又不愿正视教育回报发生的现实变化。
2026届普通高校毕业生预计达到1270万人。有关部门在部署就业工作时,首先强调的也是“挖潜扩容”、增加岗位供给,而不只是要求毕业生调整心态。这恰恰说明,青年就业既有观念问题,更有岗位数量、产业结构和供需匹配问题。
让个人保持务实是必要的,但不能用“放下身段”代替对这些问题的回答。
教育能够改变人,却不能包办人的命运
我们对教育赋予了太多超出其能力范围的期待。
家庭希望教育解决阶层流动,地方希望教育解决人口吸引,社会希望教育解决就业,企业希望高校直接提供无需培训的员工。遇到收入差距、城乡差距和职业歧视,也习惯告诉个人:再读一个学位,再考一张证书,再提高一次学历。
教育于是被想象成一把万能钥匙,好像只要一个人足够努力地读书,所有社会之门都应该自动打开。
但教育不能凭空创造岗位,不能独自调整产业结构,不能消除劳动力市场的年龄、性别和学历歧视,也不能保证每个毕业生都获得与教育投入完全对应的经济回报。一个社会若把太多结构性问题转化成升学竞争,结果只能是学历不断提高,门槛随之升高,而焦虑并未减少。
早在高等教育进入普及化阶段后,教育部门就曾明确指出,接受高等教育不一定意味着自动匹配一份称心工作,大学教育与就业结果不能简单画等号。
但“不画等号”不等于教育没有价值,更不等于年轻人不应期待体面的工作。
教育的价值,首先是帮助一个人获得知识、判断能力、专业能力和更丰富的精神生活;它可以扩大选择范围,却无法承诺某一种确定的人生。即便是职业教育,教育部也明确表示,它是促进就业的重要途径,“但绝不是单纯的就业教育”,其功能还包括人的全面发展。
这才是应当建立的教育观:既不神化学历,也不羞辱学历;既承认劳动平等,也正视不同工作在收入、保障、强度和发展机会上的真实差异。
该放下的不是年轻人的“身段”
我们当然可以报道大学生做家政、送外卖和进工厂,但新闻真正应当追问的,不是他们有没有放下身段,而是:他们为什么作出这种选择?是因为收入更高、兴趣所在,还是专业岗位不足?这些职业是否提供劳动合同、社会保险和晋升通道?大学所教的知识有没有在新的工作中发挥作用?如果没有,问题出在课程、产业,还是人才培养与社会需求之间的脱节?
同样,报道一个孩子考上名校,也不必把通知书写成通往成功人生的永久门票。它只代表一段学习得到了肯定,不代表贫困从此结束,更不代表职业、收入和人生价值已经被提前确定。
上大学之前,不必把学历捧成改变一切的神话;大学毕业之后,也不必把现实困难归结为年轻人放不下架子。
真正应该放下的,是社会对教育的万能想象;真正需要抬高的,是每一种劳动的收入、保障与尊严。教育可以给人一把钥匙,但门在哪里、门后有没有位置,从来不只是受教育者一个人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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