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5日晚上八点多,杭州西投银泰城盒马站点,24岁的骑手姜超,在系统里轻点“小休”,结束了这一天的奔波。
他像往常一样跨上电动车驶出站点,车上摞着他的代步平衡车,车尾是空空的盒马蓝色配送箱。
谁也没能预料,这段归途,会成为他人生最后一段路。
才出站点没多久,意外降临,姜超的电动车狠狠撞上马路牙子,他重重砸向地面,头部着地,头盔没有系紧绑带,被撞击力甩飞了出去。
救援人员很快赶来,持续为他做心肺复苏;当晚,抢救无效。
在西投银泰城盒马站点,姜超是公认的好人。
他年纪不大,性格开朗乐观,待人热忱。虽然在站点没有任何职务,但每一批新人入职,都是他带着熟悉配送路线、分享跑单技巧、告知片区难点。
现在,这个爱笑、肯帮忙的年轻小伙,就这样骤然离去。
盒马配送排班制度清晰明了:早班8点至14点,晚班15点至21点30分,中午一小时固定休息,站点摆放着近二十张座椅,供近七十名骑手短暂歇脚,全年做六休一。
按照规定,姜超本该九点半下班。当晚八点多,预估还要等待半小时以上才能分到新订单,他选择提前收工。
平台每天给到骑手90分钟“小休”时长,开启之后系统暂停派单,是骑手唯一能够自主喘息的窗口。
交警的监控还原了事发经过:姜超骑行速度很快,一路超车,最终车辆失控。致命的隐患早已埋下,松散的头盔没能护住他。
事发第四天,家属们来到西投银泰城盒马门店门口拉起白色横幅,要求平台妥善处理安葬事宜。他们认为,姜超是在小休,在下班途中。
直到第二天下午,站点的同事们才知道姜超的死讯。早上,一向早一个小时到岗的姜超没有出现。
上午,站点管理人员召集骑手开会,反复叮嘱每一个骑手,注意安全,骑车要慢、头盔戴好。
很多人都觉得这个太反常了,他们从来没被这么叮嘱过安全。后来,盒马总部领导也来了,说,我们有个骑手去世了。
领导反复强调,你们骑车要慢一些。
所有一线骑手心里都清楚,平台其实手握一套成熟的风险隔离体系。
西投银泰城站点近70名在岗骑手,背后挂靠的外包公司多达30家。绝大多数来自农村的年轻骑手,直到签字才知道,给自己发薪、签合同的不是盒马。他们甚至说不清自己所属的外包公司名称。
比劳动关系更模糊的,是骑手每天都在缴纳的:
“保险费”。
每位骑手每日薪资中,都会固定扣除6.8元保险费。骑手们没有见过正式保单,投保的保险公司是谁,保障险种、赔付范围当然也不清楚。
骑手的收入,是和时间赛跑出来的。
站点骑手日均跑单收入近350元,每月要扣除保险费、个税、管理费。单均配送收入5.3元至7.1元之间。
各种各样的扣款规则无处不在。但凡出现客户投诉冻品融化、打包破损等问题,骑手不仅要全额赔付商品价,还要额外承担5元罚款。
车后的蓝色盒马配送箱,常常要塞下几十件货品,又重又大,常被美团和淘宝闪购的同行嘲笑,他们是真正的外卖牛马。
站点有着明确的事故管理规则:交通事故次责,骑手停岗限号3天;主责停岗7天;全责就要卷铺盖走人。
但7天停岗结束后,系统几乎不再派发订单,除非站点所有骑手都出去跑单了。即便一天派了10单,收入才近50元,绝大多数骑手只能被迫主动离职。平台当然不会出具书面辞退通知。
骑手也总结出了一条不成文的潜规则:
只要敢报保险,基本等同于自请离职。
他们因此很困惑,每天都固定扣除了保险费用,为什么一用保险就失去工作机会。经历过很多事情后,他们自然会明白,骑手的保险是用来给平台兜底的,从来不是给骑手自保的。
盒马系统设置了35公里/小时的超速红线。按照骑手们的经验,订单数量3单以内,该时速可以按时完成配送。
但系统往往一次性派发订单普遍达到6单,每单预留配送间隔近7分钟。每逢爆单高峰期,一名骑手手上的待配送订单,甚至会突破10单。
顺利的时候,一次性承接六七单,半小时就能收尾;遇上小区禁止电动车驶入,禁止平衡车,他们一小时也未必送完一单。
不确定因素贯穿每一天,按照他们的经验,依靠系统规定的35公里时速,根本无法完成全部配送任务。
超时同样会触发系统限单机制,即便返程途中超时也会受到管控。
浙江台风那天,转塘的美团、小象等系统都停止了服务,但盒马依旧正常排班。排班到的骑手,若未能准时到岗,会被认定迟到旷工,当月一千多元绩效奖金直接扣除。
姜超,只是千千万万普通骑手之一。
接到好送的单子,他会和同事炫耀。遇到禁止电车、平衡车进入的难缠小区,或是挑剔难缠的客户,忍不住随口吐槽。
事故发生之后,西投银泰盒马配送站多个工作群全部解散,管理人员新建骑手沟通群。
姜超的遗体,依旧停放在医院停尸间。他的队友们只能私下议论赔偿结果,每个人心里都心知肚明,靠着外包的壁垒,平台有无数理由推诿责任、压低赔偿,最终大概率只会草草赔付,甚至零赔付。
姜超出事的那天上午,妻子和孩子还特意来到站点看他。短短数小时后,已是天人永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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