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李国强的六十寿宴摆在市里一家酒楼,包间里坐了三桌。
我到的时候,亲戚们已经到得差不多了。晓晴拎着蛋糕跟在我身后,穿一件藕荷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显得精神。她这几年做生意练出来了,见了谁都能聊几句,不像我,只会点头笑笑。
李浩坐在主桌旁边,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我在他旁边坐下,喊了声“小浩”。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应声,又低头划手机去了。晓晴在隔壁桌帮岳母张罗茶水,没注意到这边。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岳父今天高兴,喝了两杯白酒,脸红扑扑的。李浩也倒了酒,敬了一圈,敬到我这儿时,杯子里是满的,他一口干了。
“姐夫。”他叫我。
我应了一声。
“上回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说的,是借钱买车的事。十万块。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晓晴的店这两年才刚缓过来,哪来十万闲钱。
“小浩,不是姐夫不帮你,实在是,”
话没说完,他手里的酒杯“啪”摔在桌上。
“又这理由?”李浩声音拔高了,“我姐开那么大的店,你当老师的,十万块都拿不出来?”
包间里安静下来。
岳父放下筷子,岳母朝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几个亲戚交换了眼色。
我压低声音:“小浩,有话好好说,今儿爸过生日,”
“少他妈拿爸压我。”他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
“前年我姐开店,我跟家里借了两万,那是我亲姐的事。现在我买车,你他妈的推三阻四,当我李浩是什么人?”
晓晴从隔壁桌走过来,脸上还带着笑:“怎么了?小浩,跟你姐夫喝多了?”
“谁跟他喝多了。”李浩一把推开面前的碗碟,“姐,你问问他,我跟他借十万块钱,他推了几个月了?一分钱没见着。”
晓晴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小浩,”她声音还算平稳,“十万元不是小数目,你姐夫他也是,”
“你也是?”李浩突然转向我,眼睛瞪着,“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没有,”
一巴掌扇过来的时候,我根本没反应过来。
耳朵里嗡嗡响。晓晴愣在两步远的地方,手还抬在半空。桌上的人全愣住了,岳母捂住嘴,岳父的脸僵着。
然后晓晴动了。
她没哭,没喊,只是愣了几秒,然后眼神变了。那种变化我说不上来,像是一个人突然下了某个决定。
她拉开身边的手提包,动作又快又稳。
“老公你退后,1分钟。”
她抽出那个东西的时候,我还没看清是什么。等那个红色的本子“啪”一声拍在桌上,我才意识到,是房本。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晓晴看着李浩,一字一顿:“你听好了,这房子是我李晓晴的。”
01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很晚了。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耳朵还隐隐作痛。
晓晴在卫生间卸妆,水声哗哗的。
我盯着茶几上那个红色房本,脑子里全是宴席上的画面。岳母先是愣住,然后冲过来拉住晓晴的胳膊骂她不懂事。岳父把筷子一摔说“丢人”。亲戚们面面相觑。
李浩的脸涨成猪肝色,甩了句“你们等着”,摔门走了。
我摸了摸发烫的左脸。结婚六年,我从没挨过打,更没想过会当着这么多人挨小舅子一巴掌。
认识晓晴是经人介绍的。
那年我二十九,在县二中教语文,生活两点一线。朋友说给你介绍个姑娘吧,做生意的,性格好。见了面,她穿一件白衬衫,笑起来很温柔,说话声音不大。我第一印象很好,不像外面传的那种“做生意的女人”,倒像个老师。
后来我才知道,她以前确实是老师。
“为什么辞职了?”第一次约会,我问她。
她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了。
我也没追问。谁还没点过去的事呢。婚后日子过得平淡但舒心。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我煮粥,煎蛋,面煮好了凉着。出门前帮我理理领子:“今天有课别太累。”
她那个美妆店开在商业街二楼,三十多平,一年租金几万块。装修不花哨但整洁,生意不温不火。头两年基本没赚什么钱,第三年开始有了回头客,慢慢做起来了。
我周末去帮忙搬货的时候,见过她跟客人说话,脸上带着笑,很真诚。客人都喜欢她。但忙完回家,她常常累得靠在沙发上不想说话。
我问她要不要雇个人,她说不用,能省就省。
岳父家的情况,我是慢慢才知道的。
李浩比晓晴小七岁,从小被宠着长大。岳母怀他的时候已经是高龄产妇,生下来体弱,家里什么都由着他。初中念完就不读了,换了七八份工作,没一份干过半年。
“你姐开店的时候找你借两万,那时候你说没钱,最后是你姐夫从工资里挤出来的。”有一次我跟岳母说起这事,她撇撇嘴,“那不一样,你姐是亲姐,帮弟弟是天经地义。”
晓晴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她每个月给岳母两千块,说是生活费。李浩隔三差五找她“借”钱,几百几千的,从来没见过还的。我有时候听见她在电话里跟李浩说“这个月真的紧”,语气低微得不像她。
“你不用惯着他。”我劝过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我弟。”
就这四个字。
现在想来,那句话里藏着的东西,我从来没真正去听。
婚后的存款一直是晓晴在管。她的店赚的钱,存了大半;我工资卡也交给她。我从来没问过她存了多少钱,也没问过她有没有什么自己的积蓄。
直到今天她把房本拍在桌上,我才知道她名下还有一套房。
但那个房本上的地址,我从来没听说过。
02
第二天是周六,我没课。
晓晴比我先醒,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我叫她,她回过头,眼睛有点红,但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表情。
“没事,我去买早餐。”
她穿了件外套,拿了钱包出门。我听见门锁咔嗒一声,然后是她下楼的高跟鞋声。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乱糟糟的。
昨晚从酒楼回来,她很安静。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她突然站住,回头看我:“志远,你脸上还疼吗?”
我说不疼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进电梯的时候,我看见她攥着那个房本,指节有些发白。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轻轻说:“回去早点睡。”
吃完早餐,我主动提起房本的事。
“那套房子,是怎么回事?”
晓晴低头喝粥,半晌才说:“以前买的。”
“以前是什么时候?”
“开店那几年。”
她还不想多说,我也没再追问。但我心里悬着的那根线一直绷着。她一个开小店的,怎么买得起房?市里房价可不便宜。
午饭前,岳母来了。
她按门铃的时候,晓晴正在阳台晒衣服。我去开门,岳母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晓晴呢?”
“在阳台。”
晓晴听见声音进来,喊了声“妈”。岳母没应,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昨天的事,你们得给小浩道个歉。”
我愣了一下:“妈,小浩打了我,”
“那是你自找的。”岳母抬眼看了我一下,“你一个当姐夫的,弟弟跟你借点钱,你推三阻四的,换谁不生气?”
晓晴放下手里的衣架:“妈,李浩打人,您让我跟他道歉?”
“他还小,不懂事。”岳母的声音冷淡,“你那个房本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买的?我们做父母的怎么不知道?”
晓晴没说话。
“我问你呢。”岳母声音抬高了些,“你一个女孩子家,买房子不跟家里说一声,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晓晴的声音很轻,“那是我自己买的。”
“你自己买的?你哪来的钱?”
“我赚的。”
“你赚的?”岳母冷笑一声,“你开店那会儿,你弟弟把自己攒的两万块钱都借给你了,你现在倒好,自己偷偷买房。”
晓晴的手指微微发抖。
“妈,”我说,“那两万块我给您的,”
“没你说话的份。”岳母打断我,“我问的是她。”
空气像一团棉花堵在喉咙。我看看晓晴,她低着头,眼睛盯着地板。
“妈,我只是想给自己一条后路。”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差点听不见。
“后路?什么后路?你嫁人了,人家才是你的后路。”岳母站起身,“听妈的话,明天把房本过户给你弟弟。反正你们又不住,他正好缺房子结婚。”
晓晴抬起头。
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妈,这房子是我挨打换来的。”她说,“不是你们骂我的资本。”
岳母愣了愣,脸色沉下来:“你这话什么意思?”
晓晴没接话。
等岳母摔门走了,她还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阳台上的风铃被风吹响,叮叮当当的。
她慢慢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走过去,想拍拍她的背。她没回头,只是把手搭在我手上,紧紧握了一下。
“志远。”她的声音闷闷的,“你知道吗,有些事不说,不是因为不重要。”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泪终于滑下来。
“而是因为说出来,就像把伤口又撕开一遍。”
03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晓晴进门就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我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她接过去,没喝,就那么捧着。
“饿不饿?我去下碗面?”
她摇摇头。
我挨着她坐下,伸手搭在她肩上。她肩膀绷得紧,像石头一样硬。
“晓晴,那房本……到底怎么回事?”
她没吭声,眼睛盯着杯子里的水。
“你不想说就不说。但明天岳父那边肯定还得来。”我压低声音,“今天李浩那一巴掌,我能忍,你掏房本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忽然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我知道她有话要说,但她选择了咽回去。这么多年了,就是这样。
“睡吧。”她站起来,端着那杯没喝的水走进卧室。
那天夜里我辗转反侧。她背对着我,呼吸声很轻,不知道睡着没有。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
我开门看见岳父,心里咯噔一下。他没进来,就站在门口,脸上的皱纹绷得很紧。
“晓晴呢?”
“还在休息。”
“叫她起来。”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晓晴已经出来了,站在客厅中央,穿着睡衣,头发随便拢到脑后。
“爸,您这么早来有事?”
岳父走进来,没换鞋,鞋底的泥印在瓷砖上。他在沙发坐下,从裤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
“那房本,你打算怎么办?”
晓晴没动:“什么意思?”
“你弟弟今年二十好几了,没个正经工作,也没房子。你当姐姐的,手里有这么一套房,总不能看着弟弟打光棍。”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握着门框,指甲陷进去。
晓晴的声音很平静:“那房子是我买的,跟李浩没关系。”
“你买的?”岳父弹了弹烟灰,“你一女的要什么房子?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李家的东西,迟早还不是要给你弟弟?”
“爸,那房子是我一个人挣的。”
“我不管谁挣的。房子过户给李浩,这事就算了。你那老公,打一巴掌的事也过去了,以后不跟你计较。”
我忍不住说:“岳父,那房子是晓晴的……”
“你闭嘴。”岳父看都不看我,“我跟我闺女说话,有你什么事?你一个月那点工资,要不是晓晴撑着,你能住这房子?”
晓晴挡在我前面:“爸,您别这么说他。房子的事,我不可能过户。”
岳父站起来,烟头摁在茶几上,留下一个焦黄的印子。
“好,你翅膀硬了。李浩打你老公一巴掌,你掏房本打我的脸,行,你真行。”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晓晴,我养你二十多年,你就这么报答我?”
门重重地关上。
晓晴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我走过去拉她,她躲开了。
“让我一个人静静。”
她进了卧室,锁了门。
我坐在客厅,盯着茶几上那个烟头印子。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一直没下下来。
十点多的时候,晓晴出来了。换了衣服,化了淡妆,看不出哭过。
“我出去一趟,去店里。”
“我陪你。”
“不用,你下午有课吧?别耽误学生。”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每天出门上班一样。但我知道,不平常。
她走后我给学校打了电话请假。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翻来覆去想昨晚到今天发生的这些事。
房子是怎么回事,她从来不说。每次提到这个,她总岔开话题。
我一直以为她是开店后慢慢攒出来的。可那房本上的信息我瞥了一眼,登记日期是五年前。五年前她才和美妆店,刚起步,怎么可能买得起市里的房子?
那两万块钱的事,该不该问?
那是去年年底,岳母说她身体不好,要钱看病。我从工资卡里取了两万,给了她。可她转头就给了李浩买车,这事是后来晓晴说漏嘴我才知道的。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李浩。
“姐夫,出来聊聊?”
“有什么好聊的?”
“聊聊你那两万块钱的事。”
04
我选在二中对面的小面馆见面。
李浩比我先到,正跷着二郎腿吃面。见我进来,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烟渍的牙。
“来了?坐,一碗面我请你。”
我没坐,站在桌子对面:“有什么话快说。”
“急什么。”他慢悠悠喝口汤,“你这人真是,我姐怎么会嫁给你这种人。”
我忍住了。
“那两万块钱,我妈跟我姐要的,是吧?”他放下筷子,往后一靠,“我告诉你,那钱是还给我的。”
“还你?”
“我姐当年开店,我借了她两万。”他得意地看着我,“怎么,你不知道?”
我心里一沉。
“不是说你妈身体不好才……”
“我妈身体不好?她壮得像头牛。那是我让她编的。”李浩笑了,“我姐欠我钱,换个名目要回来呗。”
“你这,”
“我怎么?”他站起来,个子比我矮半头,但气势嚣张,“她开店那会儿,要不是我借钱,能有今天?结果呢,她有钱买房不跟我说,你老婆跟你同床异梦你不知道?”
“你胡说什么?”
“你自己去问她啊。”他擦擦嘴,“问问她为啥瞒着你买房,问问她为啥辞职不当老师了。你知道个屁。”
他走了,留下桌上那碗吃了一半的面。
我站在面馆门口,喉咙发紧。旁边有学生经过,喊我陈老师,我木着脸点头,他们走远了还在回头看。
下午去店里找晓晴,店员说她出去谈货了。打电话,响了几声,没接。
又打,还是没接。
手机震动,是她发来的短信:“晚上回家说。”
简简单单五个字,我心里却翻江倒海。
等到六点,街上路灯亮了,她才回来。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没去上课?”
“请假了。”
她换鞋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然后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有什么想问的,你问吧。”
我盯着她,很多话堵在喉咙里。李浩说的那些,我不知道该信多少。但我知道,这里面有太多我不知道的事。
“你买房的那些钱,哪来的?”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存了好久。”
“你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她抬起头,眼眶红了,“我打三份工存的钱。”
“你开店那会儿,哪有时间……”
“开店之前。”
我愣住了。
“开店之前你不是还在教书吗?”
她没回答,咬着下唇,眼泪掉在膝盖上。
“晓晴,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她站起来,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
“明天,明天我全都告诉你。今天太累了,让我缓缓。”
她快步走进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坐在客厅,烟灰缸里积了四个烟头。平常我不抽烟的,今天破了戒。
我很想追进去问个明白,可她说了明天,我就等明天。
可是这心里,像针扎一样。
这么多年夫妻,我以为我了解她。她是个好女人,温柔、能干、能吃苦。可今天我才发现,她身上有一道墙,我从来都没翻过去。
半夜我推开门,她已经睡了,眼睛肿着,枕头上有明显的泪痕。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明天,明天到底会发生什么?
05
第二天是周六,阳光很好。
晓晴破天荒地没去店里,一早在厨房煎蛋。香味飘进来,我恍惚觉得一切都像从前。
她知道我醒了,头也不回:“洗漱吃饭,吃完坐下说。”
吃完早饭,她收拾了碗筷,擦干手,从包里掏出那个让所有人吵架的东西,红色的房本。
她把房本放在茶几上,坐在我对面。
“这房子,是我二十五岁那年买的。”
我一愣。二十五岁,那是我认识她之前四年。
“你二十五岁不还在教书?”
“辞了。”
“为什么辞职?”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抠着沙发垫子的边角。
“志远,有些事我没跟你说,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也觉得没必要。但现在看来,瞒不住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像怕吓着什么。
“我大学毕业那年,我爸查出有病,花了不少钱。我妈说不供我读书了,让我回来嫁人。我不肯,她就闹。”
我屏住呼吸。
“后来我弟要上高中,家里没钱。我妈说,‘你弟弟是个男孩子,要供,你是闺女,能挣钱养活自己就行了。’”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从县中辞职那天,我妈骂我没良心。她说家里白养我了,读了大学也不帮衬弟弟。”
“所以你……”
“我辞职不是教书教得不好。”她看着我,“我辞职,是因为他们天天来学校要钱,闹得校长都烦了。我没脸待下去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像在讲别人的事。
“然后呢?”
“然后我就来了市里。先在一家美容店打工,后来自己跑货。白天跑市场、看货,晚上去超市理货。两份工拼着打,一个月休两天。”
我下意识想去握她的手,她躲开了。
“那时候住的是地下室,一个月三百块,窗户就巴掌大。冬天冷得牙齿打颤,夏天闷得像蒸笼。”
“你存了多久?”
“三年。”
“三年存了一套房?”
“别打岔。”她低头抠房本的红皮,“那会儿房价没现在高。我买的时候是二手的,小两居,首付十六万。”
“你三年存了十六万?”
“还有借的。”
“借谁?”
她不说话了。
“李浩?”
她点点头。
我心里一阵难受:“他那两万块钱,原来是这么回事。”
“是。当时首付还差两万,我妈说家里没钱,李浩说他有,借给我,条件是别告诉别人。后来我妈来要那两万,说帮我弟还债,我没法子,就让你们转手了。”
“你怎么不说?”
“说了有什么用?”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那是你俩的事情,你愿意给她钱,我又不是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套房,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拼出来的。”她说,“我没靠你,没靠娘家,所有积蓄都砸进去了。”
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
“你知道我为什么买这套房吗?”她直直地看着我,“因为我想有个地方,谁也别来赶我走。我妈说我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我就偏要有自己的水。”
她打开房本,递过来。
上面是她的名字,登记的日期是五年前七月。
“志远,你说我瞒着你。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怎么开口?”
我接过房本,手抖得厉害。
“你嫁给我,还自个儿买房子……”
“我不买,万一哪天你没钱没房,我住哪?万一哪天你妈嫌我不会生,我怎么办?”她声音忽然大了,“你以为我不想过安稳日子?可我不敢信任何人,我爸我妈,包括你。”
这句话刺痛了我。
“我信你。”
“你信我吗?”她反问我,“你昨晚问我的那些话,是因为信我才问的?”
我沉默了。
“没关系。”她站起来,“你心里有疙瘩,我知道。我自己也有。这些年我从来没好好跟你说过我的事,对不起。”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老公,你生气吗?”
“气什么?”
“气我骗你。”
我摇摇头:“不气。”
她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你是个好人,真的。”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里那个红色房本。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片光。
这就是她挨打换来的房子。
不是被人打,是被生活打的。
一个二十五岁的姑娘,没了工作,被家里人逼着,打三份工,省吃俭用,硬生生攒下一套房。而我,竟然从来不知道。
我想起这些年,每个月她都会把工资拿回来,给我生活费,跟我说“你想买什么别省着”。她自己却舍不得买件好的。
我又想起昨晚她说“明天全告诉你”时那个语气,像是做了很大的决定。
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她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去拉她。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
“你知道我在外面打三份工那三年,最难受的是什么吗?”她声音发抖,“不是住地下室,不是累到吐血,是没一个人问我,怎么还不回家?”
她抱住我,哭出了声。
那声音很轻,但我觉得,整个房子都听得见。
06
“别哭,往后有我。”
我说这话时嗓子发干,手搭在她后背。
晓晴没出声,就那么靠着我。过了好一阵子,她推开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时眼眶还红着,但情绪稳住了。
“想听听你这房本的事儿?”
我点点头。
“房子买下来那年年底,我遇见你。刚处对象那会儿,我没敢说我有房。怕你觉得我是为了套房子才嫁人。”
她拿起那个红本子翻开。
“领证以后,我想着这房子租出去,收个租金补家用,就一直没住。后来我妈知道了,总吵着要把房子过户给我弟。”
“她怎么知道的?”
“李浩说的。他以为那两万块钱是借我交首付的,结果一打听,房子我一个人买下来了。回去就跟我妈告状,说我背地里攒私房钱。”
我攥紧拳头。
“所以岳母这些年从来不给你好脸色,就因为这事?”
“不全是。”她苦笑,“主要还是嫌我不够听话。在他们眼里,闺女就得什么都依着娘家,嫁人了也一样。我不肯,他们就恼。”
屋里静了下来。
我攥着那个房本,字都快被汗水洇湿了。
“现在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他们肯定会再来。”我说,“岳父昨天说了,房子得给李浩。他那人说到做到。”
晓晴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房子我不给。”
“然后呢?”
“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可我听得出来,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你想跟他们断?”我问。
她没说话。
“晓晴,这不是小事。”
“我知道。”她坐直身子,“可我真的累了。这些年,我给他们钱、给他们面子、帮李浩找活干、当他们的提款机。到头来,我连自己买的一套房子都保不住?”
“我不是不支持你。”我压低声音,“我只是说,这个决定要做就做到底。你妈那个人,今天说不闹了,明天就又来了。”
她看着我:“那你呢?你站哪边?”
“当然是你。”
“那就行了。”她站起来,“我自己的路,我走。”
正说着,门铃响了。
打开门,岳母站在外面,旁边是李浩。
岳母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挂着笑:“晓晴在家没?”
她话是冲我说的,眼睛却往屋里瞟。
晓晴走过来,挡在门口:“有事?”
“我跟你爸商量了,昨晚是我话说重了。”岳母往门里挤,“你弟弟也是,不该动手。他那脾气随你爸,你别往心里去。”
李浩站在身后,低着头,脚尖来回蹭地。
“那进来坐吧。”晓晴让开道。
岳母进了屋,四处打量:“这房子收拾得真干净。”
她在沙发上坐下,眼睛落在茶几上的房本上,瞳孔缩了一下。
“这是……”
“我的房本。”晓晴把房本拿起来,放进抽屉。
岳母的笑容僵了僵:“晓晴,妈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你看你弟弟,今年也二十八了,还没个对象。他妈给介绍了好几个姑娘,人家一听他没房,连面都不肯见。”
晓晴没吭声。
“你要是有心帮,就把这房子先借给他住几年,等他买了房……”
“不借。”
岳母的脸沉下来:“你怎么……”
“我说不借,您没听清?”晓晴声音不大,但是很稳,“这房子是我的,不是李浩的存款机,也不是您的养老垫。”
岳母脸上的肉抖了抖:“你这是什么话?”
“实话。”晓晴站起来,“妈,这些年我一直没跟你们计较,不代表我没数。我当年辞职干个体,您第一反应不是问我好不好,是问我还能不能每月给你寄钱。我开店那会儿,您三天两头打电话要钱,说弟弟要买这个要买那个。”
岳母的脸色开始发白。
“我买了这房子,日子更难了。可您呢?”晓晴说,“您知道我一个女人在外面是怎么扛的?您不知道,您也不想知道。您只关心李浩有没有媳妇、有没有房、有没有车。”
李浩站起身,横在中间:“姐,你至于吗?妈也是为了我好。”
“是为了你好。”晓晴看着他,“那你自己去挣啊。二十八岁,四肢健全,要姐姐的房子,你不觉得丢人?”
“你,”
“够了。”岳母站起来,手抖着指向晓晴,“你攀上高枝了,有男人撑腰了,就不认娘家人了是不是?”
她猛地转头看我:“都是你!你教唆的!不然我闺女怎么会变成这样?”
“妈,跟他没关系。”
“你不用替他说话!你以前多听话,嫁给他就变了!他一个教书的,一个月挣多少?还不是你养着他?他有什么资格让你跟家里翻脸?”
我往前迈了一步:“岳母,您不……”
“闭嘴!”她尖声打断,“我跟我闺女说话,什么你插嘴的份!”
晓晴拉住我的胳膊:“妈,您要是今天来吵架的,那请回吧。”
“我要是不回呢?”
“那我就报警。”
岳母愣了一下,脸上写满不可置信:“你……你敢报警抓你亲妈?”
“您逼我,我什么都敢。”
房间里静了几秒。
岳母看了晓晴好一会儿,然后捡起沙发上那袋水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声音发颤:“李晓晴,你会后悔的。”
门重重关上了。
屋里又重新静下来。窗外有知了叫,时远时近。
晓晴靠在墙上,紧闭着眼睛。
“你没事吧?”我走过去。
“我没事。”她睁眼,“以前我从不敢这么顶撞她。今天说了,心里反倒轻松。”
她走到茶几前,从抽屉里又拿出那个房本,翻到内页,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
“我突然在想,我买这套房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总有一天会用上它。”
那天下午,她忽然说她有点头晕。
我问是不是熬的,她说没事,可能是这几天累的。我没多想,让她去睡了一会儿。
晚饭时她没什么胃口,吃了半碗粥就不动了。脸色白得吓人。
“要不去医院看看?”
“不用,老毛病了。”
“什么老毛病?”
她顿了一下,说:“之前身体底子弱,小问题。”
可我注意到她说话时,眼神闪了一下。
晚上她睡着后,我翻她柜子找医保卡,准备明天陪她去体检。翻到最下面时,手碰到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几张陈旧的检查报告单。
上面的名字是李晓晴,医院的盖章有些模糊,但我能看清几个字:“门诊记录”、“妊娠终止”、“宫内妊娠”、“术后复查”。
日期是七年前的。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我拿着那几张纸,手抖得几乎看不清字。七年前,我还不认识她。她自己一个人去医院做的手术,没有人在身边,没有人照顾她。
那个她从来不提的过去,原来藏着这么大的伤口。
她把房本藏在正面,把病历藏在反面。
我突然明白,她说“挨打换来”的房子,不是李浩那一巴掌,是流掉孩子、是自己扛所有苦。
那些伤从没痊愈过,这一巴掌,只是把脓疮戳破了。
我轻轻把信封放回去,关掉抽屉。
她还在睡,呼吸绵长。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侧脸。
鬓角有几根白发,她开始老了。三十五岁,本该正好的年纪,可这些年她心里扛了多少事,脸上就刻了多少痕。
我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
她动了动,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那个晚上,我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看见我还在家,有些惊讶。
“你怎么没去学校?”
“请假了。”我把粥端到她面前,“以后你有事别再一个人扛,有我。”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喝粥,遮住眼睛。
可我还是看见了,她嘴角旁边有一颗泪珠,悄悄地落在了粥碗里。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突然说这话,我也没问她。
有些事,说破了是伤口,不说破是保护。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她一个人扛了。
07
岳母是三天后早上来的。
那时我刚到学校,手机震了几下,没接到。课间我看了一眼,三个未接,全是晓晴的。我心里一沉,拨回去,响了很久才接。
电话那头很安静,晓晴的声音闷闷的:“你妈来了。”
我说哪个妈。她说你岳母。
我请了假往回赶。一路上脑子里想着,岳母这次来,肯定又是为房的事。那天晚上吵成那样,我以为怎么也得消停几天,没想到她这么快又来了。
推开家门,客厅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岳母坐在沙发上,眼圈红红的,手攥着一张纸巾,看见我进来,嘴动了动,没出声。晓晴坐在对面椅子上,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志远回来了。”岳母擦了擦眼睛,声音有点哑,“你劝劝晓晴,她弟弟……”
“妈,”晓晴打断她,“我说了,这事跟他没关系。”
岳母眼泪又下来了:“那是你亲弟弟,你就见死不救?”
我看了看晓晴,她咬了咬嘴唇,没说话。我走到她身边站着,没坐下。
岳母断断续续说了个大概。李浩在外面赌钱,欠了十几万,催债的人已经找上门了,说再不还钱就要动手。岳母的意思是让晓晴先把房卖了,或者拿房本去抵押借钱,先把窟窿堵上。
“你弟弟说了,以后肯定还你。”岳母说,“他年轻不懂事,你当姐姐的,不能看着他被人打死。”
晓晴没接话,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
我注意到她手指在抖。
“妈,”晓晴说,声音很稳,“这房我不卖,也不押。”
岳母脸色变了。
“你……”她站起来,手指发抖,“你就这么狠心?那是你亲弟弟,你爸在你爷爷坟前发过誓,李家就这根独苗……”
“那是你们发过的誓,不是我。”晓晴抬起头,眼里的光很亮,“当年我也发过誓,好好上学,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你们听了吗?”
岳母被她一句话噎住了。
我站在旁边,心里翻搅得厉害。我想起那天晚上发现的病历,想起晓晴说她住地下室、累到吐血,想起她说的“没一个人问我怎么还不回家”。这些东西像刺一样扎在我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岳母看说不动晓晴,把矛头转向我。
“志远,你就看着她这样?你也是个老师,你怎么当的丈夫?挑拨人家母女关系,你良心过得去吗?”
我还没开口,晓晴先站了起来。
“妈,你别怪他。从进这个家门到现在,他什么都没说过。是我的意思,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
岳母愣了两秒,忽然跪了下来。
那一下跪得很重,膝盖磕在地板上,闷闷的一声。晓晴往后退了一步,眼眶一下就红了。
“妈,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岳母哭着说,“你弟弟就靠你了,你不能不管他。晓晴,妈求你了,妈给你磕头行不行?”
她说着,真把头往地上磕。
晓晴弯下腰去拉她,岳母不肯起,两个人拉拉扯扯,谁都没松手。
我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把晓晴扶起来。我弯下腰,对岳母说:“妈,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岳母抬起头看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她其实也是可怜人。可这可怜,换来的是另一家人的痛苦。
晓晴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岳母还跪在地上,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下午,岳母还是走了。
走之前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晓晴一眼,说了句“你爸知道这事,肯定饶不了你”。
晓晴没回话,站在客厅里,像一尊石像。
晚上我做好了饭,叫了她几次都不出来吃。
我端着碗推开卧室门,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张病历,眼神空空的。
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坐过去。
“吃饭。”
她没动。
我把病历从她手里抽出来,翻了翻。上面写着“妊娠终止手术”,时间是七年前。医生说术后需要休息,注意营养,保持心情舒畅。
可是没人给她做过一顿饭,没人让她好好休息过。
那个索要“救命钱”的电话,打在她手术后的第三天。
“你妈要钱的时候,”我声音有点哑,“你家谁打来的电话?”
晓晴愣了一下,好像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妈。”她说,“她说爸住院了,急需用钱,让我寄一万块回去。”
“你寄了?”
“寄了。”
“那时候你还在住院吗?”
她没说话,看着窗外的夜色。
我在那一瞬间忽然明白了,那个电话也许从来就不是什么“救命钱”。岳父根本就没住院,那些钱,可能转手就给了李浩。
我把碗端起来,塞到她手里。
“先吃饭,吃完咱们慢慢说。”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泪珠滴了进去。
那天晚上,她终于吃了点东西。
我们谁都没再提岳母的事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我们心里发芽。不是原谅,而是决绝。那些积攒了二十多年的委屈和眼泪,正在无声地撑开一道裂缝,再也合不上了。
08
周末整理旧物,是我提的。
晓晴说她搬家的时候有些东西一直堆在老屋,让我陪她回去拿。实际上她妈那边有钥匙,提前打过招呼,说应该没人。我们开车到她婚前租过的那间房时,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
房东阿姨把钥匙递给她,看了一眼我,没多问。晓晴说租了两年多,后来买了房才搬走。
房子很旧,一室一厅,墙皮都掉了。阳台上的窗户关不严,风灌进来,呜呜地响。
晓晴打开柜子,里面有纸壳箱,封着胶带。她撕开封条,里面是些旧衣服和书。
“这些东西放了好多年,一直没用。”她说,“搬去新家的时候想扔,又舍不得。”
我帮她翻,翻到最下面的时候,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
很旧,边角都磨皱了。
我打开看,里面是一沓纸,有些是收据,有些是病历,还有一张是退学证明。
退学证明上的名字是李晓晴,日期是十二年前。
“这是什么?”我问她。
晓晴看了一眼,脸色白了。
她没说话,把信封接过去,手抖得厉害。
我凑过去看,退学证明上写着“因家庭原因申请退学”,下面有学校盖章。我算了一下,那时候她刚刚考上大学,大一结束。
“你不是说自己是毕业以后辞的职吗?”
晓晴没看我,低头盯着那张纸,眼泪开始往下掉。
“那是我骗你的。”她声音很轻,“我大二那年,家里就不让我读了。我妈说,弟弟要上高中,学费不够。”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慢慢说起那些事。
“我爸那年在厂里出了工伤,赔了点钱,全给李浩交学费了。我打电话回家,说没钱交学费,我妈说,你先借同学的,回头再说。”
“借了以后呢?”我问。
“后来我妈说,你干脆别读了,出去打工,供弟弟读书。”
“你同意了?”
“我没同意。”她擦了把眼泪,“我妈就到学校来闹,当着同学的面骂我没良心,说我爸受伤了还逼她拿钱。辅导员找我谈话,说要不你先休学一年……”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东西很沉,沉得让人不敢触碰。
“后来我就休学了,想等一年再回去。可休学证上写的是退学,我根本不知道。等我再想回去的时候,学校说不接受我。”
她把手里的退学证明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本证明已盖章不可撤销。”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慢慢收紧。
“所以你从那时候就开始打工了?”
“嗯。”她点点头,“一开始在超市做收银,后来朋友介绍去美容院学手艺。那时候一天做两三份工,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点才回去。”
她顿了顿。
“那两年我没回过一次家,我妈也没问过我吃没吃饭。只有李浩发过几次微信,让我寄钱买东西。”
我攥紧了拳头。
“那你……那你怎么病的?”
晓晴沉默了很久。
“开店那一年,怀孕了,我不知道。一天站十几个小时,累的。那天晚上肚子疼,去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声音抖得厉害。
“我一个人在手术台上签字。医生问家属呢,我说没有。”
“我妈那天打电话来,说李浩要交补习班费用,问能不能先转一千。我说我现在在医院,我妈问我怎么了,我说流产了,她说那你好好养着,钱的事你让你老公想办法。”
“那时候我们还不认识,你忘了吗?”
我看着她,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所以你那几年……”我话说一半,发不出声。
“所以那几年,我谁都没指望。”晓晴抬起头,眼睛哭红了,却弯起嘴角,“我买那个房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辈子不靠任何人,死也要死在自己房子里。”
我看着手里的退学证明,看着那些病历上模糊的字迹,看着收据上潦草的签名。所有东西凑在一起,拼出一个我知道的晓晴。
那个温柔、坚强、省钱到抠门的女人。
那个从来不主动提娘家事的女人。
那个一个人扛了十年的女人。
我坐了很长时间,直到窗外的天色暗下去。
然后我伸手,把她拉起来。
“以后不用一个人扛了。”
她没说话,抱住我。
那晚我们没回新家,在旧房子里坐了一夜。
窗外风很大,但那间房子很暖。因为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长出来了。
那些旧物被晓晴收进了纸箱。她说,留着,不是为了记住恨,是提醒自己不能再回到从前。
我没说话,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有些路,总要一起走过去。
09
岳父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是周一中午。
我正在办公室改作业,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边声音很沉:“志远,我是爸。”
我愣了一下。岳父很少给我打电话。
“你跟晓晴说了什么?”他没寒暄,直接质问,“她妈回来哭了一晚上,说她连弟弟的死活都不管了。你知不知道,李浩现在被人追债,天天不敢回家?”
我放下红笔,靠在椅背上。
“爸,这事我不清楚。”我说,“晓晴自己有主意,我没办法替她做主。”
“你少跟我来这一套。”岳父声音高了,“她从小听话,要不是你在旁边撺掇,她会变成这样?志远,我跟你说,你要是有点良心,就劝她把房本拿出来,先把难关渡过去。”
我深吸一口气。
“爸,那套房是晓晴一个人的,是她的心血,她不想动,我支持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支持她?”岳父的声音冷下来,“你知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吗?你要让我们李家断子绝孙?”
“爸,我没那个意思。”我说,“可她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岳父没再说话,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下课后我打电话给晓晴,说岳父找我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事,我来处理。”
那天晚上,我跟晓晴第一次坐下来正式谈这件事。
“志远,”她说,“我想好了,跟他们断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
“我知道你会为难。”她补了一句,“你爸妈那边、亲戚那边、学校同事那边,都看着我们。以后过年过节,连门都不用串了。你受得了吗?”
我看着她。
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轮廓显得很清晰。我知道她不是那种冲动的人,走到这一步,是被逼到绝路了。
“受得了。”我说。
“你不后悔?”
“你呢?”
她笑了笑,笑容有点苦:“最后悔的事我已经做过了。”
我伸过手,握住她的。
她没躲,用力回握了一下。
第三天,岳父岳母亲自上了门。
这次岳母没下跪,岳父也没骂人,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脸色都不好看。岳父先开了口:“晓晴,爸今天来,不为别的。”
他顿了顿,看了看岳母,岳母别过脸。
“房本的事,我们不强求。”岳父说,“但是李浩的事,你不能不管。他是你弟弟,你看着他被人打死?”
晓晴没说话,给我倒了一杯水,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了一口。
“爸,”她说,“李浩欠的钱,是他自己赌出来的。我没办法替他还。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我出了三次车祸才省下来的。”
“你跟你弟弟不一样。”岳母忽然插嘴,“你是女的。”
晓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岳父站起来:“你现在是铁了心不认我们了?”
“你们从来没把我当过女儿。”晓晴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以前我忍了,以后不想忍了。”
岳父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去,门摔得震天响。
岳母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晓晴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怒意、有不解,也有一点难过。
可最终她什么都没说,也走了。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靠在我肩膀上,很轻地叹了口气。
“我以为会很难受。”她说。
“现在呢?”
“现在……不难受,反而松了一口气。”
我搂住她,没再说话。
之后一个星期,传言就开始传开了。
先是晓晴的表姐打电话来,说听说晓晴不认娘了,让我们注意影响。然后是李浩的朋友发微信,骂晓晴没良心,说李浩被人打了。
她没解释,一个个拉黑。
有人截图发到了家族群里,说“李晓晴把亲弟弟拉黑了”。
群里炸了锅。
晓晴的姑姑、舅妈、表妹轮流发消息,有的劝、有的骂,有的说“你妈不容易,你要体谅”。
晓晴一条都没回。
那天晚上,她在手机上看完了所有消息,然后关掉屏幕,转过身来看我。
“你说,他们什么时候能放过我?”
我想了想,说了句老实话:“可能永远都不。”
她没生气,点了点头。
“那就永远不留后路了。”
我看着她,想起那天在旧屋子拿回来的退学证明。想起病历上那些潦草的字。想起她说没人问她“怎么还不回家”。
我点点头。
“不留后路了。”
那一夜,我们把所有的家族群都退了。
手机安静得有点反常。
安静到我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还有她均匀的呼吸声。
有什么东西彻底结束了。
也有什么东西,刚刚开始。
10
法院的传票是半个月后到的。
岳父真去告了。起诉理由是“侵占家庭共有财产”,说晓晴那套房子的首付款里有他当年给的养老钱。我看了起诉状,气得手发抖,那上面写他给了十五万,可晓晴买房时他连个红包都没包过。
开庭那天,我们请了律师。岳父那边没请律师,他自己写了一堆材料,上面全是他和岳母按的手印。法官问证据呢,他掏出一张纸,说是岳母记的账本。我瞥了一眼,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日期都对不上。
晓晴的律师把购房合同、银行流水、付款凭证一一摆在桌上。每份文件上都签着晓晴的名字,日期清清楚楚。
法官问岳父:“你说给了十五万,转账记录有吗?”
岳父脸涨红:“那都是现金,她妈从银行取的。”
法官让他提供取款凭证。他翻半天,拿不出来。
庭后调解的时候,法官单独跟岳父谈了半小时。出来时他脸色铁青,看都没看我们一眼,直接走了。
案子撤诉了。
但闲话比传票来得更快。
先是二姨在亲戚群里发了一段长文,说晓晴“忘恩负义,发达了不认娘家人”。接着是三舅妈在朋友圈转发,配了三个大哭的表情。晓晴的表妹给我打电话,语气倒还算客气,说“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我挂了电话,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晓晴。
她捧着茶杯,盯着电视发呆。
“你表妹打来的?”她问。
“嗯。”
“说什么了?”
“就说让我们回去吃顿饭,好好聊聊。”
晓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我说不上来。
李浩的追债人后来上门了两次。第一次是中午,几个人站在楼下喊李浩的名字,喊了十几分钟才走。第二次是晚上,往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欠债还钱,不然就去他单位。
问题是他根本没单位。
岳母打电话来哭,说“你弟要是出了事,我也不活了”。晓晴听完就把电话挂了。挂完她坐在那里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把岳母的号码也拉黑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菜心、番茄蛋汤,都是我爱吃的。吃饭的时候她没怎么说话,就是不停给我夹菜。
“够吃了。”我说。
“多吃点。”她淡淡说。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志远,我想把店转了。”
我一愣:“转店?”
“换个地方开。”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这附近熟人多,我不想让他们看见我。”
我没接话,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排骨炖得很烂,骨头都酥了。
“县城西边有个铺子,我之前看过,租金便宜。”她又端起碗,扒了一口饭,“那边没什么熟人。”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之后的事都是她一个人在忙。找铺面、谈租金、办手续、进货,我下班过去搭把手。新店小了一半,装修也简单,但胜在清静。
开业那天,一个亲戚都没来。
我和她在店里贴标签、摆货架,一直忙到天黑。收工的时候,她看着满屋子的护肤品和面膜,长长出了口气。
“以前总想着要让家里人过好日子。”她说,“现在只想让自己过好。”
我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
她靠着我,喃喃道:“店里不忙的时候就看书,把以前没念完的书补回来。”
“好。”
“我想去考个证,美容师资格证。”
“我陪你去。”
她仰头看我,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很明显。三十五岁,她的青春有一半喂了那个家。
可她笑起来的时候,依然很好看。
李浩的事后来有了结果。他欠的钱实在还不上,债主报了警。经侦科查了半个月,发现他涉嫌多笔诈骗,以投资为名向亲戚借钱,金额加起来有三十多万。
拘留通知书送到岳父家那天,岳母直接晕了过去。
消息传到我们这里,已经是三天后了。晓晴的大姨打来电话,说李浩可能要判三年以上。晓晴听着,眉头皱起来,但没说话。
“你不回去看看?”我问。
“看什么?”她放下手机,“看了也帮不上。”
“那可是你弟。”
“我知道。”她把脸转向窗外,“可我真的累了。”
我没再劝。
晚上躺在床上,她忽然钻进我怀里,声音闷闷的:“志远,你说我是个狠心的人吗?”
“不是。”
“可大家都觉得我是。”
“他们没经历过你经历的。”
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很快又不动了。
那晚我们聊到很晚。聊她第一次去新店选址时的心情,聊我那些学生又考了多高的分,聊我们结婚这些年还没出去旅行过。她不叹气了,也不哭了。
就只是说。
说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
我忽然觉得,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11
一年后。
新店慢慢有了起色。晓晴考下了美容师资格证,店里开始做面部护理和身体调理,回头客越来越多。她每天忙到晚上八点,我去接她的时候,她正跟顾客聊天,笑得挺开心。
“老公来了。”她冲我招招手,让我坐旁边等。
那顾客是位四十多岁的阿姨,两个人聊得火热。出了门,晓晴挽着我的胳膊,说今天收了三个新会员。
“累不累?”
“还行。”她捏了捏我的手臂,“你那个比赛怎么样了?”
我说进了市里决赛,下周去省城比。她眼睛一亮:“那我关门两天,陪你去。”
“别关了,耽误生意。”
“生意哪有你重要。”
我侧头看她。路灯把她的脸照得柔和,她跟一年前判若两人,头发剪短了,人也瘦了,但眼睛里有光了。
回到家,她先去洗澡,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表姐发来一条微信:“听说晓晴怀孕了?”
我愣了愣,回她:“谁说的?”
“你姑跟我妈说的,说看到你们去医院了。”
我看了看浴室的门,水声哗哗响。
上周我们是去过医院。晓晴最近总犯困,脸色也不好,我硬拉着她去做了个体检。结果还没出来,她说不急。
表姐又发了一条:“你岳母病了,你知道吗?”
我心里一沉:“什么病?”
“高血压,住院一个星期了。你岳父昨天还来找你姑借钱,说家里没钱了。”
我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浴室的门开了,晓晴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我放下手机,帮她拿吹风机。
“又有亲戚找你了?”她问。
“表姐说你妈住院了。”
她接吹风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把插头插上,按下开关。风呼呼地吹,她的头发在风里飘。
吹完头发,她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我去看看她。”她说。
我意外地看着她。
“就看看。”她又补了一句,“看完就回来。”
第二天她去了医院。我本来要陪,她不让,说一个人去就行。我送她到楼下,她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没事。
下午两点,她回来了。进门就钻进厨房,说要给我做糖醋排骨。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围着围裙切姜丝。
“见到你妈了?”
“嗯。”
“她怎么样?”
“瘦了,脸色不好。”她把姜丝丢进油锅,刺啦一声响,“李浩的事让她老了很多。”
“她说什么了?”
“说我心狠,不是她女儿。”她翻炒排骨的手没停,“然后让我把店关了,回家住。”
“你怎么说?”
她盖上锅盖,转身看着我,眼角有泪,但硬没掉下来。
“我说我自己的家,挺好的。”
我走过去,抱住她。她的手还沾着油,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回抱我。
“志远,”她声音发颤,“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她是我妈啊。”
“你没做错。”我贴着她的耳朵,“你只是不想再受伤了。”
她终于抬起手,抱住我的背,把脸埋在我肩膀上。肩膀湿了一片。
她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擦了把脸,又拿起锅铲。
“糖醋排骨要趁热吃。”她说。
那天晚上,她给我看了体检报告。她怀孕了,七周,指标一切正常。
我拿着那张报告单,手有点抖。
“不高兴?”她歪头看我。
“高兴。”我说,“就是怕你身体吃不消。”
“没事的。”她靠进我怀里,“这次我一定好好养着。”
“我再也不让你一个人扛了。”我亲了亲她的头发。
那晚我失眠了。她倒是睡得沉,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肚子上。
手机屏幕亮了。表姐又发了消息:“你岳父刚才找我妈了,说让你俩回去认个错,这事就翻篇了。”
我看了半天,回了三个字:“不用了。”
表姐回了一个叹气表情,然后沉默。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我侧身看着晓晴,她嘴角微微上翘,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桌上摆着那份体检报告,还有她新店的营业执照。窗户开着,初夏的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
我忽然想起那年寿宴上她掏出房本时的表情。
愤怒、委屈、决绝。
现在的她不一样了。她眼睛里没有恨了,只剩下笃定,像一个人终于明白自己该为什么而活。
我也一样。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往我怀里钻。
“老公。”她梦呓似的喊了一声。
“嗯。”
“我想吃酸的东西。”
我笑了。
“好。”我说,“一会儿给你买。”
她没再说话,呼吸又沉沉的了。
窗外有鸟叫。早市的摊贩开始摆摊了,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这个小城又醒过来了。
日子就是这样,有大事,也有小事,有遗憾,也有盼头。
她在我怀里睡着,肚子里有我们的孩子。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代价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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