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万的存折被我妈推到我弟面前,他眉开眼笑地接过去,弟媳在旁边瞄都没瞄我一眼。
我站起来扯了扯衣角,转身往外走。
我妈从背后追上来,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她喘着粗气说:“你先别走,我话还没说完呢。”她把我拽回客厅,从柜子底下捧出一个黄桐木的匣子。
我看见我爸坐在角落里,浑身发抖,从头到尾没敢抬一下头。
01
那天下着雨,不大,但下了一整天。
我下了班从厂里出来,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她在电话那头说:“红霞,你晚上回来一趟,有要紧事。”我问啥事,她说你回来就知道了,说完就挂了。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说话都是这个调调,从不跟你商量,就通知你。
我站在厂门口看了一会儿雨,给我丈夫王凯安打了个电话。
“妈叫咱晚上回去一趟。”
“啥事?”他在那头问。
“不知道,没说。”
王凯安沉默了一会儿说:“怕是拆迁款下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家那块地三年前就说要拆,一直拖着,最近风声紧了,说钱到账了。
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过具体多少,我也不好意思问。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事我心里有数。
“行,我跟你一块回去。”王凯安说完挂了。
我骑上电动车往家赶,雨不大但密,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路上经过那个老镇子,现在都拆得差不多了,到处是断壁残垣,就剩我们家那一片还没动。
我奶奶活着的时候老说,这房子是她爷爷手里传下来的,快一百年了。
我小时候就住那屋,墙根都是青砖的,夏天凉快得很。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把车停在门口,往里一看,客厅灯亮着。
推门进去,暖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子肉的香味。
我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我爸坐在客厅那把旧藤椅上,手里夹着根烟,没点,就那么夹着。
“爸。”我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我,脸上挤出一个笑:“回来了。”
“弟弟呢?还没到?”
“在路上了,说堵车。”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红霞,你去冰箱把凉菜拿出来,摆上。”
我拉开冰箱门,一盘拍黄瓜,一盘猪头肉,还有一盘花生米。
我妈今天倒是弄得丰盛。
我把菜端到桌上摆好,又去拿碗筷。
王凯安也到了,进门先跟我爸打了个招呼,然后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看。
我爸还是那样,夹着烟不说话。
厨房里我妈炒菜的声音一直没停,锅铲磕在铁锅上铛铛响。我站在桌边,看着那盘花生米发愣。我心里清楚,这顿饭,怕是没那么好吃。
等了快四十分钟,门终于响了。
弟弟周志鹏推门进来,后头跟着弟媳何心悦。
何心悦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脸上化了妆,嘴唇涂得红红的。
她进门先扫了一眼饭桌,笑着说:“哎呀,今天妈做什么好吃的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就随便做了几个菜,你们快坐。”
周志鹏往沙发上一坐,掏出手机开始刷。何心悦坐在他旁边,翘着二郎腿,指甲上涂着亮晶晶的指甲油,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摆筷子。
我妈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一条红烧鱼,冒着热气。她解下围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来,都上桌吧。”
六个人围着那张老圆桌坐下来。
我妈坐在正中间,我爸坐她旁边。我和王凯安坐一边,周志鹏和何心悦坐另一边。桌上摆着八个菜,有鱼有肉,我妈一年到头也舍不得这么吃一回。
我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鱼肉挺嫩,但我吃着没什么滋味。
饭吃了一半,我妈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今天把你们都叫回来,是有个事要说。”
我咬了一下嘴唇,眼睛盯着碗里的米饭。
何心悦放下筷子,脸上的笑收起来了,换上一副认真听的表情。周志鹏还是低着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菜。
我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张存折,中国银行的。
她用手按住那本存折,慢慢推到周志鹏面前,说:“志鹏,这钱你拿着,妈就指望你养老了。”
周志鹏抬起头,伸手把存折拿过去,翻开来看了看。何心悦凑过去,两个人头挨着头,眼睛盯着上面那个数字。
何心悦嘴巴咧开了:“妈,这……这真是给我们的?”
我妈点点头,脸上的笑很平静:“你们好好过日子就行。”
王凯安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抬起头,看着我妈,她也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我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低头看碗里的饭,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下沉。
八百多万。
我妈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八百多万的拆迁款,她就这么当着我的面推给了我弟。
我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厂里明天还上班。”
我扯了扯衣角,转身往门口走。
王凯安在后面叫我:“红霞……”
我没回头。
手已经摸到门把手了。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了椅子被推开的响声。
“你给我站住!”
我妈的声音,带着从来没有过的慌乱。
我还没来得及拉开门,她就已经追上来,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她的力气大得不像六十多岁的人,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你走什么走?我还没说完呢!”
我被她拽得转过身,看见她的眼睛通红,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没见过的。
她又拽着我往里走:“回来,我还有东西要给你。”
我被她拉着回到客厅。何心悦坐在椅子上,嘴巴张着,脸上的笑已经没了。周志鹏拿着那本存折,手悬在半空中,看着我。
我妈把我按在椅子上坐好,然后走到墙角,从柜子底下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黄桐木的匣子,看着有些年头了。
她把它放在茶几上,拍了拍上面的灰。
“我今天要给你的东西,就在这里面。”
我看了看那个匣子,又看了看我妈。她的眼神很复杂,里面藏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爸坐在那把藤椅上,浑身抖得厉害。
周志鹏把存折揣进口袋,凑过来:“妈,这里面是啥?”
我妈没理他,伸手掀开了木匣子的盖子。
02
木匣子打开的那一刻,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针。
里面躺着一张照片和一个旧账本。
我妈把照片拿出来,举在我面前。
我看见照片上两个人,一个趴在地上,一个骑在背上。
趴在下面的是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脸贴着地,笑得傻乎乎的。
骑在上面的小男孩,穿着开裆裤,手揪着女孩的头发。
那是我和我弟,那一年我五岁,他两岁。
我记得这张照片是谁拍的。是我爸,那时他刚买了部海鸥牌相机,稀罕得很,整天对着我们姐弟俩拍。
我妈指着我弟说:“你看看,她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了。”
何心悦张了张嘴,没吭声。
周志鹏的脸拉下来了:“妈,你这是啥意思?”
我妈没接他的话,把账本从匣子里拿出来,递给我。
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都磨秃了。我翻开第一页,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写在上面:“1996年3月,红霞第一个月工资,寄回来300块。”
我愣住了。
继续往下翻。
“1996年5月,寄回来500。”
“1996年8月,寄回来350。”
“1997年春节,带回来2000。”
一页一页,一笔一笔。
我十六岁出去打工,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站着,一个月工资八百,加班能到一千二。
那时候厂里管吃管住,我不买衣服不买化妆品,每个月月底就往家里寄钱。
我一口气翻到中间,手突然停住了。
有一页夹了一张发黄的纸条,上面的字不是我爸的,是我奶奶的。她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在费了很大力气才能写出来。
“这宅子,留给我孙女红霞。”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她用铅笔写的:“她为这个家吃了太多苦了。”
我抬起头,看着我妈。她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这本账是你爸记得,记了好多年。你奶奶走的时候,把这个匣子交给我,说你以后用得着。”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当时不明白她啥意思,后来才懂。”
何心悦说:“妈,那这房子……”
“这房子是你奶奶的。”我妈看着我弟,“她临死前说了,这房子留给红霞。”
周志鹏的脸一下子变了。他把存折往桌上一拍:“妈,你啥意思?800万给我,房子给姐?你耍我呢?”
我妈没看他,继续跟我说:“红霞,我跟你爸商量过了。这房子拆迁的款子,你奶奶留下的部分,我和你爸一分不要,全部给你。”
何心悦蹭地站起来:“妈,这不公平!我们可是儿子!”
我看着我妈,她没理何心悦。
我知道我妈这话什么意思。
800万是拆迁款,那是村里的地,是被征去修路的那一块。
我奶奶留下的老宅子,是东边那块,也说要拆,但赔偿款还没下来。
我妈说那笔钱要全部给我。
周志鹏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盯着我妈,声音变了:“妈,你是不是疯了?”
我妈说:“我没疯。”
周志鹏攥紧拳头说:“那房子早就不是你的了。”
这句话一出,我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我妈看着他。
周志鹏咬着牙,脸涨得通红:“房子半年前就过户了,现在是我的名。”
空气像凝固住了。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的。
我妈的脸色刷一下白得像纸。
何心悦靠在墙边,眼睛看了一眼周志鹏,又扫了一眼我妈。
周志鹏说:“房本是我爸的名字,他年纪大了,我帮他保管一下,怎么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我看着我弟弟,他二十二岁那年结婚,我妈把攒了一辈子的钱拿出来给他买房。
三十万的存折,我妈眼都没眨就拍在桌上。
她那时候说的也是这句话:“志鹏,妈就指望你养老了。”
他不说话了,脸色铁青。
我妈慢慢站起来,手扶着桌子。她没看我弟,看着我:“红霞,你奶奶留下的那本账本,夹层里还有东西。”
我一愣,翻开那本账本的夹层,里面露出一张发黄的纸条。
我妈看着我弟,声音很轻:“志鹏,我本来不想走到这一步的。”
周志鹏的脸彻底垮了。
我手里拿着那张纸条,展开来。上面写着几行字,日期是我奶奶去世前三个月。旁边还有录音的标记。
我妈慢慢说:“你奶奶走之前,觉得你靠不住,请村里的老支书,写了一份遗嘱。录音还有备份。”
周志鹏嘴唇哆嗦着说:“你……你骗我?”
我妈没说话。
空气凝固了。
我低头看着奶奶留下的那张遗嘱,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
“这宅子,留给我的孙女周红霞,谁都不许动。这是她应得的。她为这个家背得太多,我不能让她什么都没有。”
我妈把那页纸拿过去,放在桌子上,抬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很平静。
周志鹏看着我,脸上各种表情交替出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何心悦在旁边说:“志鹏,咱们走吧,别在这待了。”
周志鹏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我妈叫住他:“站住。”
周志鹏站住了,没回头。
我妈的声音不大:“那个800万,你要拿走,我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你拿走那钱,你跟你姐,就真没关系了。”
周志鹏没动。他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把手,肩膀在发抖。
何心悦在后面拉他:“志鹏,走啊。”
周志鹏终于转过身,看着我,又看着我妈:“妈,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我妈说:“有,但我也不能让你姐什么都捞不着。”
周志鹏沉默了两秒,推开门走了。
门关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妈坐在那把藤椅上,手扶着额头,半天没说话。
我站在茶几边上,手里攥着那张遗嘱,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王凯安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上,小声说:“没事了,没事了。”
我看着我妈妈,她的脸上全是疲惫,像一夜间老了十岁。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红霞,妈对不起你。”
我摇了摇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爸坐在角落里,还是那样,低着头,安静得像个不存在的人。
我觉得这顿饭,我是真的吃不动了。
03
我妈把木匣子重新合上,放回柜子底下。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洗脸。水声哗哗的,好一会儿才停。
她回来的时候,额前的头发湿了一片。她用手指往后拢了拢,在围裙上擦干手。
“你弟弟,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坐在椅子上,像是在跟我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小时候你们俩多好,天天一块玩。他老跟在你屁股后面,姐姐长姐姐短的。”
我没接话。
我妈继续说:“他结婚以后就变了,何心悦那人多会算计,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说东,你弟弟不敢往西。”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他偷着去把房产证换了名,我早就知道了。”我妈声音一下子又冷了,“你以为我傻?我在那房子里住了几十年,房产所的人我都认识。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清楚。”
我看着我妈的脸。她今年六十三了,脸上的皱纹很深,眼角的纹路像刀刻的一样。她平时老说自己老了不中用了,可这一刻,我觉得她比谁都清醒。
“那你怎么不早说?”我有点不明白。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回答我的问题,只说:“你先回去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我知道我妈的脾气,她不想说的时候,问破天也没用。
我站起来,王凯安也跟着站起来。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我妈,她坐在那把藤椅上,背挺得很直。
我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
王凯安跟在我后面,没说话。
骑上电动车,我坐在后座上,风刮在脸上,挺冷的。我抱住王凯安的腰,头靠在他后背上。他后背很暖和。
“你还记得你奶奶吗?”他问。
“记得。”
“她是个刚强的人。”
“嗯。”
我没再说话。
我记得我奶奶,她一辈子要强。
我爸是独子,我妈生下我弟前,她在村里一直抬不起头。
后来我弟出生了,她才觉得有了底气。
但她从来没亏待过我。
小时候我馋糖,她每次赶集都会给我捎一包水果糖,塞在我枕头底下。
奶奶活着的时候总跟我说:“红霞,你要自己争气。”
现在想想,她那时候就已经什么都看清了。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那张照片。我趴在地上,我弟骑在我背上,我的脸贴着地,笑得傻乎乎的。那时候我还觉得好玩,觉得他是弟弟,我应该让着他。
后来他长大了,上了初中,开始要钱。
要什么我都给。
结婚的时候,我拿出了我攒了两年的积蓄,给他置办家具。
我从来没觉得这是应该的,但我也从来没说不。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我妈今天晚上说要把房子给我,我心里是高兴的,可又高兴不起来。这800万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拨不出去也咽不下去。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床上躺着,手机响了。
是我妈。
“红霞,你今天过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啥话不能在电话里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
她说完就挂了。
我叹了口气,爬起来洗漱。王凯安上班走了,我随便吃了两口早饭,骑着电动车往娘家赶。
到了家门口,发现锁着门。
我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安静得不像话。
“妈?爸?”
没人应。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往里走。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我走过去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纸。
第一张是存折的复印件,就是昨天那个800万。
第二张是房产证复印件,名字写着周志鹏。
第三张是一封信,字是我妈的。
“红霞: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跟你爸去你姥姥家了。你姥姥病了,我得回去看看。有些话我当面说不出口,就写下来给你。
昨天吃饭的时候,你弟弟把房产证拿出来,我没想到他真敢当着我的面说。我以为他会瞒着,结果他没忍住。
那800万,我本来就没打算全给他。我给他一半,剩下的一半,我存了另一个折子,在你姥姥家放着。等你弟弟走了,我再拿回来给你。
现在他知道了,可能还得闹。你这两天别跟他见面,避一避。
那房子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跟你爸已经找了律师,他能把名字改回来。
红霞,妈这辈子欠你太多了。你打小就知道让着弟弟,我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呢。
别怪妈,妈也是没办法。
等这事了了,我好好跟你过日子。”
看完信,我的手在发抖。
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浑身没劲。
王凯安的电话响了,我接起来。
“出事了,红霞。”
“怎么了?”
“你弟弟刚给我打电话,说你妈骗了他,他要来找你要那房子。你千万别跟他见面。”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呆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很急,很大。
“姐!开门!”
是我弟的声音。
04
我没动。
敲门声一下比一下急,震得门框都在抖。周志鹏在外头喊:“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我攥着那封信,手心全是汗。
王凯安在电话里听见动静了,焦急地问:“他是不是去找你了?你别开门,我马上请假回来。”
“你别回来,上班要紧。”我说,“他总不能把我吃了。”
“你别……”
我把电话挂了。
敲门声还在继续。邻居老张头开了门,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我不想把事情闹大,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去开了门。
周志鹏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
何心悦站在他后面,抱着一只手,嘴角抿着。
“姐,你出来,咱把话说清楚。”周志鹏说,声音沙哑。
“有什么好说的?”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房子的事,你跟妈说就行。”
“她跑了!”周志鹏喊起来,“她跟爸都跑了!电话关机,家里锁着门!她去哪儿了?”
“去姥姥家了。”我说。
“姥姥家?姥姥早就不在了!她去哪儿?你骗谁呢?”
我一愣。
我妈在信上说去我姥姥家,我姥姥八年前就过世了,这是我知道的。我以为我妈只是说去看看老房子什么的,可现在一想,不对。
“我不知道。”我说,“她真走了,我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你肯定知道!”周志鹏冲上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你们合起伙来骗我!800万给她,房子也给她!你们还想怎样?”
何心悦在后面拉着他的胳膊:“你松手,别动手!”
周志鹏甩开她,盯着我:“姐,我从小到大也没亏待过你吧?你用得着这样算计我吗?”
我看着他涨红的脸,心里头突然涌上一股火。
“你亏没亏待过我,你心里没数?”
他不说话了。
我继续说:“我十六岁出去打工,一个月挣800块,给你买新书包,给我买啥?我二十四岁结婚,没要家里一分钱,你结婚的时候,妈给了你三十万,我掏了两万给你买家具,你记得吗?”
我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点抖:“你房子的事情,我也不是今天才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过户了?妈都跟我说了,我什么都知道。”
周志鹏的脸刷一下白了:“她……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她就是跟我说了。”我说,“你做的事,你自己清楚。”
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姐,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妈偏心?”
我没回答。
“我告诉你,她也偏你呢。”他说,“别以为她对你不好。你知道她跟我商量分钱的时候咋说的不?”
“咋说的?”
“她说你是我姐,我欠你的。”他声音一下低了,“我说那行呗,给她多分点。”
周志鹏转了个身,走了几步又转回来:“你信不?”
我看着他,突然有点看不透他了。
他一个人站在门口,点了根烟,猛吸了一口,然后手一甩,狠狠吐出一团白雾:“我不跟你说了,你跟妈说,让她回来,咱好好商量,别整得跟仇人似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
何心悦跟在他后面,到了楼道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一个人站在门口。
我低头看手里的信,我妈妈说要等我弟弟走了再给我钱。
等我弟弟走了。
我心想:她怎么知道他会走?
她是不是早就料到他要来找我?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让我妈回来。我拨了几次她的电话,都是关机,心里越来越不安。
到了晚上,王凯安下班回来,问我今天的事。我把信给他看了,他看完,脸色凝重。
“你说你妈是不是故意躲着了?”
“可能吧,嫌麻烦。”我说,“她想避一避,让我一个人处理这事。”
“那你打算咋办?”
“我能咋办?”我说,“房子的事,她要给谁我给谁。”
“那800万呢?”
我沉默了。是啊,800万呢。我妈说给了我,但钱还得在她那边。
王凯安叹了口气:“你妈是真心心疼你。但你弟弟那边,肯定不会罢休的。”
我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
手机突然亮了,是条短信。
陌生号码。
“红霞姐,我是心悦,明天上午10点,在新华路那个咖啡馆,咱俩见一面,我有话跟你说,别告诉志鹏。”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几遍,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慌。
05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何心悦约我见面,不说啥事,只说“有话跟我说”,还让我别告诉志鹏。
我脑子里全是各种猜测。
她是为了那800万?
还是为了房子?
还是想求我什么?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到了那家咖啡馆。
何心悦已经坐在里面了,靠窗的位置。她今天没化妆,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羽绒服。
我坐进她对面。
“你找我干啥?”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流水单。
“这是啥?”
“你妈给我和志鹏的800万,我转走了。”她说,“转到我妈名下了。”
我拿着那张纸,愣了。
“你疯了吧?”
“你听我说完。”她的声音很平静,“这钱不是我想拿的,是你妈让我拿的。”
“啥?”
她深吸了一口气:“你妈两天前找我,说让我把钱转出来,存到我妈名下,别让志鹏知道。她说志鹏最近不老实,怕他拿了钱跑去赌或者投资亏了。”
我看着她的表情,我妈妈让她干这种事?这怎么可能?
何心悦说:“她说这钱本来就是给你们的,只是她现在不想让志鹏拿着。她让我先保管,等你们姐弟俩把房子的事扯清楚了再说。”
“你为什么要听她的?”
何心悦低下头,声音小了不少:“她答应我了,等这事完了,给我十万块。”
我盯着她,心里头翻江倒海。
我追了一句:“你就不怕她骗你?”
何心悦抬起头,看着我:“你觉得你妈是那种人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她又说:“我也是没办法。志鹏这人有野心,又没本事,我这几年跟着他,没少吃苦。他在外面欠了多少钱你知道吗?我都不好意思说。”
她越说声音越小,眼睛看着桌面:“你妈给我说的那800万,我也觉得不踏实,但我能咋办?跟他离婚?”
她突然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昨天他来你那闹,你知道他出来以后干啥了不?”
“干啥了?”
“他去了另一个房产中介,想把那宅子卖了,开价60万。”她咬着牙说,“要不是我偷偷跟着他,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呢。”
我听完,手都凉了。
我弟弟,他真敢卖了那房子。
“所以你妈让我把钱转走,是对的。”何心悦说,“你现在应该知道她为啥不直接给你钱了吧?你拿了钱,他照样卖房子,你是顾着钱还是顾着房子?”
“那她现在人去哪儿了?”
“跑了。”何心悦说,“她说她得躲一阵子,让我安心,等志鹏把脾气发完再说。”
我看着何心悦,她以前在我眼里就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什么事都只想着自己。可今天她坐在我对面,说话时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但我知道,她今天约我出来,不是为了帮我的。
她是为了她自己。
“行。”我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走吧。”
何心悦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姐,你小心点志鹏,他最近不太对劲。”
她说完推门走了。
我坐在咖啡馆里,手里攥着那张银行流水单,脑子嗡嗡的。
手机响了,是王凯安。
“红霞,你妈又给你发短信了。”
“说啥?”
“她说让你赶紧去你奶奶那宅子一趟,把里面的东西收拾了,说志鹏可能要卖房。”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手机又亮了。一条新短信。
陌生号码,但这次不是何心悦。
“你妈是不是给你留了东西?”
06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那条短信没头没尾的,我看了好几遍,找不到任何线索。我把电话回拨过去,“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发完短信就关机,不是巧合。
我看着那条短信,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各种画面。
我妈给我木匣子,里面是照片和账本。
我妈藏在柜子底下的东西。
我奶奶遗留的遗嘱。
何心悦说的800万转移的事。
一条条线索像珠子一样串起来,我感觉我奶奶那个宅子,一定还藏着我妈妈不愿明说、却不得不让我去面对的东西。
我从咖啡馆出来,直接骑电动车往老宅赶。
那宅子在村子东边,青砖黛瓦,老榆树斜在院墙边,树冠压下来遮了半个院子。
我奶奶活着的时候,每天都要扫院子,拿一把竹扫帚,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扫。
她走了之后没人管,院子里长满了草。
我掏出钥匙开门。锁是新的,我妈换的,她给了我一把。
推开院门,院子里野草齐膝高,老榆树的枝叶把天都遮暗了,院子的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
正屋的门也锁着。我拿钥匙开了门,屋里很暗,我用手机照明,看见奶奶的遗像挂在堂屋正中央,黑白的,眼神温和。
我妈把屋子重新收拾过,奶奶的东西整齐地码在墙角。客厅只有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桌面上落了一层灰。
我走到东边那间屋子,是奶奶生前住的。有个老柜子,红漆剥落得差不多了。我把柜子推开,后面的墙上有个凹进去的窟窿,被一块砖头堵着。
我伸手去摸那块砖头,它很松,一拿就下来了。
窟窿里放着一个塑料袋,裹了好几层。
我撕开塑料袋,里面是一本存折和一把老钥匙。存折是中国银行的,我翻开,余额上写着“500万元”。
我整个人愣住了。
500万。
我妈妈还有500万。
她不是说那800万全给我弟了,还有一半在我姥姥家,这里怎么还有500万?
我拿着存折看了好几遍,上面确实写着我的名字,开户日期是上个月。
旁边那把老钥匙,锈迹斑斑的。
我认出它来了。
这是一把老式保险柜的钥匙,我奶奶活着时有一口老式保险柜,放在老宅的杂物间里。
我一直以为那是奶奶的嫁妆箱子,从来没打开过。
我走到杂物间,门锁着。
我拿钥匙去开,插进去一转,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堆满了杂物,角落里果然有一个老式保险柜。我蹲下身,把那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柜门打开了。
里面放着几摞现金,用橡皮筋扎着。还有一封信和一个老玉镯。
我先把钱拿出来,数了数,有十摞,大概十万块。
然后我拆开那封信。
“红霞: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人世了。
别慌,这钱是我留给你的。
这800万,原本是准备给你和你弟弟的,但你弟弟靠不住,我不能让钱都被他败光了。
我分了三处,一处在何心悦那里,一处在老宅的夹层里,还有一处在这保险柜里。
你奶奶留下的祖宅拆迁款,实际上不止800万,还有一笔追加的赔偿还没下来,我全留给你了,孩子,那笔钱是你应得的。
你弟弟转走宅子产权的事,我已经找了律师。
你不用怕,一切有我在。
何心悦那800万,你不用管,我已经跟她谈妥了,暂时放在她那边当个保险,等我这边把产权官司打完了,她自然会还给你。
这些年,妈对你不够好,你心里一定很难受。你弟弟是我的心头肉,你也是我的心头肉,我嘴上不说,但我心里都知道。
你奶奶走的时候跟我说,要我好好待你。她说你孝顺,有良心,是这个家最靠谱的孩子,不能让你吃亏。
别恨妈,妈老了,下辈子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黄秀梅
即日”
我拿着那封信,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王凯安的手机响了,是他打来的:“你妈回来了,叫你赶紧回家,说有要紧事!”
我从地上爬起来,腿发软,骑上电动车往娘家赶。
到了门口,看见我妈坐在那把老藤椅上,我坐在她对面,她就那么看着我,慢慢地开口:“钱看到了?”
我点点头。
“那就好。”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终于做完了一直想做的事,肩都松了下来。
“你还记得你奶奶不?”她说,“她把什么都安排好了,真是个有远见的人。”
我看着我妈妈的脸,她的眼窝深陷,两鬓的白发比上次见面多了好多。
“妈……”
“别说话,听我说完。”她抬起手,制止了我,“我明天去镇上,把你弟弟那名字从房产证上改回来。你跟我一起去。”
“好。”
我妈站起身,走进里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500万,你自己保管好,别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你丈夫。”
我站在屋门口,看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我突然意识到,我妈这辈子,不是不会算账,而是太会算账了。她把所有的牌都捏在手里,一步步往外打,谁都没看清她手里还剩下什么。
07
第二天早上,我妈穿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站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领口,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吧。”她说。
我跟在她后面出了门。镇上的房产管理所不大,几间房子,窗口排着几个人。
我妈认识里面的老主任,姓刘,她提前打了招呼。
刘主任让我们进了办公室,倒了茶。
“黄大姐,这事我了解过了。”他说,“产权过户需要原房主本人签字,你儿子那个过户手续,确实有问题。”
我妈点点头:“能改回来不?”
“能,但得你儿子配合。他不配合的话,就得走法律途径。”刘主任翻了翻材料,“还有一个问题,他那个过户手续的合同,你看一下。”
他递给我妈一份复印件。我妈接过来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是……假的?”
“是的,签名笔迹比对过了,不是你的笔迹。”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
“你这儿子,胆子也太大了。”刘主任叹了口气,“这要是追究起来,可是刑事犯罪。”
我站在她旁边,看见她攥着那份合同的手指关节发白。
“黄大姐,你想走哪条路?是内部改回来,还是报警处理?”
我妈沉默了几秒,抬起头说:“先内部改回来吧。报警的事,我再想想。”
从房产所出来,我妈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一句话不说。
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突然开口:“红霞,你说,我要是告你弟弟,他会不会坐牢?”
我被问住了。
“他要是坐了牢,你弟媳怎么办?她还有孩子……”她自言自语,“可我要是不告他,他以后还会干这种事。”
我看着我妈的侧脸,她的眼角有一滴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下来。
“妈,你自己拿主意吧。”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吧,回去了。”
回到村里,发现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我一看车牌,是我弟的新车。
我妈的脸色又变了。
她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但客厅的桌上有张纸条。
“妈,我知道你回来了。房子的事,咱爷俩谈谈。今晚8点,老宅见。别带姐,不然我不好说话。”
我妈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别去。”我说,“他不安好心。”
“不去能咋办?”她说,“他是我儿子,总不能真把他送进去。”
“那你也不能一个人去。”
“你放心,他还能把我咋样?”
那天晚上,我妈还是去了老宅。
我没跟着她。但我在她走后,偷偷骑电动车到了老宅外面,藏在那棵老榆树后面,看着她走进院门。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响,像是摔东西的声音。
我心脏猛地一缩,冲了进去。
院子里,我妈倒在地上,额头磕在台阶上,血流了一脸。
周志鹏站在她面前,手里拎着一根木棍,脸上的表情狰狞。
“妈!我给你跪下来,你非要把我逼上绝路是吧?那房子,现在是我的!你给我吐出来!”
他举着棍子,手高高扬起。
“你给我住手!”
我冲上去,一把推开他。
他踉跄了两步,转过身,看到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姐,你来了正好。”他说,“你们母女俩,趁我不在,就把我整得这么惨,今天我们得好好算算这笔账。”
他举着木棍,往前走了一步。
我护在我妈前面,心里发慌,但我没退。
“有本事你冲我来。”
他愣了一下,随后笑了一下,棍子砸在旁边的水桶上,水花四溅。
“行,我冲你来。”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我刚想往后躲,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都别动!”
一个穿警服的人站在门口,后头还跟着几个民警。
“有人报警说这里暴力冲突,你们都在,跟我们走一趟。”
周志鹏的手一松,木棍掉在地上。
我往后看了一眼,我妈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
我听不清。
但我能感觉到,有一根早就断了的东西,正一条一条地崩开,收都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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