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以后就指望大哥给你养老吧。”

这句话从厨房里飘出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剥榴莲。

下午薛晓菲打电话说单位发了两箱金枕头,让我帮忙带回家。

我接完电话,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何艺婷前两天说的话——大孙子考了满分,想买榴莲庆祝,太贵没舍得。

两箱榴莲,一箱送到老大家,一箱留在冰箱。多好。

可我没看到,薛晓菲回来的时候,手一直放在小腹上,脸色发白。

赵俊楠端着菜出来,扫了一眼桌面,声音压得很低:“小菲怀孕三个月了,就想吃口榴莲。你一箱都没给她留。”

我的手停在半空。何艺婷赶紧递过来一张纸巾:“妈,我这就切一半送过去。”她嘴上说着,嘴角却往上翘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头一回注意到薛晓菲的碗里,全是素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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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冯玉雅,今年六十,退休前在镇上教了三十年语文。

我这一辈子,教过的学生少说有上千。每次家长会我都说,对孩子们要一视同仁,手心手背都是肉。这话我说得顺溜,听得自己也信了。

可回到家,这心就偏得没边了。

大儿子赵俊雄是二婚。

头一个媳妇过不下去了,离了。

何艺婷是他后来处的,听说之前也离过一次,带着个女儿嫁过来。

我心里总觉得她不容易,二婚的女人,多少矮人一头。

小儿子赵俊楠性子闷,从小不爱说话。考上大学,毕业进了IT公司。媳妇薛晓菲是他大学同学,学医的,在市医院妇产科当医生。

何艺婷嘴甜。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菜市场买的水果,有时候是超市打折的糕点。进门就先喊一声“妈”,然后坐下来跟我唠家常。

“妈,我们小宝这学期考了全班第三,老师都表扬他了。”

妈,您这衣服真好看,在哪儿买的?我也给我妈买一件。

“妈,您做饭的手艺真好,我学都学不会。”

这些话听着顺耳。谁不爱听好话呢?

薛晓菲就不一样了。

她来也是来,逢年过节红包照给,但从来不主动说家里的事。

我问她工作累不累,她说还行。

问她俊楠对她好不好,她笑笑说挺好的。

问多了,她就岔开话题。

我心里有时候也犯嘀咕,这媳妇太冷了。

可转念一想,人家是医生,一个月工资比我退休金高几倍,自然看不上我这老婆子的小恩小惠。

这么一想,我对何艺婷就更好了。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客厅看电视,手机响了。

“妈,您在家吗?”是薛晓菲的声音,听着有点喘。

“在呢,咋了?”

“单位发了两箱榴莲,金枕头的。我今晚要值班,您帮我带回去行吗?我下班再过去拿。”

我答应了。过了半小时,她骑电动车送过来。两箱黄澄澄的榴莲,用纸箱装着,一箱大概有六七个。薛晓菲脸有点红,额头上都是汗。

“妈,麻烦您了。我先回医院了,还有病人等着。”

说完她就走了。

我把两箱榴莲搬进屋,搁在客厅角落。榴莲的香味很浓,满屋子都是那个味儿。

我正琢磨着怎么处理,电话又响了。

“妈,您在家呢?”是何艺婷。

在呢。

“妈,我跟您说个事。我们小宝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一,高兴得不得了,说想吃榴莲。我去超市看了,一个金枕头要一百多,我寻思太贵了,就没舍得买。”

我心里一动,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两箱榴莲。

“艺婷啊,你等着,妈给你送一箱过去。”

“真的?妈您太好了!我正愁不知道怎么跟小宝交代呢。”

挂了电话,我抱起一箱榴莲出了门。老大家离我这儿骑电动车十五分钟,我骑到楼下,何艺婷已经带着小宝在门口等着了。

“妈,您真是太好了!”何艺婷接过箱子,脸上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小宝蹦蹦跳跳地围着箱子转:“奶奶最好了!奶奶最好了!”

我心满意足地回了家。坐在沙发上,我还想着何艺婷那句“妈您太好了”,心里美滋滋的。

晚上六点多,赵俊楠和薛晓菲一起来了。

薛晓菲换了身衣服,看起来比下午精神些。赵俊楠手里提着菜,应该是从超市买的。

我一愣:“晓菲你不是说今晚值班吗?

“换班了,王姐跟我换的。”薛晓菲说,“她说我最近脸色不好,让我早点回去休息。”

赵俊楠看了我一眼:“妈,榴莲呢?小菲说带回来了。

“哦,那个啊。”我指了指冰箱,“在里头呢。”

赵俊楠打开冰箱,脸色一下就变了。

“妈,怎么就一箱?”

“另外一箱我送到你哥家了。”

“为什么?”

“你嫂子说小宝想吃榴莲,我想着反正有两箱,就给他们一箱呗。”

赵俊楠没说话。他把冰箱门关上,提着菜进了厨房。

薛晓菲站在客厅中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什么情绪,就是很平静。

“妈,我先去帮忙做饭了。”

她进了厨房。我没跟进去,坐在沙发上继续看电视。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赵俊楠和薛晓菲都没说话。

我心里有点发虚。但转念一想,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一箱榴莲嘛,明天再去买就是了。

晚饭做好了。赵俊楠端出来四个菜,一个红烧排骨,一个清蒸鱼,一个炒青菜,一个番茄蛋汤。

薛晓菲坐在我对面。她的碗里只有米饭和青菜,没怎么夹肉。

“晓菲,怎么不吃肉?”我问。

“最近胃不舒服,不想吃油腻的。”她说。

赵俊楠坐在她旁边,给她夹了一块鱼:“吃点鱼,鱼肉清淡。

薛晓菲笑了笑,把鱼放进碗里,但没吃。

我看着她的筷子在米饭里翻来翻去,想起何艺婷中午说她家小宝想吃榴莲时的口气。突然之间,那口饭怎么也咽不下去了。

02

赵俊楠放下筷子的时候,动作很轻。

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像要做个什么决定似的。

“妈,那箱榴莲,小菲单位总共就发了两箱。”

我愣了一下:“我知道啊。”

“她是想着大家一起吃的。”赵俊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跟我说,妈爱吃榴莲,哥家小宝也爱吃,咱们一家人聚在一起,开一箱吃。”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所以她打电话让你帮忙带回去,一箱留着咱们家吃,一箱到时候拿过来。她根本没想过让你送人。”

薛晓菲拉了拉他的袖子:“俊楠,别说了,一箱榴莲而已。”

“不是榴莲的事。”赵俊楠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你知不知道昨天你值夜班,她在走廊里吐了三次?她最近吃什么吐什么,就想吃口榴莲开开胃。今天她专门请了假,说回来跟妈一起吃。”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跟我说,妈肯定舍不得一个人吃,肯定得等着咱们一起。她还说,等你打开榴莲看到里面是好的,肯定特别高兴。”

赵俊楠的声音有点抖。

“可她没想到,妈连看都没看,直接就给送走了。”

薛晓菲又拉了拉他:“俊楠,行了,我没事。

她站起来,端起碗进了厨房。我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赵俊楠。

“妈。”他叫了我一声,声音很轻,“你知道小菲为什么最近脸色不好吗?”

“她不是说是胃不舒服吗?”

“她怀孕了。”赵俊楠说,“三个月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说怕您担心。”赵俊楠苦笑了一下,“她说您血压高,不想让您受累。她说她自己的工作她自己能应付,不让您跟着操心。”

他站起来,看着我的眼睛。

“妈,这些年你到底知不知道小菲为你做了多少?你去年体检,查出甲状腺结节,是她托人给你约的专家号。你说腿疼,她下班了还去给你买膏药。你每次说腰不舒服,她都记在心上,给你买理疗仪。”

“可你呢?你眼里就只看到何艺婷那点小恩小惠。”

我心里憋得慌:“俊楠,你不能这么说你嫂子……”

“妈,我问你一句。”赵俊楠打断我,“上次你生病,是谁陪着你去医院的?”

我愣了愣。

去年冬天我感冒发烧,烧得站不起来。

打了何艺婷的电话,她说她忙着接孩子放学,让我自己打车。

后来是薛晓菲下班过来,带我去的医院。

再上次呢?你摔了一跤,扭了脚,是谁天天来给你做饭?

那次我在楼梯上踩空了,脚踝肿得老高。

薛晓菲每天下班了骑着电动车过来,给我做饭洗衣,忙完了再回去。

何艺婷来过一次,带了两个苹果,坐了一小时就走了。

“还有上上次……”

“行了。”薛晓菲从厨房出来,端着一个小碗,里面是煮好的面条,“别说了,让妈吃饭。”

她把面条放在我面前:“妈,我煮了点清淡的,您吃点。”

她转身去看赵俊楠:“你也别站着,坐下吃饭。”

赵俊楠没动。他看了我一眼,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妈,我们自己回去了。”他搂着薛晓菲往外走,“饭您慢慢吃。

门关上了。防盗门咔哒一声,震得我心里一抖。

我看着桌上的四盘菜,红烧排骨还冒着热气,清蒸鱼的酱汁慢慢凝固了。

薛晓菲煮的面条放在我面前,汤里飘着几片青菜和葱花。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

寡淡无味。她没放盐。

可她明明知道我口味重。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不是忘了放盐。她是已经懒得管我吃不吃得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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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

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赵俊楠说的那些话。

薛晓菲怀孕三个月了,我一点都不知道。她天天加班,脸色发白,我以为是工作累的。她吃不下东西,我以为是胃不好。

可我从来没想过问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何艺婷倒是经常跟我说她哪不舒服。

这儿疼,那儿疼,带孩子累的,做家务累的。

每次说完,我都要念叨几句:“你辛苦了,多吃点好的,别省钱。”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买菜。

走到卖鱼的摊位前,正巧碰上老邻居张秀文。她退休好几年了,身体硬朗,没事就爱遛弯。

“玉雅,买菜呢?”张秀文挎着菜篮子,冲我笑。

“是啊,买点鱼回去。”

“对了,前几天我在医院看到你家小儿媳了。”张秀文压低声音,“她一个人去做的产检,我看她脸色煞白,身边也没个人陪着。”

我心里一紧:“你看到了?”

“可不是嘛,我刚好去体检,在妇产科门口碰到她。”张秀文摇摇头,“她一个人坐那等叫号,手里攥着一杯水,手都在抖。我看她挺难受的样子,问她要不要帮忙。她说没事,就是血糖有点低。”

“这孩子,怎么不跟我说呢。”

“玉雅,你家小儿媳也是够能扛的。”张秀文叹了口气,“不像你家大儿媳,一点事就到处说。”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没接这个话茬。

买了鱼,我又买了点水果,准备去老大家看看。

走到老大家楼下,我听到楼上传来笑声。是何艺婷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不真切。

我上了楼,敲了敲门。

何艺婷开了门,看到是我,愣了一下:“妈,您怎么来了?”

“买了点水果,过来看看。”

我跟着她进了屋。客厅里,赵俊雄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宝趴在地上玩玩具。

“妈,您坐。”何艺婷给我倒了杯水。

“艺婷,昨天那箱榴莲,小宝吃了吗?”

“吃了吃了,可高兴了。”何艺婷笑着说,“一大早就开了一个,吃得满嘴都是。”

我点点头:“那就好。”

“对了妈,我跟您说个事。”何艺婷坐下来,压低声音,“我们小宝的成绩出来了,全年段前十名,老师都表扬了。”

“是吗?那可真不错。”

“我就想着,能不能给他报个英语辅导班。学校教的太基础了,得多学点。”

“行,要多少钱?”

何艺婷伸出两根手指:“两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我知道您退休金也不多,但您最疼小宝了,对不对?”何艺婷拉着我的手,“您就帮帮我这一次,等俊雄发了年终奖,我就还您。”

我刚想答应,手机响了。

是赵俊楠。

“妈,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小菲这不是怀孕了嘛,她想把户口迁到市里来,以后孩子上学方便。我这边房子学区一般,您那房子学区好,能不能先让她们的户口落您那?”

我想了想:“行啊,没问题。”

“谢谢妈,那改天我回去拿户口本。”

挂了电话,我看到何艺婷的脸色有点不太好看。

“妈,您要把户口给弟妹用?”

“是啊,她怀孕了,以后孩子上学方便。”

“那……我们小宝也快上小学了,您这边的学校可是重点。”

我这才明白她的意思。

“艺婷,户口这事儿,总得有个先来后到……”

“妈,您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何艺婷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小宝可是您亲孙子,您不能有了孙女就忘了孙子吧?”

我刚想说话,赵俊雄接过话头:“妈,您就让小宝的户口落您这吧,我们这边的学校确实不好。”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突然很累。

“行,那就先落小宝的。”

何艺婷的脸色立刻好看了:“妈,您真是太好了!”

我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从老大家出来,我站在楼下,看着手机屏幕上赵俊楠的名字,半天没打出去。

我该怎么跟他说?

04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我没敢主动联系赵俊楠。

我给他打过一个电话,问他户口本的事。他说不急,等我有空再说。

我知道他心里不痛快。

薛晓菲也没联系我。以前她隔三差五会打个电话来问问我的情况。这几天一个电话都没有。

我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少了什么。

周末下午,何艺婷提着东西来看我了。

妈,我给您买了件马甲,加绒的,您穿上肯定暖和。

她拿出一件深紫色的马甲,料子摸起来还不错。

“妈,您试试。”

我穿上试了试,大小正好。

“好看,妈您穿上精神多了。”何艺婷笑得特别开心,“这马甲花了我三百多呢,是我妈一块挑的。”

“你费心了。”

“妈,您说这话就见外了。”她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您对我们这么好,我给您买件马甲算什么。”

她顿了顿:“妈,我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小宝那个英语辅导班的事,您看……”

我从兜里掏出存折:“我这里还有五万,你拿着用。”

何艺婷接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妈,真是太谢谢您了!”

“没事,回去好好教小宝念书。”

何艺婷笑眯眯地走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件紫色马甲。

三百多。她要了五万。

我摇摇头,不让自己想太多。

傍晚,我正做饭,手机响了。

“妈,我是小菲。”

薛晓菲的声音听着有点疲惫。

“小菲啊,怎么了?”

“妈,我明天休息,想去看看您。方便吗?”

“方便方便,你来吧。”

“好,那我明天上午过去。”

挂了电话,我心情好了一些。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薛晓菲来了。

她穿着宽大的毛衣,看不出肚子。但脸色比上次好一些,应该是休息好了。

“妈,给您带了点虾和排骨,放在冰箱里。”

“你太客气了,来就来了,还带东西。”

薛晓菲笑了笑:“您坐,我去做饭。”

“不用,我来就行,你坐着歇着。”

“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

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菜切菜。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动作很利落,刀工也熟练。比何艺婷强多了。

“小菲,俊楠说,你怀孕了。”

她手顿了顿:“嗯。”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怕您担心。”她低着头洗菜,“您现在血压高,我不想让您操心。”

“你这孩子……”

“妈,我是医生。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她停下来,看着我,“我能照顾好自己。”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我知道她话里有话。

“妈,有些事我不想多说。”她擦干手,“您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有数。我不争,不代表我不知道。”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

“我单位发的东西,从来没少给过您。逢年过节,礼数是做到了的。”

“您身体不舒服,我跑前跑后。您需要帮忙,我从没说一个‘不’字。”

“可您总觉得,我做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却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妈,我不是神仙。我也会累,也会觉得委屈。”

“我不说是觉得说出来没意思。求来的东西,没意思。”

“您疼不疼我,我强求不来。”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小菲,我……

妈,饭做好了,您吃饭吧。”她把菜端上桌,“我先回去了,下午还要值班。

她摘下围裙,拿起包,朝门口走去。

“小菲……”

她回过头:“妈,保重身体。”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桌上摆着的三菜一汤。

她做的菜,每一道都是我爱吃的。

可我没吃出一口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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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之后又过了半个月。

日子还照常过。我每天买菜做饭,看电视,偶尔去老大家坐坐。

何艺婷的钱,我没好意思催。她也没提还钱的事。

赵俊楠的电话越来越少。我打过去,他要么不接,要么说两句就挂了。

我想去看看薛晓菲,又怕她不待见我。

这口气就这么悬着,不上不下。

那天晚上,我是被冻醒的。

浑身发冷,盖了两床被子还是冷。伸手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

我撑着坐起来,找出体温计,一量,39度8。

打赵俊雄的电话,关机。

打何艺婷的,响了半天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她总算接了。

“喂,妈,这么晚打我干嘛?”

“艺婷,我发烧了,烧得很厉害,你送我去医院……”

“妈,小宝也发烧了,我正照顾他呢。您自己打个车吧,明早我再带您去。”

“我……”

“妈,我真走不开,您理解一下。”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浑身抖得厉害。

打赵俊楠的电话,占线。

打薛晓菲的,响了两声,她接了:“妈?”

“小菲,我发烧了,烧得厉害……”我的声音都在发颤。

“您别动,我马上过来。您在哪个房间?把门打开。”

“客厅……”

“好,您等我,十分钟就到。”

挂了电话,我挣扎着去开了门。然后靠在门框上,什么力气都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薛晓菲出现在我面前,还穿着白大褂。她满脸焦急:“妈,您怎么烧成这样了?”

她试了试我的额头:“走,我送您去医院。”

“你……你值班呢?”

“请了假,没事。”

她扶着我的胳膊,把我往楼下带。到楼下我才看到,她穿了一双拖鞋。

上了车,她一边开车一边给医院打电话:“王主任,我婆婆高烧,大概39度多,我现在带她过来,您帮忙约个床位。

挂了电话,她看了我一眼:“妈,您靠着我,别睡着了。”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身上还裹着被子。

薛晓菲开得很快,大概十五分钟就到了医院。

急诊室的医生一看我这情况,立刻安排打针。薛晓菲一直陪着我,帮我挂号缴费,跟医生沟通病情。

打上退烧针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妈,您先休息,我在这儿。”

她拉了把椅子,坐在我床边。

我看着她疲惫的脸,心里一阵酸涩。

“小菲,你回去吧,我自己能行。”

“您别说话,先休息。”

她拿出手机,给赵俊楠发了条消息。

大概过了半小时,赵俊楠穿着外套赶来了。

“妈,怎么突然发烧了?”

“不知道,晚上还好好的。”

薛晓菲站起来:“你陪妈,我去开点药。”

看着她走出病房,赵俊楠坐在床边,叹了口气。

妈,你打谁的电话?

“打了你哥的,关机。打你嫂子的,她说小宝也发烧了,走不开。”

赵俊楠冷笑一声:“她家小宝,一年发烧十几次。”

我没接话。

“妈,你知道你发烧的时候,是谁接的电话吗?”

“是小菲。”

“她今天上夜班,值班。接到电话二话不说就走了。”

“她明天还要上班,还得到处跑。”

赵俊楠看着我,眼眶红了:“妈,你看到了吗?到底谁是真的对你好?”

我靠在床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病房里很安静。走廊里传来护士的脚步声,推着仪器车经过。

我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我感冒发烧,薛晓菲也是这样,一下班就过来看我。

而何艺婷,从来没陪过我。

外面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我闭上眼睛,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06

第二天一早,薛晓菲就端着粥进来了。

“妈,喝点粥。”

她给我调好枕头,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慢慢喝,别烫着。”

我喝了两口,胃里暖暖的。

“小菲,你请了几天假?”

我今天调休,没事。

“那你回去休息吧,我自己能行。”

没事,我等会再走。

她坐在床边,给我削了一个苹果。

妈,您以后有什么事,直接给我打电话。别硬扛着。

“我知道。”

“我跟值班医生说了,您的情况他能处理。有事您按呼叫器。”

我的眼眶发酸:“嗯。”

她削完苹果,递给我:“妈,吃点水果。”

我接过苹果,啃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小菲……对不起。”

她愣了一下:“妈,您说什么呢?”

“以前的事,是妈做得不对。”

“您说什么呢,没事。”

“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我看着她,“你不说,是觉得说了没用。可你不说,妈就以为你不在乎。”

薛晓菲低着头没说话。

“妈不是不疼你。妈是糊涂了。”

“以为你条件好,什么都不缺。以为艺婷条件差,所以得多帮衬。”

“可我忘了,你也是我儿媳妇。”

“你对我的好,我全忘了。”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妈,您别说了。您还在生病呢。”

“不,我要说。”我抓住她的手,“以后妈改,妈再也不偏心了。”

她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

“妈,您好好养病。医生说热度退了就没事了。”

她站起来:“我先回去一趟,给俊楠做饭。下午再来看您。”

我点点头,看着她走出病房。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隔壁床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着我:“大姐,那是你儿媳妇?”

“嗯,小儿媳。”

“真好啊,能这么照顾你。”

“是啊。”

“我家儿媳妇,来看我一眼就走了。连口水都不给我倒。”

我没说话。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推门进来了。

是何艺婷。

她穿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个塑料袋。

“妈,您怎么样?”她满脸笑容,“我昨晚实在走不开,小宝也发烧了。”

“没事,医生看过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把袋子放在床头,“我给您带了点水果,您吃着。”

我看了一眼袋子,里面装着几根香蕉。

“妈,您怎么住院了?弟妹也不跟我说一声。”

“小菲昨晚送我来的。”

“哦,她呀。”何艺婷撇撇嘴,“她工作忙,哪有时间照顾您。还是我来吧。”

我看着她,没说话。

妈,您还不知道吧?”何艺婷凑近我,“上次弟妹来医院检查,可花了您不少钱呢。

什么钱?

“体检费啊。她自己去的,账单都记您名下了。我那天在医院看到的。”

我心里一紧:“多少钱?”

“好几千吧。具体的我忘了。”

我靠在床头,脑子里乱糟糟的。

“妈,您别太相信她。她这个人,看着老实,心眼儿多着呢。”

她要是真对您好,怎么能干这种事?

“您别被她骗了。”

何艺婷说得起劲,一边说一边翻手机。

我闭着眼睛,没说话。

心里却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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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何艺婷还在说。

“妈,您想想,她一个医生,工资那么高,还惦记您那点钱,这不多余吗?”

“您对她那么好,她倒好,背地里干这种事。”

“要我说,您以后还是少跟她来往。”

我睁开眼睛:“艺婷,你昨天怎么没来?”

她一愣:“妈,我不是说了嘛,小宝发烧了,我走不开。”

“小宝现在怎么样了?”

“好多了,退了烧。”

“那我怎么听说,昨天小宝在学校上体育课呢?”

何艺婷的脸色变了。

“妈,您听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