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儿子烧到40度。
我抱着他冲出小区门,雨下得很大,打在身上冰得刺骨。
手机响了,我以为是丈夫,接起来却是婆婆的声音:“你大半夜抱着孩子跑哪去?是不是想拐走我孙子?”
我没说话,挂断电话。
怀里的孩子烧得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喊着“妈妈”。
出租车迟迟不来,我蹲在路边,雨水混着泪水往下淌。
急诊室里,护士问家属签字。
我拿着笔,看着签名栏,一个人的名字写上去又划掉。
最后落下的,是我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这辈子能靠的人,从头到尾,只有我自己。
01
我叫曹雅琪,28岁那年,为了嫁给何煜祺,我跪在村委会大院的水泥地上。
那是三月的天,地上还带着凉气。我跪在那里,膝盖硌得生疼。
父亲坐在长椅上,脸黑得像锅底。他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脚下的烟头堆了一小堆。
“爸,你就同意吧。”我仰着头看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了解他吗?”父亲的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才认识三个月。”
“三个月就够了。”我说,“他对我是真心的。”
“真心?”父亲把烟头狠狠摁灭,“男人说几句好听话你就信了?”
何煜祺站在我旁边,攥着拳头不说话。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他是镇上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在城里一家公司当业务经理。村里人都说他前途无量。
父亲也知道这些,可他就是不同意。
“爸,我求你了。”我磕了个头,额头碰在水泥地上,有点疼,“我这辈子非他不嫁。”
父亲没说话,又点了一根烟。
何煜祺也跪了下来,他拉着我的手,对父亲说:“叔,你放心,我会对雅琪好的。”
“好?”父亲冷笑,“你拿什么对她好?你一个外地人,连房子都没有。”
“我会有房子的。”何煜祺说,“我答应过雅琪,这辈子绝不负她。”
父亲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冷冷的。
我跪在那里,膝盖越来越麻,可我不敢起来。我知道父亲的脾气,他要是不同意,我连这个家门都别想进。
“起来吧。”父亲突然说,声音哑哑的。
我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爸?”我抬头看他。
“起来。”父亲转过身,背对着我,“以后别后悔就行。”
我哭着站起来,拉着何煜祺的手,心里又酸又甜。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行李,跟何煜祺坐上了去城里的班车。
车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站在村口的大树下,佝偻着背,像一棵枯树。
他手里夹着烟,红点一明一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车已经开远了。
身边的何煜祺握着我的手,在我耳边说:“雅琪,以后我来照顾你。”
我靠在他肩上,觉得这辈子值了。
新婚的头一个月,日子过得像蜜一样甜。
何煜祺每天早上都会在床头放一杯温水,说女人要多喝水。
他下班回来会带一束路边的小花,插在瓶子里,说看着好看。
我给他做饭,他洗碗。我们窝在沙发上聊到半夜,他说以后要买大房子,要带我去很多地方。
我信了,每个字都信了。
可这种日子没过多久。
第二个月,婆婆胡玉清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三箱子东西,一箱衣服,一箱锅碗瓢盆,一箱不知道是什么的杂物。
她说要照顾我们,说我俩年轻人不会过日子。
我那时候还傻傻地觉得,有个长辈帮衬挺好的。
现在想想,真是蠢到家了。
02
婆婆搬来第一天,就开始对我挑三拣四。
“这菜怎么切得这么粗?”她端着盘子,皱着眉头,“一点刀工都没有。”
“水太烫了,你想烫死我?”她喝了一口我泡的茶,啪地把杯子放在桌上。
我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煜祺坐在沙发上,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妈,你就少说两句。”他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婆婆白了他一眼:“我这不是为了你们好?”
晚上,何煜祺在床上玩手机,我躺在他旁边,眼睛盯着天花板。
“你妈是不是不喜欢我?”我问。
“怎么会?”他头也不抬,“她就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可她老说我。”
“你就让着她点,”何煜祺放下手机,看着我,“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尽量吧。”
他摸了摸我的脸,说:“乖。”
从那以后,我真的开始忍。
婆婆说她做的菜好吃,我就跟她学。
她说我洗衣服不干净,我就重新洗一遍。
她说我不该花太多钱,我就把买菜的钱一笔笔记下来给她看。
可她从来没有满意过。
有一次,我买了一件新衣服,打折的,才98块钱。
我试给何煜祺看,他还没开口,婆婆就从屋里走出来。
“穿成这样,是要给谁看?”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刀子一样。
我脸红了,脱也不是,不脱也不是。
“妈,这就是一件普通的裙子。”何煜祺替我说话,声音不大。
“普通?”婆婆哼了一声,“你看她那个腰,勒得多紧。正经女人谁穿成这样?”
我站在那里,脸烧得发烫。
那天晚上,我把裙子叠好塞回袋子里,再也没穿过。
有几次我也想发火,可一想到何煜祺夹在中间为难,又把火压下去了。
日子就这样过了一年。
我怀孕了。
何煜祺知道那天,高兴得抱着我转圈圈。
婆婆也笑了,难得地给我炖了一锅鸡汤。
我喝着鸡汤,心里想,也许有了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事实证明,我还是太天真了。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我躺在床上,肚子越来越大,干什么都不方便。
何煜祺每天加班,回家都十点以后。
婆婆说他工作忙,让我别抱怨。
我一个人去医院产检,一个人排队,一个人拿药。
旁边的孕妇都有丈夫陪着,只有我,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有一天产检回来,天上突然下雨了。
我没带伞,又舍不得打车,就在雨里走。
回到家的时候,衣服都湿透了。
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回来,头都没抬。
“饭在锅里,你自己热一下。”
我没说话,走进房间换衣服。
何煜祺那天晚上又加班,我一个人吃了饭,一个人洗了碗,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我看着墙壁上的结婚照,照片里的我笑得那么灿烂。
那时候我怎么会知道,笑完了,就是哭。
03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取名何子轩。
他出生那天,何煜祺在外地出差,赶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生下孩子了。
他站在产房门口,手里拎着果篮,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笑。
“雅琪,对不起,我没赶上。”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怀里的孩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别哭了,坐月子不能哭。”他过来擦我的眼泪,手很凉。
他走了以后,我抱着孩子,看着窗外的天发呆。
月子里,婆婆说要照顾我,可我一天都没闲着。
她说她腰不好,不能碰凉水,所以孩子的衣服都是我手洗。
她说她血压高,晚上不能熬夜,所以孩子哭闹都是我抱着来回走。
我坐在床边,抱着孩子,看着窗外的月亮。
邻居家的狗在叫,楼下的行人在说话,可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哭。
孩子满月那天,何煜祺买了一个蛋糕。
我切蛋糕的时候,手有点抖。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摇摇头。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累了。
可我什么都没说。
后来,孩子慢慢大了,我瘦了一大圈。
何煜祺说我想太多了,说我应该多出去走走。
可我想走走的时候去哪呢?
我没有朋友在这个城市,也没有工作。
我的世界只有这间屋子,这个孩子,还有永远看我不顺眼的婆婆。
有一天,我实在受不了了,跟何煜祺说我想出去工作。
他还没开口,婆婆先说话了。
“工作?孩子谁带?”
“可以送幼儿园。”我说。
“幼儿园?”婆婆冷笑,“你知道现在幼儿园多贵吗?你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我……”
“再说了,”婆婆看着我,眼神带着不屑,“你一个中专生,能找什么好工作?”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何煜祺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刷着手机,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我看着他,心凉了一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何煜祺已经从原来的每晚十点回来,变成了十一点、十二点。
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晚回来,他说是应酬。
“什么应酬天天有?”我忍不住问。
“你不懂。”他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我睡觉了。”
我看着他的后背,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04
孩子两岁那年,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医生说身体底子不好,建议好好养着。
我回家告诉何煜祺,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不要了吧。”
我愣住了:“为什么?”
“一个孩子都够累的了,”他说,“再来一个,咱俩都受不了。”
“可这是我们的孩子。”
“以后还可以再要。”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觉得好陌生。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说要三个孩子,还要养一条狗,要一个带院子的大房子。
可现在他说,一个就够了,太多了受不了。
我坐在沙发上,摸着自己的肚子,半天没说话。
后来,我一个人去医院做了手术。
躺在手术床上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白得刺眼。
医生问我要不要打麻药,我说不用了。
那几分钟,我咬着牙,没有哭。
回家的路上,我买了一袋水果,何煜祺不在家。
孩子睡着了,婆婆在客厅看电视。
我走进房间,锁上门,坐在床边。
然后我哭了。
不是伤心,是觉得对不起那个孩子。
他还没来,就不想来了。
何煜祺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哭了。
他说今天公司聚餐,喝了点酒。
我给他倒了杯水,说睡吧。
他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鼾声很大。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的脸,突然觉得我们之间隔了好远好远。
我不知道是哪个瞬间开始的。
也许是他越来越少回家吃饭的时候。
也许是他再也不给我带小花的时候。
也许是我一个人做手术的时候。
总之,有什么东西碎了,拼不起来了。
孩子三岁的时候,我在街上碰到了李欣怡。
她是我的大学同学,好多年没见了。
她现在开了家公司,做会计代理,看起来光鲜亮丽的。
她问我过得怎么样,我说还行。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把我拉去喝咖啡。
聊着聊着,她突然问:“你过得真的还行吗?”
我端着咖啡杯,手有点抖。
“你瘦了很多,”她说,“气色也不如以前。”
“带孩子嘛,都这样。”我笑着说。
“可你不应该这样,”李欣怡看着我的眼睛,“雅琪,你不是那种甘心被困在家里的女人。”
我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咖啡杯里的漩涡。
“你考过会计证,”她说,“别荒废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想着她说的话。
我打开床头柜,翻出一本落满灰的会计书。
那年我考的会计证,何煜祺说我以后用不上,我就没再碰过。
现在翻开书,很多内容都忘了。
可那些曾经背得滚瓜烂熟的公式,还是能模模糊糊想起来。
就像李欣怡说的,有些东西,刻在脑子里了,就忘不掉。
05
事情是在我30岁生日那天彻底爆发的。
那天早上,何煜祺说明天有个应酬,晚上可能回不来。
他走的时候连生日快乐都没说。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昨晚剩的菜,突然觉得没胃口。
中午的时候,李欣怡打电话来,说要请我吃饭。
我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正好碰上婆婆。
“又要去哪?”她斜着眼睛看我。
“朋友请吃饭。”
“什么朋友?”她追问。
“大学同学。”
“又是那个离婚的女人?”婆婆撇撇嘴,“那种人你也来往,不怕她把你带坏了?”
“她人很好,没带坏我。”
“好?”婆婆哼了一声,“好还会离婚?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色。”
我攥了攥拳头,没说话,拉开门走了。
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不守妇道的东西……”
我咬了咬牙,加快脚步。
到了约好的饭店,李欣怡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点了一桌子菜,还有一瓶红酒。
“生日快乐。”她递给我一个小盒子。
我拆开,是一条项链,银色的,很秀气。
“谢谢。”我笑着说,眼眶有点热。
“别哭啊,”她给我倒了一杯酒,“咱姐俩今天得好好聊聊。”
几杯酒下肚,李欣怡的表情严肃了下来。
“雅琪,我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什么事?”
“我前几天在商场碰到何煜祺了。”
“嗯,他经常去那边买东西。”
“问题是他旁边有个女人。”李欣怡说,“很年轻,穿着短裙,两个人很亲密。”
我端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你确定?”
“我亲眼看到的,”李欣怡说着掏出手机,“我还拍了照片。”
她把手机递过来。
照片里,何煜祺拉着一个年轻女人的手,两个人正在看柜台里的东西。
那个柜台,是卖黄金首饰的。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李欣怡握住了我的手。
“雅琪……”
“没事。”我把手机还给她,“他在外面有时候会带客户。”
“客户?”李欣怡皱眉,“你信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何煜祺还没回来。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关了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到了凌晨一点,门开了。
何煜祺推门进来,看我没睡,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
“等你。”
“等了多久了?”
“从晚上八点等到现在。”
何煜祺笑了笑,走过来坐下:“我跟你说了嘛,有应酬。”
“在什么地方应酬?”
“就……就一个合作的客户。”
“客户手机里为什么有我婚礼那天戴的首饰的照片?”
何煜祺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我,脸在灯光下白了。
“你……”
“李欣怡今天给我看了,”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照片,“何煜祺,你跟我说实话,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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