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春晚的相声正逗得满堂大笑。
厨房里,我蹲在地上,手心贴着冰冷的瓷砖。
我听到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咔嗒。
门锁死了。
我拍了两下门板,喊了一声:“谁在外面?开下门。”
没人应我。
客厅里何俊杰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来:“嫂子这也太慢了,菜都凉了。”
紧接着是婆婆的话:“别管她,让她在厨房好好吃个够。若曦啊,你过来坐着,别到你嫂子跟前去碍事。”
我靠在橱柜上,看着灶台上那一锅还没来得及上桌的酸菜鱼。
白烟袅袅。
大年三十,我亲手做了13道菜,没吃到一口。
何志远的手机在客厅响了三声就挂了。
他看见是我的未接,选择了不接。
01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在厨房炸肉丸子。
油锅滋啦啦地响,我围着围裙,袖子卷得高高的。
手臂上全是热油溅起的小红点,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往外渗着血丝。
我咬着牙,把调好味的肉馅一勺一勺舀进油锅里,金黄色的丸子浮起来,香味飘了满屋子。
徐若曦推门进来了。
她穿着一件粉色羽绒服,画着精致的淡妆,手里端着一杯奶茶。
她站在厨房门口,先是皱了皱眉头,大概是油烟味熏到她了。
但她还是挤出一张笑脸走了进来。
“嫂子,我来帮你。”她笑盈盈地说。
我说不用,让她去客厅坐着。
厨房油烟大,衣服会弄脏。
她说没事,非要留下来帮忙。
她把奶茶放在灶台边上,凑过来看我炸丸子,嘴里不停地夸:“嫂子手艺真好,难怪妈总夸你。”
我没接话,翻着锅里的丸子。
她在厨房里转来转去,一会儿帮我递盘子,一会儿帮我拿调料。
我说不用忙活了,她就是不走。
我心里还挺感动的——这个弟媳嫁进来大半年了,平时不怎么干活,但起码知道过来搭把手。
直到我看见她伸手去拿我围裙兜里的钥匙。
我愣了一下。
她动作很快,从兜里掏出那把厨房钥匙,放在手里看了看,又塞回了自己口袋里。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像是顺手做的一个动作。
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嫂子,我帮你收着,免得你忙起来忘了放哪。”她说得很自然,脸上挂着笑。
我说嗯,没说别的。
但我心里已经记下了。
晚上何志远下班回来,我正在厨房炖汤。
我跟他提了一嘴这事,说徐若曦今天把厨房钥匙拿走了。
何志远正换鞋,头都没抬:“你想多了吧?若曦又不是那种人。”
我说但愿吧。
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开始刷。
他每天下班都是这样,进门换鞋,坐下刷手机,等饭端上桌才抬眼看看。
八年来,我已经习惯了。
婆婆从房间里出来了,她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也没梳。她拉着何志远去客厅喝茶,说有话说。我站在厨房门口,听见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弟买房的事,让你嫂子就别装了。”
“妈,这事以后再说。”何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
“以后?你弟弟等得起吗?”婆婆的嗓门大了起来,“你嫂子一个月挣那么多,帮衬一下怎么了?你们又没有房贷。你弟弟结婚都没敢买房子,现在若曦怀了孩子,总不能让孩子生下来没个窝吧?”
何志远没有接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锅铲攥得紧紧的。
这就是我的家。
我嫁进来八年,每个月工资都往家里交。
婆婆过生日我给包了五千的红包。
何俊杰开饭店我出了五万启动金。
徐若曦生孩子住院费是我垫的两万。
这些年零零碎碎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四十万了。
我以为付出能换来尊重。
可现在来看,在婆婆眼里,我就是个提款机。还是不用插密码的那种。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何志远已经打起了鼾,侧躺着,背对着我。
我盯着天花板,眼前反复出现徐若曦把钥匙放进口袋的那个画面。
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明天小心点。
但另一个声音又说,不至于吧,都是自家人。
我侧过头看着何志远的背影。
结婚八年了。
他从一个愣头青变成了一个中年男人,头发稀疏了不少,肚子上也有了赘肉。
我还是爱他的,只是这份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很累很累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没入枕头里,湿了一小片。
02
大年三十那天,我凌晨四点就醒了。
躺在床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何志远还在打鼾,客厅里没什么声音。天还没亮,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路灯还亮着。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还是起来了。
洗了把脸,换了身旧衣服,进了厨房。
冰箱里塞满了前一天买好的菜,排骨、鱼、虾、鸡、猪蹄、海参、生蚝……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我一样一样拿出来,开始洗菜切肉。
五点,天刚蒙蒙亮。
我开始炖汤。
鸡汤要用文火慢炖,炖上两三个小时才出味。
排骨先焯水去腥,然后放高压锅里压着。
鱼要现杀现蒸,等到快上桌的时候再做才能保持鲜嫩。
我一样一样安排好顺序,像上战场一样,一个人跟满厨房的菜较劲。
八点,何俊杰和徐若曦起来了。
何俊杰穿着睡衣走出主卧,经过厨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嫂子辛苦了”,就走到客厅打开了电视。
徐若曦跟着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说:“嫂子,要不要我帮忙?”
我说不用,你去坐着吧。
她真的就去坐着了。
我继续在厨房里忙活。
年三十的菜不能少,婆婆说了,年夜饭必须凑够十三道,寓意一年圆满。
十三道菜,我一个人做,从早上五点站到下午两点。
小腿肿了一圈,腰酸得直不起来。
中途我蹲在地上歇了一会儿,看着满灶台的锅碗瓢盆,突然觉得很委屈。
但我又给自己打气——忙完今天就好了。
下午两点多,徐若曦终于进来了。她端着一杯奶茶,站在厨房门口,看到满灶台的菜,惊讶地说:“嫂子你一个人做的?”
我说嗯。
“真厉害。”她说了这么一句,转身走了。
何俊杰在客厅跟婆婆聊天,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我听见他说:“妈,那套房子我看好了,首付还差25万。哥说嫂子那边能拿10万,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何志远什么时候答应的?我根本就不知道。
我放下菜刀,走到客厅。何志远坐在沙发上,看见我出来,目光躲闪了一下。何俊杰倒是热情:“嫂子,你忙完啦?快来坐。”
我没坐,问他:“你买房的事,谁答应给你10万了?”
何俊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跟哥商量好的啊。他说你跟嫂子感情好,肯定没问题。”
我看向何志远。他低着头,不说话。
婆婆开口了:“依诺,你弟弟也不容易。你和志远两囗子帮衬一下怎么了?又不是不还。若曦都怀孕了,总不能让孩子生下来没房子住吧?”
我看着婆婆,心里有句话堵在喉咙口——那谁体谅过我?
谁体谅我一周六天上班,周末还熬夜加班?
谁体谅我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但我没说出口。
“妈,我给家里花的钱还少吗?”我说,“俊杰创业我出了五万,若曦生孩子我垫了两万,你每年的生活费我都按时打到卡上。你还要怎样?”
婆婆的脸色变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一家人计较什么?”
何俊杰在旁边接话:“嫂子,你这话就不对了。你嫁进我们何家,就是何家的人。帮衬一下小叔子怎么了?”
我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憋了一口气,压了又压。
算了,今天过年,我不想吵架。
我转身回了厨房,把菜刀重重地剁在案板上。刀锋嵌进砧板里,震得我的手发麻。
何志远跟了进来,把厨房门关上。
“你怎么当着妈的面说那些话?”他小声说。
我瞪着他:“你什么时候答应给10万的?问过我了吗?”
“我那不是想……想让妈高兴嘛。”
“何志远,你知不知道那是我的工资?是我的钱。不是你妈的,不是你的,更不是你弟弟的。我每个月挣一万多,花在这个家里的钱有多少你算过吗?”
他不说话了。
“你知不知道我一周上六天班?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除了上班还要给你们一大家子做饭?你有没有想过我累不累?”
“我知道你辛苦。”他说。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我被锁在厨房里的时候你在哪?我被你妈骂的时候你替我说过一句话吗?”
他的脸色变了,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心里凉了半截。
算了。
我转过身,继续切菜。
他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我站在厨房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不能哭,菜还没做完。
03
下午五点,所有的菜都出锅了。
红烧排骨,码在盘子里,酱色的汤汁裹着骨头,油亮亮的。
清蒸鲈鱼,葱丝姜丝铺在鱼身上,浇了滚烫的豉油,嗞啦一声响。
油焖大虾,红彤彤的虾壳上泛着油光。
糖醋里脊,外酥里嫩,浇着糖醋汁,酸甜味飘了一屋子。
还有卤猪蹄、蒜蓉生蚝、葱烧海参……
十三道菜摆了满满一桌子,把家里的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婆婆看着一桌子菜,笑得合不拢嘴:“哎呀,还是依诺能干,一个人做这么多菜。”
何俊杰搓着手说:“嫂子手艺就是好,比外面饭店强。”
徐若曦坐在旁边,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没说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腰都快直不起来了。我扶了扶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膝盖,然后端起最后一盘糖醋鲤鱼,准备上桌。
“哎,嫂子,别急。”徐若曦突然站起来。
她快步走过来,挡在我面前,脸上挂着笑:“厨房地上都是油,滑得很。你先收拾一下灶台,免得待会摔着了。”
我说没事,先把菜端上去。
“那怎么行?万一滑倒了怎么办?”她说着,伸手过来推我,“你先收拾,我帮你看着盘子。”
我被推着往厨房里退。
我的心跳了一下。我想起了昨天她拿走钥匙的那个画面。
我说不用,真的不用。
但她很坚持。她把我推进厨房,站在门口,笑着说:“你收拾干净了再出来,我先帮你把鱼端上去。”
她说着,端起糖醋鲤鱼转身就走。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她走出去了。门没关,她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
“对了嫂子,你围裙上的油太多了,放洗衣机洗一洗吧。”她说着,伸手解我的围裙。
我愣了一下,她已经把围裙解下来了,然后转身出去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空了的手。
然后我听见关门的声音。
很轻。
但在我耳朵里特别清楚。
我几步走过去,拉着门把手往外拉。
拉不动。
我又拉了两下。
还是拉不动。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徐若曦的声音传进来:“哎,嫂子怎么还不出来?”
何俊杰说:“管她呢,我们先吃。我都饿死了。”
婆婆说:“就是,让她先忙完。咱们先吃着,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然后是一阵筷子碰碗碟的声音。
他们开始吃了。
我被关在厨房里。
我靠在门上,觉得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我拿出手机,翻到何志远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
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次。
响了两声就断了。
我再拨第三次。
响了一声,直接挂掉了。
我知道是他按掉的。
他是故意的。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
厨房的地砖很冰,那股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里。
我看着灶台上那锅还没来得及端出去的酸菜鱼,白烟袅袅,鱼肉在白汤里浮着。
我伸手摸了摸锅沿。
还热着。
可我没了胃口。
冰箱里有昨晚剩的一根凉黄瓜,我拿出来,蹲在煤气罐旁边慢慢啃。啃了两口,咽不下去了。黄瓜没什么味道,嚼在嘴里像嚼蜡。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
我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不能哭。哭给谁看呢?
外面传来笑声。
何俊杰说:“妈,这排骨炖得真烂,你尝尝。”
婆婆说:“哎,好吃。你多吃点。若曦,你也吃,别光顾着让我。”
徐若曦说:“谢谢妈。嫂子还真是能干,做这么多菜。”
婆婆说:“她嫁到咱们家,干点活不是应该的?女人嘛,不会做饭怎么行?”
我听着这些话,背靠着橱柜,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04
我不知道在厨房里待了多久。
外面的声音一阵接一阵。
何俊杰喝多了酒,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
他跟婆婆聊买房的事,聊要生几个孩子,聊将来怎么过日子。
婆婆笑得很开心,说等抱上孙子就没什么遗憾了。
徐若曦中间打了两个电话,好像是给娘家打的。她说:“妈,今年年夜饭吃得可好了,嫂子做了13道菜呢,丰盛得不得了。”
她说话的声音很甜,带着撒娇的味道。
我蹲在地上,背靠着橱柜,腿已经麻了。我换了个姿势,把腿伸直,用力揉了揉膝盖。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
我透过厨房的小窗户往外看。
客厅的情况我大概能看到一点。
电视上在播春晚,一个相声演员正在讲段子。
何俊杰端着酒杯敬婆婆,脸喝得通红。
徐若曦坐在何志远旁边,正往他碗里夹菜。
何志远低着头吃,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
一家四口围坐在我做的13道菜面前,吃得很开心。
没有我。
我被锁在厨房里。
像一条被关在笼子里的狗。
我靠在橱柜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大片油渍,是我这八年来做饭留下的痕迹。
刚嫁进来的时候,厨房是崭新的,瓷砖白得发亮。
现在,到处都是油渍和污垢,墙角的瓷砖裂了好几块。
这个家里里外外都是我一个人在收拾。
婆婆顶多洗洗碗,扫扫地。何俊杰连自己的袜子都从来不洗。徐若曦嫁进来之后,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而我呢?
我早上六点起床做饭,晚上十点还在洗碗拖地。
我月薪一万多,全部花在这个家里。
我换来什么了?
换来一把锁在厨房里的门。
换来一声“让她在厨房好好吃个够”。
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又走了两圈。
腿还是麻的,走起来像踩在棉花上。
我又去拉了拉门,还是拉不动。
厨房里没有别的出口,窗户外面是楼下的小区,很高,跳下去会摔死。
我看了看时间。
晚上十点四十。
我呆了快六个小时了。
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电视还在响,但说话声少了。何俊杰好像喝多了,靠在沙发上打鼾。徐若曦说:“我去洗个澡。”然后是一阵脚步声。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门终于开了。
婆婆站在门外,手里拿着钥匙。
她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像是刚想起来厨房里还有个人。
“出来吧,都吃完了。”
我站起来,腿已经麻木得快走不动了。我扶着墙慢慢走出去,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客厅的情况。
桌上杯盘狼藉。
红烧排骨只剩汤底,清蒸鲈鱼只剩骨架,油焖大虾连虾头都不剩了。唯一完整的是我还没来得及端上桌的那锅酸菜鱼。它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桌子残羹冷炙。
婆婆在后面说:“别看了,菜都凉了。你自己去热点剩菜吃。大过年的,别闹事,和和气气过个年。”
何俊杰躺在沙发上打着饱嗝,看见我出来,冲我笑了一下:“嫂子辛苦了,菜做得真好吃。”
徐若曦从卫生间出来,擦着手,冲我笑:“嫂子你做完啦?快来吃点东西。”
何志远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刷手机。
我从他们面前走过去。
没有人问我饿不饿。
没有人问我今天一个人在厨房里呆了多久。
没有人问我那六个小时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把挂面。烧了一锅水,把面条下了。水开了,我打了两个鸡蛋进去,放了点盐。
我就着锅台,把那碗清汤面吃完了。
味道很淡,但我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不是不饿,是想记住这个味道。
这个味道叫“自己”。
吃完面,我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里。然后我摘下围裙,叠好,放在灶台上。我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把那张每月固定转账的生活费卡注销了。
又打开短信,把婆婆、何俊杰、徐若曦的电话都拉黑了。
然后我走出厨房,走到何志远面前,把他的钱包拿起来。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你干嘛?”
我把里面的银行卡一张张抽出来。工资卡、房贷卡、信用卡,全在我手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