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12点,我被一阵凉风吹醒了。
卧室窗户没关严,纱帘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飘,像鬼影似的。
沈德明不在床上。
我披了件外套,踩着拖鞋走到客厅。阳台上的推拉门半开着,他的背影缩在角落里,肩膀一耸一耸。
“……张医生,我知道这个要求过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求求你,这个病千万别让她本人知道。”
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外套领子。
上周去检查,张建辉说我可能“怀了”。沈德明当场就哭了,抱着我转了好几个圈。
可他现在……
阳台上的他突然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我往前走两步,脚下拖鞋一滑,磕在地板上。
沈德明猛地转过头来。
看见我的一瞬间,手机“当”的一声掉在阳台瓷砖上。
屏幕还亮着。
通话界面。
备注名:张建辉。
01
我盯着那屏幕,脑子嗡嗡的。
沈德明愣了两三秒,弯腰捡起手机,脸上挤出个笑:“你怎么起来了?天凉,别感冒了。”
那笑容假得我一眼就看穿了。
我没戳穿他。
“你给张医生打电话?”我拉了拉外套,装作随口问,“这么晚了,什么事这么急?”
“没……没什么,”他把手机塞进裤兜,“就问他上次开的那个中药,要不要换个方子。”
我看着他。
他躲开我的目光,走进厨房:“给你倒杯热水吧。”
我站在原地没动。
结婚三十多年了,这个人,我太了解。他撒谎的时候,从来不敢看我的眼睛。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德明背对着我,呼噜声一阵一阵的,但我总觉得他在装睡。
我想起上周去医院的场景。
那天也是这般反常。
我恶心了一个多月,吃不下饭,闻到油烟味就吐。周瑞芳说你别拖了,五十多岁的人了,该查就查。
我挂了市人民医院的妇科号。
接诊的是张建辉,五十来岁,斯斯文文的,戴副金丝眼镜。他说他是妇产科主任,沈德明的老同学。
那天做了B超。
张建辉看着屏幕,表情有点怪。他反复照了好几次,然后说:“肖老师,你这个……有点情况。”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子宫里面有团东西,”他指着屏幕上的阴影给我看,“形态不太规则,我们需要做进一步检查。”
“什么东西?”我问。
“目前来看,可能是个葡萄胎。”他说得很谨慎,“但是要确诊,得做病理化验。”
葡萄胎我听说过。
就是一种异常的妊娠,卵子受精后发育畸形,形成一嘟噜一嘟噜的葡萄状组织。
说白了,就是假怀孕。
可这玩意儿也有风险——它可能会恶变成癌症。
我听完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沈德明当时站在我旁边,他听完张建辉的话,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握着我的手,声音发颤:“老婆,咱们不怕,不管是什么,咱们一起治。”
那会儿我心里还挺感动。
觉得这辈子嫁这个男人,值了。
可现在我越想越不对劲。
他那天哭得是不是太早了?
张建辉明明说的是“不一定”,他怎么就断定我得了大病?
而且从医院回来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他总爱拉我去公园散步,现在天天催我躺床上休息。以前我做饭他嫌咸嫌淡,现在他抢着进厨房,说油烟有味道,我闻不得。
连女儿沈婉婷打电话回来,他都在旁边说:“别跟你妈说太久,让她多休息。”
我开始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他接电话总会躲到阳台或者厕所,声音压得低低的。有一次我故意走过去,他立刻挂了电话,说“打错了”。
还有那份检查报告。
张建辉说三天后出结果,让沈德明去拿。沈德明拿回来之后,直接锁进了书房抽屉里。我问他要看,他说:“没什么好看的,就是正常报告。”
可我明明看见他把报告的一角撕掉了。
那上面写的什么?
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那天晚上之后,我决定自己弄个明白。
02
第二天一早,沈德明去菜市场买菜。
他前脚出门,我后脚就进了书房。
抽屉上了锁。
我找了半天,在衣柜上面翻到一把小钥匙,挨个试,第三个就打开了。
抽屉里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封面没写字。
我手有点抖,把信封倒过来,抽出一沓纸。最上面一张是B超报告单,我认识,底下还有几页纸,上面印着“病理检验报告单”几个字。
我照着字一行一行往下看。
大部分的医学术语我都不懂。什么“绒毛膜”、“滋养细胞”、“异型增生”,看得我头疼。
可报告最底下那行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绒毛膜癌待排除,建议进一步检查。”
绒毛膜癌。
就是葡萄胎恶变出来的东西。
是癌。
我放下报告,手心全是汗。
心跳得像擂鼓一样,咚咚咚的,震得耳朵都疼。
我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
然后我又翻了一遍信封,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没有。
就这两张。
可我记得张建辉那天让我们做的不止B超,还抽了血。为什么没有血检报告?
我又翻了翻抽屉,里面除了几本存折和户口本,再没别的了。
我盯着那张病理报告,越想越不对劲。
报告上写的是“待排除”,也就是说还没确诊。那沈德明那天晚上打电话说的那个“病”,到底是什么?
他到底在求张建辉瞒我什么?
我把报告原样放回信封,锁好抽屉,钥匙放回原处。
心里却像埋了根刺。
晚上沈德明做好饭,端到桌上。一盘清炒西兰花,一碗瘦肉粥,清淡得没滋没味。
“多吃点,”他给我夹菜,“你最近瘦了。”
我扒了两口饭,看着他:“报告拿回来了吗?给我看看。”
他的筷子顿了一下:“看了,没什么事。”
“没事也要给我看。”
“你又不认识上面的字,”他笑了一下,“张医生说了,就是普通的炎症,吃点药就好了。”
我心里一沉。
他已经把报告锁起来了,还说“没什么事”。
我放下筷子:“沈德明,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他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我瞒你什么了?”
“那天晚上你给张建辉打电话,说什么‘这个病千万别让她知道’,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嘴张了张,又闭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我……我就是怕你担心。”
“怕我担心什么?”
“张医生说,你这个葡萄胎……可能要动手术。”他低着头,不看我的眼睛,“我怕你害怕。”
“就这个?”
“就这个。”
沈德明抬起头,勉强笑了笑:“手术也不大,切掉就好了。就是……我担心你身体受不了,想着等联系好医院再跟你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不出真假。
可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在撒谎。
真正的原因,绝对不是这个。
那晚我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我要去找周瑞芳。
她女儿在医院当护士,很多检查单她都能看懂。
她是我最老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嫁人的时候她给我当伴娘,生孩子的时候她守在产房外面。这三十多年,什么话我都跟她说。
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帮我弄清楚真相,那就只有她了。
03
周瑞芳住在我家隔壁小区,走路十五分钟。
次日上午,我趁沈德明出去买药,拎了个包就出门了。
到她家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我来,愣了一下:“哟,今儿怎么有空?”
“有事找你。”
我换了鞋,坐到她家沙发上,把那两张报告从包里掏出来,摊在茶几上。
“你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周瑞芳戴上老花镜,凑近看了好一会儿。
她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你等一下,”她放下报告,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小浩,你帮我看看这个……”
电话那头是她侄女,在市二院当护士。
她照着报告念了一遍,那边的声音隔着话筒传过来,模模糊糊的,我听不太清。
挂了电话,周瑞芳看着我。
“姐,”她的声音有点发紧,“张医生有没有说要怎么治?”
“他说先观察,等进一步检查。”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听医生的。”
“瑞芳,”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跟我说实话。报告上写的到底是什么?”
她低下头,不说话。
“是不是癌症?”
她还是不说话。
我的心往下沉。
“瑞芳,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去医院问了。”
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姐,你答应我,一定要挺住。”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那个葡萄胎,报告上写的是绒毛膜癌待排除。”她顿了顿,“可是……后面还写了另一行字,小浩说那才是重点。”
“什么字?”
“胰腺尾部占位,考虑恶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胰腺上也有东西,”她握着我的手,声音发抖,“怀疑是胰腺癌。”
我愣住了。
两大癌症?
绒毛膜癌加胰腺癌?
我心里算了一笔账。绒毛膜癌还好,有些药能治。可胰腺癌……那基本就是死刑。
“姐,”周瑞芳眼泪下来了,“你得赶紧治,不能拖。”
我点了点头,说不出来话。
她拉着我的手:“沈德明知道不?”
“他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你?”
“他怕我受不了。”
“那也不能瞒着你啊,”周瑞芳急了,“这病能拖吗?他到底怎么想的?”
我想起沈德明那晚上打电话的声音,想起他买菜回来假装没事人一样跟我说话的样子。
他跟我说是“普通炎症”,让我别担心。
他跟我说过几天再复查,让我别多想。
他跟我说没事,一切都有他。
可我现在知道了——他一直在骗我。
从医院回来那天就开始了。
他心里清楚得很,我得了什么病。他天天笑着给我做饭,陪我聊天,催我休息。
我想起他抱着我说“一起扛”的时候,眼泪是真实的。
可他不让我看报告,也是真实的。
他怕我垮掉,所以选择瞒我。
可我宁可知道真相,也不愿意当傻子。
我从周瑞芳家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外面的太阳很晒,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我站在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觉得自己像个没头苍蝇。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事。
那一年沈德明出轨了。
对方是他单位的会计,三十出头,还没结婚。
两个人好了一段时间,被我发现之后,他跪在地上求我原谅,说他犯浑,说他不是人。
我原谅他了。
不是因为我大度,是因为我觉得三十年的感情,不该就这么散了。
可现在想想,有些事情,原谅了也未必能过去。
他出轨的时候,瞒着我。
他查出来我得癌,也瞒着我。
在他看来,我大概就是个需要被保护的人,什么都不能知道,什么都做不了主。
他替我做了一辈子的决定。连我得了什么病,要怎么治,他都替我安排好了。
可我不想再这样了。
我要知道全部真相。
我要自己决定怎么活。
04
回到家的时候,沈德明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门,赶紧站起来:“你去哪儿了?电话也不接。”
“出去走了走。”
我换了拖鞋,没看他。
“我买了点排骨,晚上给你炖汤。”他跟进厨房,“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我没事。”
我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沈德明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我转过身,看着他:“沈德明,明天我想去二院看看。”
他愣了一下:“去二院干嘛?”
“再做一个检查。”
“不是说好了过几天回人民医院复查吗?”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张医生那边都安排好了。”
“我想换个医院看看。”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盯着他的眼睛,“就是想听听别的医生的意见。”
他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行,我明天陪你一起去。”
我愣了一下。
他居然答应了?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卧室里,越想越不对劲。
按照周瑞芳说的,我的报告上清清楚楚写着“胰腺占位,考虑恶性”。沈德明看过这张报告,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又为什么同意我去二院检查?
他难道不怕我查出真相?
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他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以为我只是不放心去复查一下而已。
可他没想到的是,我已经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我们去了市二院。
沈德明全程陪着我,挂号、缴费、排队,一句多话都没有。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都不会发生一样。
我挂了肿瘤科的号。
接诊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姓刘,头发有点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
我把从家里带出来的那张病理报告递给他。
刘医生看了一遍,又看了看我带过来的B超片子,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这个情况比较复杂,”他说,“胰腺的问题和妇科的问题要分开处理。我建议先做一个胰腺的增强CT,明确一下胰腺占位的性质。”
“好。”
“同时妇科那边也要继续追踪。”他看了沈德明一眼,“你们家属是什么意见?”
“我们听医生的,”沈德明抢着说,“该做什么检查就做什么检查。”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还是那种温柔的笑,像是在跟我说——没事,一切都有我呢。
可我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从诊室出来之后,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做CT。
沈德明去缴费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心里空落落的。
旁边坐着一个大妈,五十多岁,穿着病号服,手上打着点滴。她身边坐着她女儿,正拿着手机给她看小孙子的视频。
大妈笑得合不拢嘴。
我看着她,突然有点羡慕。她是被家人陪着,可她的家人跟她说实话。
我呢?
我老公陪着我,可他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沈德明交完费回来了,手里拿着缴费单:“约好了,下午两点做检查。”
“要不要先回去,下午再来?”
“不用,就在这儿等。”
我们在医院食堂吃了午饭。沈德明给我点了一碗小米粥,自己买了一碗面。他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看我:“你怎么不吃?”
“不饿。”
“多少吃点,”他把粥往我面前推了推,“你最近都没好好吃饭。”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咽下去。
心里堵得慌,什么都吃不下。
下午两点,我进了CT室。
机器嗡嗡地转着,我躺在扫描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一条裂缝,脑子很乱。
如果查出来真的是胰腺癌,我怎么办?
治还是不治?
治的话,结果能好到哪里去?不治的话,还能活多久?
我心里没有答案。
做完CT出来,沈德明站在门口等我。
“怎么样?”他问。
“要等结果。”
“那我们回去吧,结果出来医生会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
从二院回家,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晚上沈德明又炖了汤。排骨萝卜汤,味道很香。
我喝了两碗。
他看着我喝汤,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我心想,他大概是觉得我什么都没发现,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我明天就要去医院取结果了。
那时候,我倒要看看,你还打算怎么瞒我。
05
第二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市二院。
沈德明想跟着,被我拦住了:“你就别去了,在家把晚饭做了,我取了单子就回。”
他犹豫了一下,没坚持。
其实我骗了他。
我不是去取单子的。我是去找刘医生问结果。
CT报告出得早,上午就已经传到刘医生的电脑上了。我打电话问过,他说让我下午过去当面谈。
我走进诊室的时候,刘医生正在看电脑。
他看见我进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肖老师,你坐。”
我坐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我。
上面是一张CT片子,我不太看得懂。
“这就是你胰腺尾部的那个占位,”他指着片子上的一个阴影,“我们初步判断,它是个恶性肿瘤。”
恶性肿瘤。
就是癌。
我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可亲耳听到医生说出来,还是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
“有多大?”我问。
“直径两公分多一点,算是早期。”刘医生说,“好消息是,位置还可以,有手术切除的机会。”
“手术能治好?”
“胰腺癌根治术是目前最有效的手段。如果成功切除,再配合化疗,有治愈可能。”
我心里燃起一点希望。
“那我那个妇科的问题呢?”
“那个需要另查。”刘医生想了想,“我建议你明天去肿瘤医院做一个全面检查。让妇科和普外科一起会诊,弄清楚两边的病灶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医生看了我一眼:“你家属知道吗?”
“应该……知道。”
“那让他陪你去,”刘医生说,“这种事情,一个人扛着太累了。”
我没接话。
从医院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全是刘医生说的话。
有手术机会。
能治。
能活。
这话是医生跟我说的。不是沈德明说的。
沈德明只知道瞒着我,可他从来没问过我——你想不想治?
我又想起那天夜里他在阳台上说的话。
“求求你,这个病千万别让她本人知道。”
我现在知道了。
可知道了之后,我并没有垮掉。
我反而觉得松了口气。
因为我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知道了自己还有机会,知道了下一步该怎么走。
我不再是瞎子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沈德明站在楼下,正拿着手机打电话。
他看见我了,赶紧挂了电话,迎上来:“回来了?结果怎么样?”
“没事,”我说,“医生说需要再观察。”
我撒谎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大概是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说。
他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那就好。饭做好了,上去吃吧。”
跟着他上楼的时候,我突然想,如果他跟我说实话,如果他告诉我——你得了胰腺癌,但是有手术机会,我们一起面对——我会怎么想?
我会怕。
可我不会怪他。
可他选择了最笨的办法——瞒着我。
他以为瞒着我就是保护我。可他不知道,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比知道真相更可怕。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沈德明已经睡着了,呼噜声一阵一阵的。
我侧过身看着他。
这个男人,跟我过了大半辈子。他有他的好,也有他的自私。
他出轨的时候,我原谅了他。他瞒着我病情的时候,我还能原谅他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现在开始,我的命,我自己做主。
别说是他沈德明,就是老天爷,也别想替我做决定。
06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沈婉婷打了电话。
“妈,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有点惊讶。
“婷婷,妈有点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妈可能得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病?”
“胰腺癌。”
我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
“妈,你逗我呢?”
“没逗你,报告已经拿到了。”
电话那头是更长的沉默。
然后我听见她颤抖的声音:“我这就订机票,明天就回来。”
“你先别急……”
“怎么不急?”她的声音突然高了,“妈你是不是一个人在医院?爸呢?”
我顿了一下。
“你爸……他不知道我在跟你打电话。”
“他瞒着我,报告都锁起来了。”我靠在床头,声音很平静,“我自己去二院做的检查,今天才拿到结果。”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手机摔在了桌子上。
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他瞒着你?他凭什么瞒着你?你是病人,你自己不知道,他怎么治?”
“他说怕我受不了。”
“受不了也不能瞒着呀,”她的声音有点发哽,“妈你别急,我这就回来,你等着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么多年,我跟女儿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的。她嫁到外地之后,一年回来一两次,平时就打个电话。我知道她忙,也没想过拖累她。
可这次不一样了。
她已经三十岁了,是个大人了。
也许……她真的能替我撑一撑腰。
沈婉婷的飞机是第二天下午到的。她没告诉我具体时间,我听见门口有动静的时候,她已经站在玄关了。
沈德明看见她,愣住了:“你怎么回来了?”
“妈呢?”她没理他,直接换了鞋走进来,“妈,我回来了。”
我从卧室出来,看见她的那一瞬间,眼泪差点没忍住。
她瘦了,脸上化着淡妆,可眼睛底下一片乌青,一看就是没睡好。
她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妈,你瘦了。”
我笑了笑:“没事,瘦了还显年轻。”
她没笑。
她转过头,看着沈德明:“爸,我有话跟你说。”
沈德明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你妈跟你说了?”
“说了。”沈婉婷的声音很冷,“妈都告诉我了。你瞒着她病的事,你自己不知道?”
“我不是存心的……”
“存心不存心,结果都一样。”沈婉婷看着他,“妈现在需要人陪,不是需要人瞒。”
沈德明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口。
那顿晚饭吃得很沉默。
沈婉婷和沈德明一句话也没说。我夹在中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吃完饭,沈婉婷把我拉到卧室里,关上门。
“妈,你那个报告呢?”
我从包里翻出CT报告,递给她。
她坐床边,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
“二院的刘医生怎么说?”
“他说有手术机会。”
“真的?”
“真的。他说胰腺癌早期,能切。”
沈婉婷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治?”
“我在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干嘛?”
我看着她的眼睛:“婷婷,妈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决定。工作的时候听领导的,结婚以后听你爸的。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想自己做一回主。”
她愣了一下。
“我打算去省肿瘤医院做全面的检查,如果评估下来能手术,我就把它切了。如果不能……”
“没有如果不能,”她打断我,“一定能切。”
我笑了:“好,那就一定能切。”
那晚我们娘俩聊了很多。聊她小时候的事,聊我在学校的事,聊她跟林雨辰的事。
她跟我说:“妈,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特别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和爸的感情。我爸虽然有些事做得不对,但他对你真的好。”
我心里头一酸。
她不知道她爸瞒着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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