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着那条浴巾,站在浴室门外。
门里头,于文博光着膀子,水珠顺着后背往下淌,笑得一脸无害:“书怡,帮个忙。”
我的手腕悬在半空。
有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半年前,于文博喝多了酒,在我家门口说了一句:“书怡,我知道你过得不好。你点个头,我带你走。”
我关上门靠在墙上,心跳了好久。
第二天他说自己喝断片了不记得,我没追问。
也没告诉萧建忠。
钥匙转动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萧建忠推开门,看见我站在浴室门口,手里拿着毛巾。
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是发火——是已经绝望过的眼神。
他没说话。转身走进卧室,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拽出来。我的,于文博的。他抱着那堆衣服走到阳台,手一扬。
花花绿绿的衣服从六楼飘下去,落在小区草地上。
楼下传来惊呼声。
萧建忠没回头。
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书怡,我今天提前回来,是想告诉你——工地出了事,我差点死了。”
01
于文博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浇花。
夏天的傍晚,太阳斜着照进来,阳台上全是金色的光。我听见门铃响,擦了擦手上的水去开门。
于文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西瓜,一个装着芒果。
“路过水果摊,想起你爱吃芒果。”他笑着说,瘦高的身影挡在门口,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我接过袋子:“你总是这样,来就来,还带东西。”
“怎么,不欢迎啊?”他换了拖鞋走进来,把西瓜放进厨房水槽,看了看四周,“台灯修好了没?”
“还没呢。建忠忙,我也懒得催他。”
“你看你,什么事都扛着。”他去客厅角落里摘下台灯罩,从口袋里掏出螺丝刀,“我帮你看看。”
我给他倒了杯水,站在旁边看他拆灯。
他动作很熟练,修了不到十分钟就把灯泡换了,又把开关里的松动螺丝拧紧。
灯亮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
“你效率真高。”我笑着说,“晚上留下来吃饭,我做几个菜。”
“行啊,好久没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我进厨房洗菜切肉,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我的画册。那些都是平时接的插画单子,大多是给儿童杂志画的,还有几幅是我自己画的风景。
“书怡,你这画比人家那些名家的不差。”他翻着翻着说了一句。
“得了吧,就混口饭吃。”
“真的。”他认真地看着我,“你当年要是坚持画下去,现在肯定不一样。”
我心里动了一下。当年的事,太多年前了。
我和于文博是初中同学。
那时候我们都爱画画,他是班上画得最好的男生,我是画得最好的女生。
老师常说“你们俩是咱们班的美术课代表”。
后来上高中分开了,他学了摄影,我考了师范。
再后来,我嫁给了萧建忠,他娶了别人。
再再后来,我听说他离婚了,一个人回了这座城市,开了间摄影工作室。
三年前的同学聚会上,我们又遇见了。
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酒,拉着我说:“书怡,这么多年了,你一点都没变。”
我笑了笑没说话。回家的路上,萧建忠问:“那人是谁?”
“初中同学。”
“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劲。”
我当时觉得萧建忠小心眼:“你想多了。”
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于文博又回到了我的生活里。
起初只是偶尔在微信上聊两句,后来开始互相串门。
他一个人住,工作室不忙的时候,就过来坐坐。
我也会去他工作室看照片,帮他整理底片。
我告诉自己:这就是朋友。纯洁的男女关系。没什么好避讳的。
可萧建忠不这么想。
他跟我吵过三次。
第一次是因为于文博送了我一个包——我随口说了一句“这只包包真好看”,下个周末于文博就寄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到我家里。
萧建忠发火的时候我说:“人家就是客气,我还能退回去?”
第二次是因为下雨天,于文博开着车到菜市场接我,回来的时候萧建忠正好打电话,听见了汽车喇叭声。
第三次是因为那次深夜,于文博喝多了站在我家门口说了那句话。
那句话之后,我确实和于文博保持了两个月距离。
但两个月之后,他又开始来家里做客了。和以前一样。我也和以前一样,告诉自己没关系。只是朋友。
晚饭做好了。红烧肉,炒青菜,番茄鸡蛋汤。于文博端起碗扒了几口,说:“就是这个味道。我妈以前也这么烧。”
“你也三十大几了,就没想过再找一个?”我随口问。
他笑了笑:“找不着了。好的都有了主。”
我低下头喝汤。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是萧建忠发来的消息:“今天工地要加班,不能回去了。”
我放下手机,于文博问:“他?”
“嗯。”
“书怡。”于文博看着我,忽然认真地说,“你就不觉得累吗?”
我夹菜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就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
那天晚上他走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翻着自己画的那幅画。画上是一双握在一起的手,男人的和女人的。
我看了很久。
然后撕了它,扔进垃圾桶。
我告诉自己:卢书怡,你记住了,你是有丈夫的人。
可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夜,没散。
02
萧建忠回来的时候,是三天后的傍晚。
我正蹲在阳台洗衣裳,听见门锁响动,回头看见他拎着行李包站在玄关。他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回来了?”我站起来,“吃饭了没,我给你热。”
“不用。”他换拖鞋,走到客厅坐下,四面看了看。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茶几上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茶杯,也没有烟灰缸里的烟蒂。我心里松了口气——于文博确实有两天没来了。
“工地那边的事忙完了?”我给他倒了杯水。
“还行吧。”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没看我,“你在家干嘛呢?”
“接了个单子,给儿童书画插图。这几天都在画。”
“挺好。”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我睡一会儿,太累了。”
他去卧室躺下,我继续蹲在阳台上洗衣裳。滚筒洗衣机嗡嗡地转着,阳台上晒着我的几件裙子。夏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快五点的时候我进卧室,看见他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拿着手机。他眉头皱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怎么了?”
“没事。”他关掉手机屏幕,抬头看我,“书怡,于文博这两天没来?”
我心跳漏了一拍:“没有。怎么了?”
“随便问问。”
他爬起来去厕所,经过客厅的时候,目光落在茶几的抽屉上。那个抽屉里放着一盒茶叶——于文博上次带来的。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比平时沉默。我看他脸色不好,夹了块排骨给他:“你多吃点,在外头也吃不好。”
他没说话,把排骨吃完了。
饭后我在厨房洗碗,他站在我身后,忽然说了一句:“书怡,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在工地上,干到夜里一两点,累得抬不起胳膊。我就想,你在家干嘛呢?”
“我可能在看电视,或者在画画吧。”我背对着他说。
“那我又想,你会不会一个人在客厅喝茶,对面坐着那个姓于的。”
水龙头哗哗地响,我的手顿住了。
“建忠,你能不能别老想这些?”
“我不想想。”他的声音开始发硬,“可你做的那些事,让我怎么不想?”
“我做什么了?我跟他就是朋友。”我转过身看着他,“你——”
“朋友?”他声音一下子大了,“哪个朋友天天往一个有夫之妇家里跑?哪个朋友送你包、送你茶叶、下雨天接你买菜?你告诉我,你那个‘朋友’,他是不是喜欢你?”
“他——”
“你别说‘就是朋友’那套话。”他打断我,“我不是傻子。我一个男人,我懂男人心里想什么。姓于的看你的眼神,跟我当初看你是一样的。”
他这句话让我心里一颤。
“你……”我张了张嘴,“你这话说得太过分了。”
“过分?”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苦,“卢书怡,你什么时候能明白,我跟你吵,不是因为我小心眼。是因为我在意你。我怕哪一天我真的不吵了——那就完了。”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头堵得慌。我想告诉他:我真的什么都没做,你为什么不能信我?
可我也知道,他说的那些事,确实发生了。
于文博确实送过我东西。他确实在雨天的菜市场接过我。他确实说过那句“我带你走”的话。
我把这些事压在心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萧建忠不是瞎子。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我还在床上。他走到床边,站了一小会儿。
“书怡。”
“嗯?”
“我不是非要跟你吵。”他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悬崖边上的风景再好看,摔下去也是粉身碎骨。”
他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眼睛发酸。
03
婆婆来的时候,是周末下午。
我正在厨房煮绿豆汤,听见门铃响了好几下,赶紧去开门。黄彩霞站在门口,穿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妈,您怎么来了?”我赶紧让她进来。
“来看看你们。”她换了拖鞋,四处看了看,“建忠呢?又不在家?”
“工地忙,他……”
“知道了。”她打断我,走到客厅坐下,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炖了排骨汤,给你和建忠喝的。他不在,你喝吧。”
她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可语气里总觉得有点不对付。
我给她倒了杯水:“妈,您先喝口水。我煮了绿豆汤,一会儿给您盛一碗。”
“不用了,喝不下。”她看着我,“听说,你那个姓于的同学,常来家里?”
我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
“妈,您听谁说的?”
“我不听谁说。”她的脸沉下来,“书怡,我是过来人。这男女之间,哪有那么多纯友谊?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三天两头让个单身男人往家里跑,这像什么话?”
“妈,他真是我同学,他——”
“我知道你嘴会说。”她又一次打断我,“可你想想,萧家这边多少亲戚?要是让谁看见了传出去了,丢的是谁的脸?是建忠的脸,是我们老萧家的脸!”
她声音不大,但字字都扎人。
我心里一股气涌上来,可还是压住了:“妈,我不会做对不起建忠的事。”
“你现在做得还少吗?”她冷笑一声,“男人在外头累死累活地挣钱,你在家里倒是自在。说句不好听的——你要是真觉得一个人过不下去,你就跟建忠说,不用搞这些花样。”
“妈!”我声音一下子大了,“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攥着围裙角,指甲掐进掌心里。
客厅里安静了十几秒。
黄彩霞站起来:“算了,我也不多说了。你自己掂量掂量,建忠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有数。你要真把他逼急了,后悔的是你自己。”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排骨汤记得喝,别浪费了。”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眼眶发热。
那天晚上萧建忠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给他盛了碗排骨汤。他喝了一口说:“我妈来过了?”
“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没看他,“就说让我好好过日子。”
他没再追问。可我们都知道,那不是实话。
晚上他睡着之后,我拿起手机,看见于文博发来的消息:“这周末有空吗?我新进了几组灯光,想到了一个很合适你的拍摄方案,想请你当模特。”
我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再说吧。”
然后又删了。
我关掉手机,在黑暗中躺了很久,听见身边萧建忠均匀的呼吸声。
那种安宁让我忽然有点想哭。
04
舅舅萧德顺进门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收衣服。
他穿着灰色旧T恤,腰板挺直,眼神利索,年轻时是个木匠,现在还偶尔帮别人修修补补。
他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站在门口喊:“书怡,在家呢?”
“舅舅?您怎么来了?”
“你妈说你家厨房水龙头有点滴水,让我过来看看。”
我妈确实前两天提过这事,但我没想到舅舅还真跑了这么远。我赶紧请他进来,倒了杯茶。
舅舅检查了水龙头,拧了几下,说问题不大,换个垫圈就行。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零件,蹲在水池下头捣鼓了十来分钟。
修好了,他洗手的时候,目光落在客厅茶几上——上次于文博留下的那盒茶叶还放在抽屉边角上。
舅舅拿起那盒茶叶看了一眼:“哟,这茶不便宜嘛。”
“一个朋友送的。”我随口说。
“什么朋友,这么大方?”
舅舅放下茶叶,没再说什么。他在客厅坐了会儿,问起萧建忠:“建忠最近忙得很?”
“嗯,工地那边一直在赶工期。”
“那就好。”舅舅点点头,“年轻人干点事,别老窝在家里。”
他端着杯子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楼下。正好于文博的车停在小区路边的车位上,车标很显眼。
“那车是谁的?”舅舅问。
“一个朋友的。”
“哦。”舅舅没再问。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书怡,建忠这孩子,从小就闷。你要多体谅他。”
“我知道的,舅舅。”
“那个……那位常来家里的朋友,你也注意点。有些门,不要老让人家进。”
我愣住了。
舅舅没等我回答,拎着工具箱走了。
门关上了,我一个人站在玄关,心里有点乱。
又过了几天,舅舅有一次去老城区修水管,碰见了以前的老邻居。
那位老邻居在那边住了三十年,附近的事门儿清。
聊天的时候,老邻居随口提到:“诶,你们那边有个小子,以前在我们这儿住过,叫于文博,你认识不?”
舅舅留了心:“怎么了?”
“那人名声不太好。”老邻居压低了声音,“听说在老家那头,跟个人家老公常年不在的女人搅和在一起,被人家的丈夫打了。腿都打断了。后来那边待不下去了,才搬走的。”
舅舅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什么,但多问了几句话,把于文博以前住的那个小区地址记住了。
回到家,舅舅翻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
三天后,他收到一张照片——当年派出所的调解记录复印件。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于文博“与已婚妇女保持不正当关系,造成家庭纠纷”的字样。
舅舅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在想怎么告诉我们。
他想马上打电话给萧建忠。
可他又想起年轻时自己的一段经历——那时候他也发现朋友有问题,四处跟人说,结果没人信他,还差点被当成挑拨离间的人。
他决定先压一压:让书怡自己想明白。
可他不知道,这个决定,差点让一切都来不及。
05
那个星期五,天气闷得要命。
空调又坏了。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二次了——上周好好地突然不制冷,我打了维修电话,师傅说要过两天才能来。
我热得受不了,就在朋友圈发了一句:“空调又罢工了,夏天真难熬。”
不到五分钟,于文博的评论就来了:“我看看能不能帮忙。”
我犹豫了一下,私信里他已经在问我地址了。我没好意思推,就说了。
他下午三点到的,穿一件白色T恤,背上背了个工具包。他进屋检查了空调,说外机主板坏了,他托朋友弄了块主板过来换。
“你这空调用了多少年了?”他蹲在外机旁边问。
“五年了吧。”
“该换了。”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回头我帮你问问,看哪家店价格实在。”
“你真是……”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专门跑这一趟,多麻烦你。”
“没事。”他抬起头看我,笑了一下,“你的事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我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
主板换好了,空调重新运转起来,凉风呼呼地吹。他浑身是汗,白色T恤贴在身上,后背全湿透了。
“你冲个凉吧。”我脱口而出,“一身汗,别着凉了。”
“方便吗?”他问。
“没事,你洗吧。我给你找条毛巾。”
我从柜子里翻出干净的毛巾和浴巾,递给他。他走进浴室,门关上了。
水声哗哗地响。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听着水声,心跳莫名其妙地有点快。
我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就是朋友。他帮我修空调,一身汗,我让他冲个凉,天经地义。
可阳台门外的风一吹,脸上有点发烫。
水声停了。
然后我听见于文博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书怡,不好意思——我没带毛巾。”
我愣了一下。
“您能帮我递一下吗?”
我拿起柜子上那条浴巾,走到浴室门口,正要敲门。
门把手动了。
于文博光着上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微微拉开一条门缝探出头来:“放门口就行。”
水汽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沐浴露的味道。
我的手已经伸到门把手上,浴巾就悬在半空中。
他探出头来的那一秒,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我闻到他身上的沐浴露味道——那是萧建忠平时用的那瓶。
我的手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
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锁弹开的声响,那么清晰。
萧建忠推开门,站在玄关。
他看见了那一幕。
我站在浴室门口,手举着浴巾。浴室门半开着,于文博光着上身探出头来。
萧建忠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从我脸上移到于文博脸上,又移回来。
空气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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