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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刚的办公室在三楼东头,窗户正对着省委大院那棵老槐树。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往下看,烟灰缸里攒了三四个烟蒂。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不怎么轻松。

“正华,坐。”

我把门带上,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认识赵刚十几年,从地市到省里,一起搭班子也有三年了。今天这个架势,不太像平时谈工作的样子。

他递过来一个档案袋,牛皮纸的边角都磨毛了,封口处贴着两条发黄的封条。

“按程序,你这次上任之前,组织上需要进行一次特殊谈话。”他顿了顿,手指在档案袋上敲了两下,“这里面的东西,我也是昨天才看到。”

我没动那个档案袋。组织程序我懂,新上任的政法委书记,肯定要过一遍涉密人员的审查。

赵刚自己把封条撕了,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来。

“张正华同志,”他念得慢,“你妻子李红,在城南派出所担任内勤工作,已有十九年。”

我点点头。这个不用查,全单位都知道。

赵刚把纸放下,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奇怪,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可是,”他说,“十九年前,有位代号‘铁壁’的同志,在完成一项重要任务时离奇失踪。组织上找了她十九年。”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铁壁这个代号,我是知道的。在政法系统呆久了,总有些传说在流传。据说那是一位女性干警,单枪匹马打入某个跨国犯罪团伙内部,眼看就要收网的时候,人突然就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但那都是十九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在县里当科长。

“这事儿跟李红有什么关系?”我问。

赵刚没接话,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你妻子莫非就是当年神秘消失的铁壁英雄。”

我笑了。

这怎么可能?李红就是个普通的内勤,每天坐在户籍窗口后面,给老百姓办身份证、迁户口。要不是我调到省里来,她连这个派出所的内勤都当不上。她这人胆小,见到领导都低着头走路,说话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老赵,你是不是搞错了?”

赵刚把那张纸转过来给我看。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老式警服,短发,眼神很利。照片下面有一行钢笔字:铁壁,2004年3月摄于边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分钟,嘴角的笑慢慢僵住了。

照片上的人,确实有点像李红。

不是五官像,是那个轮廓,那个肩膀的宽度,那双眼睛的形状。李红的眼睛也是这样的,双眼皮很浅,眼尾微微上挑。但李红的眼睛从来不会那么看人。照片上那个女人的眼神像是能看穿一切。

“不可能。”我听见自己说。

赵刚把档案袋推到我面前:“你看看这个。”

里面是一份任务简报,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了。上面的字密密麻麻,我扫了一眼,看到了几个关键词:边城、蛇头、卧底、收网行动。还有就是那句:“任务执行人‘铁壁’,与该犯罪团伙第三号人物同时失踪,疑似暴露。”

我的手指在纸页上划过,脑子里一片混乱。

李红,那个每天准时上下班,回家就钻进厨房,说话永远不会大声的李红,会是这样一个卧底英雄?

“组织上为什么会怀疑她?”我问。

“最近有情报显示,当年‘铁壁’任务遗留的余孽,正在寻找她的下落。”赵刚压低声音,“我们需要确认她的身份,提前布置保护措施。”

我抬起头,看见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秋风一吹,刷刷地往下掉。

“我要回家问问她。”

01

那天我回家比平时晚了半小时。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听到屋里有摔东西的声音。接着是婆婆王秀兰的嗓门:“你说你有什么用?做个饭都做不好,盐不要钱啊?”

然后是李红的声音,很低:“妈,我重新做。”

“重新做?这么好的排骨都让你糟蹋了!”

我推门进去,看见李红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了油渍,手背在身后。婆婆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大。

“妈,我回来了。”我换了鞋走过去。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头继续看电视。

李红赶紧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的声音响起来。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弯着腰在水池边洗菜的背影。她的头发有点乱,用一根黑皮筋随便扎着,脖子后面有几根白发露出来。她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两只手泡在凉水里。

这样一个女人,会是铁壁?

“老张,饭马上就好。”她头也不回地说。

我嗯了一声,坐到饭桌边上。

饭桌上摆了三盘菜:一盘炒青菜,一盘红烧茄子,还有一碗榨菜蛋花汤。青菜炒过了头,发黄;茄子切得大小不一,有的还带着皮。李红的厨艺一向不怎么好,婆婆没少为这个骂她。

“你看看你做的什么玩意儿,”婆婆端着碗,用筷子戳了戳那盘青菜,“猪食都比这个强。”

李红低着头扒饭,不说话。

“妈,菜还行。”我说。

“还行?”婆婆把筷子一摔,“你天天在外面应酬,山珍海味的吃着,她就在家给我做这个?我看她就是故意的!”

李红的手抖了一下,碗差点摔了。

我放下筷子,看了婆婆一眼:“妈,少说两句。”

婆婆哼了一声,端起碗来继续吃,嘴里还在嘟囔。

面条吃到一半,我忽然想起赵刚的话。我问:“李红,你以前……在别的单位待过吗?”

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啊,毕业就进派出所了。”

“那你二十年前在哪儿上班?”

“在城北分局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有些茫然,“怎么了?”

“没什么,突然想起来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很慢,像在嚼蜡。

我很想再看一眼那双眼睛,像照片上那样有神的眼睛。但她的眼睛始终盯着碗里,眼睫毛很长,落下一片阴影。

饭后李红洗碗,婆婆回屋了。我坐在客厅,听见厨房里哗哗的水声。

过了会儿,李红擦着手出来了。

“你……有什么事想问?”她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跟我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没什么。”

“你今天好像不太对劲。”

我摇摇头,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我跟着过去,看见她踮着脚去够衣架上的衬衫,腰间的旧疤痕露了出来,大约两三厘米长,颜色已经淡了,像一道褪色的划痕。

“你腰上那个疤,什么时候留的?”

她手一抖,衬衫掉在地上。

“哦……很久以前,做阑尾手术。”她弯腰捡起来,声音有点虚。

阑尾手术的疤我知道,在右下腹。她指的那个地方在腰侧,位置不对。

“阑尾不都是右边吗?你这个在左边。”

她把衬衫抱在胸前,没回头:“也是手术,大伤小伤的,谁记得。”

“你以前受过伤?”

风从窗外吹进来,她额前的碎发被吹起,露出额角一道若隐若现的白痕。

她匆忙躲开了。

“老张,”她抱着衣服往回走,“别问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李红背对着我睡,呼吸很均匀,但我知道她也没睡着。

她和十九年前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刚调到市局,朋友介绍我们认识。第一次见面,她在火锅店里坐着,面前摆了一锅红汤,锅开了也不动筷子。我坐下来,她才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就是那一眼,我记住了她。

后来结了婚,她跟着我从市里到省城,从普通民警到现在的职务。

她从来不多说自己的事,从来不提从前。我问过她爸妈的事,她说很小就没见了。我问她以前在哪儿上学,她说在老家。可她的老家,我从没听她说过一个同学的名字。

我翻了个身。

窗外有车灯闪过,在窗帘上投下一道光影。

那道光影映在她头上,她的脖子动了一下,像是要醒来。

我闭上眼睛,耳边是她的呼吸声,轻轻浅浅的。窗外的风声,秋虫的叫声,都听得到。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02

周末单位没什么事,我留在家里收拾旧物。

李红去菜市场了,婆婆在楼下跟人打牌。我翻箱倒柜的,想着把家里该扔的东西理一理。

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纸箱,里面全是些旧衣服、旧书。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男式旧警服露了出来,上面还带着肩章的印痕。那是我在县里当警察时发的,早就不穿了。

我随手一翻,底下有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本掉了封面的旧书,翻开一看,书页都发黄了,压着几张票据。其中一张是火车票,2004年的,从省城到边城。

边城。

赵刚那天说,铁壁的任务地点就在边城。

我把火车票翻过来,票面上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7月8日,K586次。

但李红从没跟我说过她去过边城。

我把旧书放回去,继续往下翻。箱子最底下是一块叠好的灰色绒布,掀开之后,里面是一个铁盒子,巴掌大小,上面贴着一条透明胶带。

胶带已经脆了,一碰就断。

我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枚旧警徽,那种老式的金属警徽,上面已经有了些锈迹。警徽下面压着一张照片,也是一张黑白照,上面有个年轻女人,穿着警服,站在一堵白墙前面。

这张照片跟赵刚给我看的那张是一样的,只是小了一号。

照片背面贴着一张标签,上面用钢笔写了四个字:铁壁任务。

我的手停在那里。

“你在看什么?”

李红的声音突然从我身后传来,吓了我一跳。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提着菜,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菜叶子上还带着水珠。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手里的铁盒子,脸色一点点变白。

“这是你的?”我问。

“给我。”她伸过手来,声音发紧。

我把照片举起来:“为什么你在铁壁任务的文件夹里有这张照片?”

“我不小心夹进去的。”

“李红,”我站起来,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我看着你十九年了。你不擅长撒谎。”

她伸手来抢,我把照片举高了。她踮着脚,够了几下没够到,眼眶突然红了。

“别查了。”她说,声音很低。

“什么?”

“别查了,求你。”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攥着那个铁盒子,指节发白,全身都在发抖。

“为什么?”

她不说话。客厅传来滴水的声音,是她买回来的那条鱼,还在塑料袋里扑腾。

我放软了语气:“李红,到底怎么回事?”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嘴唇翕动。

“他们还在找我。”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谁?”

她摇头,抱着铁盒子往后缩:“别问了,老张,别问了。”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她要真是铁壁,那个失联十九年的任务会浮出水面;她要什么人保护,那些人绝不会是善茬。

那天下午,我送她回卧室休息。她蜷缩在被子里,脸朝墙,后背紧紧绷着。

我拿起电话,拨了赵刚的号码。

“老赵,你那个档案,我要再确认一下。”

“你发现什么了?”

“照片和人能对上,但她不承认。”

“那你可以试试笔迹鉴定,”赵刚说,“我们这边有她当年登记入职的表格。”

我挂了电话,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李红不是会说谎的人,她刚才的反应太真实了。可如果我猜错了,她根本不是铁壁,那赵刚的情报又是哪来的?

还有窗外那辆黑色轿车。

我记得昨天夜里看见它停在路灯下,今天早上出门,发现它还停在那里。当时以为是邻居的车,没在意。现在想来,那条街上的住户,没人开黑色轿车。

我走到窗户边,撩开窗帘一角。

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是黑色的,看不到里面。

车子安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只蹲着的猎物。

03

婆婆这两天身体不好,咳得厉害。

李红请了半天假,从医院开了药回来,又熬了小米粥。她端着碗站在婆婆房门口,轻声说:“妈,该吃药了。”

里面没动静。

她又叫了一声,门从里面拉开。王秀兰披着件旧毛衣,脸色蜡黄,看见李红手里的碗就没好气:“我不吃,拿开。”

“您烧了一天,得把药吃了。”李红声音低低的,端着碗的手却稳。

王秀兰一把推开她,碗一晃,粥洒出来烫了李红手背。她没吭声,只是把碗往怀里收了收。

我正好下班回来,看见这一幕,心里堵得慌。

“妈,您干嘛呢?”我走过去,把李红拉到身后,“她请了假回来照顾您,您就这态度?”

王秀兰看着我,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李红拽了拽我袖子:“没事,不烫。”

她转身去厨房重新盛粥,背影瘦瘦的,肩膀微微弓着。我突然想起赵刚说的那些话,想起她柜子里那张照片。这个女人,到底藏着什么?

晚饭时,饭桌上气氛沉闷。李红做了三个菜,婆婆只夹了一筷子就放下筷子。

“你做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十几年了还是这手艺。”

李红咬着嘴唇,小声说:“我下次注意。”

“下次?你哪次不是说下次?”王秀兰声音尖起来,“当年我就不同意这门亲事,你爸非得……”

“妈!”我打断她,“您说这个干嘛?”

王秀兰看着我,眼眶突然红了:“你爸就是干这个的,走了二十年了,你忘了?”

我愣住了。

她说的“干这个”,是警察。

我父亲当年追一个逃犯,从楼上摔下来,没抢救过来。那年我才十二岁,妈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你非要学你爸,当警察就够我受的了,还娶了这么一个,”她指着李红,手在发抖,“扫把星!”

“妈!”我霍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

李红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但她没出声。

王秀兰看了她一眼,转身回了房,门砰地关上。

我坐下来,看着李红。她拿袖子擦了擦泪,端起碗:“我去洗碗。”

“放着吧,”我说,“我来。”

她摇摇头,没让我动手。

晚上躺下,我问她:“妈平时都这样对你?”

李红背对着我,肩膀动了动,没说话。

“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说了,你夹在中间更难做。”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侧过身想抱她,她僵了一下,没躲。手掌搭在她腰侧,能摸到那道疤,长条的,手指抚过去,硬硬的。

“这是怎么伤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说了,阑尾手术留下的。”

“不对,阑尾手术疤不长这样。”

她猛地抽回身,坐起来看着我:“你查我?”

我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也坐起来:“我没查你,只是……”

“只是什么?”她盯着我,眼里的光像是惊慌,又像是恼火。

我没接话。

她躺回去,背紧贴着床边,像躲着什么。

“睡吧,”她声音哑了,“明天还要上班。”

我关灯,黑暗中听着她的呼吸。不均匀,时快时慢,偶尔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半夜醒来,发现她不在身边。

卫生间灯亮着。我走过去,门虚掩着,听见她在里面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

“我知道了…暂时别联系…嗯…”

她挂了电话,冲水声响起。

我赶紧退回床上,闭上眼睛。

她回来,躺下,辗转了很久才睡安稳。

第二天早上,我趁她洗漱时拿起她手机翻了一下。通话记录里有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边境某省。

她从不跟我说她家里人。嫁给我十几年,娘家从没来过一个人,她也不提。

我盯着那个号码,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窗外的槐树又落了一地叶子,黄褐褐的,堆在墙角。扫也扫不完。

04

我决定摊牌。

那天是周六,李红轮休,在阳台上晾衣服。我走过去,站她身后,看着她一件一件往外抻。

“李红。”

她没回头:“嗯?”

“铁壁是谁?”

她的手顿住了。一件白衬衫垂在晾衣绳上,水珠慢慢往下滴。

“你说什么?”她声音很稳,但抓着衣架的手指泛着白。

“我问你,铁壁是谁。”

她转过身,脸上挂着笑,但笑得很勉强:“你从哪听来的,什么铁壁?”

“别装了。”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翻拍的警徽照片,递到她面前。上面的人像已经模糊,但轮廓还能看清。

她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就没了。

“你翻我东西?”她声音哽住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赵刚找我了,他是省委政法委副书记。他说,你可能就是铁壁。”

李红没说话。她靠在晾衣架上,合金架子咯吱响了一声。

“十九年前,铁壁执行卧底任务,在边境抓获一个跨国贩毒集团。但任务中出了意外,铁壁失踪,组织找了三个月,没找到活人,也没找到尸体。”

她一屁股蹲下去,手撑着地面。

“后来她被认为是牺牲了。档案封存,代号取消。”

“可那个带队的女警没死,是吧?”我蹲下来,看着她,“她被人救了,换了身份活着,在派出所干了十九年内勤,嫁了个男人,生了个儿子。”

李红抬起头看我,眼角有泪,但没落下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组织刚告诉我。”

“那你为什么要来问我?”她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你就不能当不知道吗?”

我被她问住了。

“你让我继续做李红,做你老婆,做闷声不响的内勤,不好吗?”她站起来,声音在发颤,“你非要揭开那层皮,非要看看里面是什么?”

“因为组织要找你,”我说,“因为那批毒品,那个毒枭,他们在逃,案子要重启。”

“那是十九年前的案子,人都换了几茬了,凶手都快老死了,还重启什么?”她咬着牙,眼泪终于掉下来,“而且我告诉你张正华,”

她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手背,浑身发抖。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在医院醒来那天,就知道自己叫李红,是城南派出所的临时工。组织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那之前的二十四年,我脑子里全是空的。”

“那这些呢?”我掏出那几张火车票,旧车票,边城来的,“你留着它们干什么?”

她愣住了。

“你也不知道,对吧?”我说,“可你留着它们,藏着这些秘密,因为你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找上门来。”

她没再争辩。

风从阳台吹进来,她缩了缩肩膀。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铁壁,”她声音很低,“但我知道,如果我是,就一定有人不想让我想起来。”

“谁?”

“不知道。但总有人在盯着我。”她指了指楼下,“那辆黑色轿车,昨天又来了。”

我快步走到阳台边,探头往下看。楼下确实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没挂牌照,驾驶座有人,看不清脸。

“多久了?”

“上个星期开始。不固定时间来,有时候早上,有时候晚上。就停那,不走。”

我掏出手机想拨电话,李红拉住我。

“别查了,求你。”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他们还在找我。”

这句话在她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我后背一阵发凉。

窗外,槐树叶子被风吹着,在地上打着转。

05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赵刚办公室。

“她承认了?”赵刚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脸色严肃。

“算是吧。但她什么都不记得,失忆了。”

赵刚沉吟了一会儿,从档案柜里抽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这里面的东西,你看看。”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泛黄的文件、手写的报告、还有几张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染血的警服,眼神很亮。脸型和李红很像,但要瘦一些,年轻一些,下巴更尖。

“这是她执行任务前拍的最后一张证件照。”赵刚说。

我盯着照片,手微微发抖。

李红嫁给我的时候,就是现在的脸型。我看不出任何差别。

“她被送到医院时头部重伤,脑部有血块,做了两次开颅手术。但她活下来了。醒来后记忆丢失,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只知道自己身上有一个铁壁任务的标记。”

“什么标记?”

赵刚指了指自己腰间的位置。

“铁壁任务成员都在身上纹了一串数字,作为暗记。”

我突然想起李红腰侧那道疤。那个疤她一直说是阑尾手术,但刀口位置确实太长了。

“组织当时为了保护她,给她换了个新身份,让她做内勤,远离一线,希望她能安稳过日子。”

赵刚叹了口气。

“可最近边境那边传来消息,当年铁壁任务逮捕的毒枭石勇越狱了。他的团伙还在,扬言要找铁壁报仇。”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报仇?”

“石勇不相信她失忆。”赵刚看着我,“而且据线报,他已经派人来了省城。你儿子张浩今年几岁了?”

我猛地站起来。

“十岁。”

“最近接送要当心。”

我头也没回往家跑。路上打李红电话,打不通。又打她单位,同事说她请假回去了。

车开到小区门口,远远看见李红站在单元楼下,一只手提着菜,另一只手攥在身前,像是在等什么。

我下车跑过去。

“怎么了?”

她没说话,把手攥着的东西递给我。

一张纸条,皱巴巴的,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铁壁,好久不见。”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时候收到的?”

“买菜回来,就插在门缝里。”她嘴唇都白了,“他找来了。”

我拉着她往家走,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妈?奶奶?我回来了。”

是张浩。

我和李红对看了一眼,三步并两步冲进屋。

张浩站在客厅里,书包还背在身上,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刚在楼下碰见一个叔叔,他说是爸爸同事,让我把这个带给你们。”

我一把夺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张浩在学校门口笑的样子,拍的很近,像是就站在他面前拍的。

下面一行字:

“限你三天,主动联系我。否则,”

李红看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靠着墙滑坐下去。

“张正华,”她抓住我就喊,“把儿子送到外地去,现在就走!”

张浩愣住了,看看我,又看看她:“妈,怎么了?”

我蹲下来,抓着她的手:“我们一起走,你和儿子都走,我安排。”

“不是想走就能走。”她摇摇头,“他们能找到学校,就能找到别的地方。我了解那些人,他们不达目的不罢休。”

“你是铁壁,是吗?”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不知道我是谁,但如果他们认定我是,那我就是。石勇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我身边的人。”

她站起来,擦干眼泪,走到电话机那边。

“你要干什么?”

“打电话。”她压低了声音,“找一个我十九年没联系过的人。”

她拨号的时候,我看到她的手在抖。那一串号码,好像是从骨头里背出来的。

电话通了。

“是我。”她只说了一句,“还记得我吗?”

对面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还有事求你。”李红捏紧了话筒,“浩儿被盯上了,帮我保住他。”

对面又是沉默。

“那个人还在吗?”

“刚越狱出来。”

“知道了。明天,城南老码头,三点。”

电话挂断。

我看她一眼,她低着头,没有解释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