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间里空调开得很大,我后背却一直在冒汗。

罗总翻了两页我的简历,抬起头的瞬间,眼神直直定在我脖子上。他瞳孔猛地放大,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

“这链子——”他声音发颤,“你妈妈是谁?”

我脑子“嗡”地炸了。

那条蝴蝶翡翠链子,正贴着我锁骨发着幽幽的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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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何晨萱,今年二十三岁。

在投了三十七份简历全石沉大海之后,瑞华集团的文员岗是我最后的希望。

那天早上我五点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面试的事。

妈妈在厨房忙活,油烟机嗡嗡响,炒菜的香味飘进来。

我趴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萱萱,吃饭了。”

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我应了一声,慢吞吞爬起来。

餐桌上摆着一碗稀饭、一个水煮蛋、一碟咸菜。

妈妈坐在对面,端着碗,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半天没吃一口。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鬓角已经有些白了。

“今天面试?”她问。

我点点头。

“穿精神点。”她说。

“嗯。”

对话就这么断了。从小到大,我和妈妈之间的话一直不多,好像说什么都觉得多余。

吃完饭我回屋换衣服。

衣柜里翻来翻去就那么几件,最后挑了件白衬衫、黑色半身裙,都是大四时候为了实习在地摊上买的。

换上之后站在镜子前看了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素了。

怎么说呢,这身打扮跟去领低保似的,一点气势都没有。

我翻遍了抽屉,想找点首饰戴上。

可我没有耳洞,也没有手链,连个像样的发卡都没有。

妈妈这些年除了给我交学费、生活费,自己都舍不得花一分钱,更别说给我买这些东西了。

我坐在床边发呆,目光落在妈妈卧室的门上。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妈妈的柜子里,有那条项链。

那条她从来不让我碰的、锁在铁盒子里的蝴蝶翡翠项链。

我第一次见它还是十二岁那年。

妈妈上班,我一个人在家写作业,翻箱倒柜找橡皮,不小心把妈妈柜子底层的锁扣碰开了。

那个铁盒子就躺在里面,灰扑扑的,像藏了很久。

我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根项链。

链子是银色的,细得跟头发丝似的。坠子是一只蝴蝶,翡翠雕的,翅膀薄得透光,上面还有细细的纹路。灯光一照,蝴蝶像活了一样。

我当时看傻了,拿着项链在镜子前比划了半天。

后来妈妈回来看到了,她抓起扫帚就往我身上打,打得我满屋跑。边打边骂,声音都变了调:“谁让你动的!谁让你动的!”

那巴掌扇在我脸上,把我整个人打懵了。邻居的阿姨跑来敲门,问怎么了。妈妈没开门,只说了句没事,然后把我关在屋里,一整天没理我。

从那以后,那条项链就被锁进了外婆家的老柜子里,钥匙挂在妈妈脖子上,连洗澡都不摘。

我从来不敢再问。

可那天早上,我坐在床边,脑子里全是那条蝴蝶项链的样子。

就戴一次,我想。面试完了就还回去,谁也不会知道。

02

外婆家离我家骑车十五分钟。

我到的时候外婆刚吃完早饭,正坐在门口晒太阳。她看见我来了有点意外,问我怎么不上班。

我说今天面试,过来看看她。

外婆“哦”了一声,没多问。她年纪大了,精神头不太好,坐一会儿就犯困。我扶她回屋躺下,等她睡着了,才轻手轻脚走到老柜子前。

柜子没上锁,我拉开柜门,那个铁盒子还躺在老地方。

钥匙挂在铁盒子上。

我的手开始发抖。

妈妈的钥匙怎么会在这里?她明明一直挂在自己脖子上。

我没敢多想,拿了钥匙打开盒子。

那条蝴蝶项链安安静静躺在盒子里,垫着一块红布,好像睡着了一样。我轻轻拿起来,凉丝丝的,沉甸甸的。

项链吊在指尖,蝴蝶翅膀微微颤动,像要飞起来。

我对着镜子戴上项链。镜子里的人好像变了个人似的,那条项链在我锁骨间发着幽幽的绿光,白衬衫一下子就不素了。

我看了一会儿,又赶紧摘下来放回盒子里。

不行,这样太明显了。

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样子,心跳得厉害。

就戴一次,我对自己说,面试完了就摘。

我用围巾把脖子围起来,项链被遮得严严实实。出门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外婆,她还在睡,打着轻微的鼾。

我骑上自行车就往公司赶。

瑞华集团的写字楼在市中心,二十多层高,玻璃幕墙亮得晃眼。

我到的时候前台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都是来面试的,一个个穿得都很正式。

有个女孩穿着一身黑色套裙,脚踩高跟鞋,手里拎着个名牌包,一看就来头不小。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皱巴巴的,半身裙也洗得有点发白。

那根项链在围巾底下,贴着我的皮肤,凉凉的。

面试在一个接一个进行。

我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一遍遍背着准备好的自我介绍。

旁边的女孩们小声议论着这家公司待遇有多好、董事长有多严、面试有多难。

等了快一个小时,终于轮到我了。

一个年轻男人把我领进面试间。房间很大,长桌对面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很锐利,一看就是领导。

我认出他来了,瑞华集团的董事长,罗翔。本地新闻上经常看到他的名字,白手起家,身家过亿。

我把围巾摘下来放在椅子上,走过去坐下,递上简历。

中间那位——罗总——接过简历,随手翻了两页。

他抬起头。

然后他的目光就定住了。

直直地定在我脖子上。

我下意识摸了摸脖子,碰到了那条项链。

罗总的表情很奇怪。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他手里的简历“”地掉在桌上,旁边的人小声提醒他,他好像没听到。

“这链子——”他开口,声音发哑,“谁给你的?”

我脑子“嗡”地一响,整个人僵住了。

“问你话呢。”旁边的男人催促道。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罗总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他盯着我胸口的蝴蝶项链,眼睛一眨不眨。我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烟味,看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妈妈是谁?”他问。

我的胃一下子缩紧了。

“我……”我张了张口,“这是我自己的项链,路边摊买的。”

路边摊?”罗总盯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像是苦笑,“路边摊能买到这种成色的翡翠?这链子没有二十万下不来。

我脑袋“嗡”地炸开了。

二十万?

那条躺在铁盒子里、用红布垫着的项链,值二十万?

“我再问一遍,”罗总的声音忽然软下来,“你妈妈是谁?”

我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个念头冒出来:完了,闯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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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被他留在办公室里待了三个小时。

面试取消,后面的人全被打发走了。罗总让助理关上门,拉上窗帘,又给我倒了杯水。他坐在我对面,表情很复杂,像是在拼命克制着什么。

“小姑娘,”他开口,“别紧张,我问你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没说话,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这条项链,”他指了指我的脖子,“你见过吗?在谁身上见过?

我咬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不是你妈妈?”他追问,“她是不是有一根一模一样的?

“不是,”我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真是我自己买的,网上买的,仿品。”

“网上买的?”罗总笑了,“小姑娘,你撒谎都不会。你摸摸那个链坠的背面,是不是有个小小的‘周’字?”

我的手顿住了。

我从来没摸过那个地方。

“你不信,摘下来看看。”罗总说。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摘下项链翻到背面。果然,在蝴蝶翅膀根部,刻着一个小小的字。

周。

“你妈妈是不是姓周?”罗总的声音在发抖,“她是不是叫周妍?”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我不认识什么周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妈姓张。”

“姓张?”罗总盯着我,“小姑娘,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吗?”

我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他眼睛里有泪光。

“你跟我来。”他说。

他把我带到办公室后面的休息室,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钱包。钱包里有一张照片,已经泛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