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五十三分。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上跳动着“妈”字。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赵秀兰沙哑的哭声:“依诺,你弟买房还差十万块,你想想办法。”
声音在发抖,像冬天被风吹着的枯枝。
我侧过身,看着旁边熟睡的丈夫宋天佑,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夜我翻来覆去没睡着,盯着天花板,眼前全是过去的事。
01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起了。
天佑还在睡,我蹑手蹑脚穿好衣服,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眼睛肿着,像一夜之间老了五岁。
我把家里的钱都拿出来数了一遍。
存折上有五万三,是我一张一张省下来的。
结婚四年,我每个月工资交完家用,剩下的全存着。
我很少买衣服,化妆品用的都是超市里最便宜那种。
同事聚餐我都找借口推掉,不是不想去,是不舍得花那个钱。
这五万三,我想得很清楚。
万一哪天爸妈生大病了,这钱能救他们的命。
我没想到,我妈会先开口要。
早饭也没吃,我坐公交回了娘家。车上的空气闷得慌,我靠窗坐着,看着路边一棵一棵往后退的树。二十分钟的车程,我像是坐了两年。
快到站时,隔壁座的一个老太太突然开口问我:“你是赵秀兰家的闺女吧?”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妈昨天在村口跟几个老姐妹唠嗑,说你弟弟要买房了。”老太太笑得一脸褶子,“说首付还差一点,让你帮帮忙。”
我没搭话,心里堵得慌。
下了车,我站在巷子口,老远就看见我家院门口堆着不少东西。走近了一看,是装修用的瓷砖和水泥,垒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还盖着塑料布。
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我走进屋,看见弟弟刘俊杰歪在沙发上刷手机,他媳妇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个手机在看什么。
“姐来了。”俊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妈呢?”我问。
“在厨房。”弟媳妇头也不抬。
我穿过堂屋,走进后面的厨房。我妈背对着我,正在灶台上忙活。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眼睛底下全是青的,眼窝深深陷下去。头发随便扎着,有几缕贴在脸上。整个人看起来又憔悴又狼狈。
“依诺来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挤出一点笑,“吃饭没?锅里还有粥。”
“吃了。”我说了句假话。
“那……坐下说话。”她拉了一把椅子,自己先坐下来。
我没坐。
“妈,你昨天电话里说的那个事……”
话还没说完,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依诺,妈实在是没办法了。”她声音发颤,“你弟看上的那套房,再不交首付,人家就要卖给别人了。”
“一万二一平,一百二十平。”我看着她,“这么大的房子,他们两个人住得过来吗?”
“人家说了,现在买房子都要往大了买。”我妈声音越来越小,“再说了,以后还要生孩子……”
“妈,”我盯着她的眼睛,“你的养老钱呢?”
她的目光躲开了,看着地面。
“给你弟了。”
“多少?”
“……二十万。”
我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二十万,全给了。
我爸妈干了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那点钱,全让她一把掏给了弟弟。
“那十万是怎么回事?”
“首付还差十万。”我妈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依诺,你帮帮你弟,就当是帮妈,行不?”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弟日子过得难,”她继续说,“你也知道,他一个快递分拣员,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现在好不容易看上个房子……”
“我呢?”我打断她,“我跟天佑的日子就好过了?”
她噎住了。
“我俩每个月还房贷,水电气物业费,再加上吃饭,一个月存不下几百块钱。”我说,“你让我上哪找十万块?”
“你们可以……可以……”
“可以什么?”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厨房里很安静,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蒙蒙的蒸汽飘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02
我走出厨房时,俊杰从沙发上站起来。
“姐,”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你别怪妈,是我不争气。”
我看着他。这个从小被我宠到大的弟弟,现在站在我面前,眼眶也红了。
“你一个月挣多少钱?”我问。
“四千出头……加上加班,能凑到五千。”
“你媳妇呢?”
“她……她没上班。”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上?”
“她说想在家休息一段时间。”俊杰低下头,“我也没办法。”
“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按揭三十年,一个月要还多少钱你知道吗?”
他摇摇头。
“大概六千。”我说,“光房贷就要六千,你一个月挣五千,剩下的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不说话了。
“你没想过这些?”
“不是……”他搓了搓手,“妈说她会帮我的。”
“妈拿什么帮你?她一个月的退休金才两千,爸那点养老金还不够看病的。”
“我知道……可我……”
“可你觉得我比你过得好,对吧?”
他低着头,没说话。
我转身走出堂屋,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秋天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院墙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零零星星地飘下来。
我想起小时候。
那年我六岁,弟弟刚出生。我妈抱着他,脸上全是笑。她跟我说:“依诺,你以后要疼弟弟啊。”
从那以后,我什么都要让着他。
好吃的先让他吃,好玩的先让他玩。上学时,他的书包是新的,我的是他用了两年的。他的零花钱比我多,他的衣服比我贵。
我考上县一中那天,我妈说:“家里没钱,你别去读了,在镇上读算了。”
我不肯,哭了三天。
后来我爸偷偷去村里借了钱,我才去了县里读书。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师范大学。
我妈又说:“家里的钱要给你弟读书,你读个大专就行了。”
我咬着牙没说话。
后来我申请了助学贷款,自己去打暑假工。在工厂流水线上干了三个月,瘦了十几斤,晒得像个黑炭。
我去上学那天,我妈站在村口,塞给我三百块钱。
“依诺,妈对不住你。”
我没说话,把钱收起来,转身走了。
十年前的事,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我擦了擦眼泪,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翻到天佑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
我该怎么说?
“天佑,我想借十万块给我弟?”
他肯定答应。他这个人脾气好,从来不会拒绝我。
可我不想开口。
那十万不是我的,是我们两个人的。
我们一起还房贷,一起省吃俭用,一起为以后打算。
我不能一个人做这个决定。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出了院子。
回家的路上,我想了很多。
想我妈通红的眼眶,想我弟低着的头,想那些装修材料堆在院门口的嚣张样子。
他们一家子,都等着我来填这个窟窿。
03
晚上我回到家时,天佑正在厨房做饭。
他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听见我开门的声音,探出头来:“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回我妈那了。”我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
他转过来看了我一眼。
“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我靠在门框上,“就是有点累。”
他没多问,转过去继续炒菜。锅里的菜滋啦滋啦响着,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
天佑这个人,从不会多嘴问我什么。
他知道我每个月都在存钱,但从不问我存了多少,存来干嘛。
他说:“你的钱你做主,不用跟我说。”
可我总觉得,瞒着他不应该。
吃饭时,我夹了几口菜就吃不下了。
天佑放下筷子,看着我:“依诺,你今天不对劲。”
“没有啊。”
“你吃饭从来不会剩。”他指了指碗里的菜,“而且你今天话特别少。”
我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饭。
“天佑……我妈昨天打电话来了。”
“出什么事了?”
“我弟要买房,首付还差十万。”我抬起头看着他,“她想让我借。”
他没说话。
“我没答应。”
天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家的事,你自己做主就行。”
“可这事关咱俩的钱。”
“那不也是你的钱吗?”他笑了笑,“我不都说了,你的钱你做主。”
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
“你是不是觉得我该借?”
“我没说该不该借。”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但如果你不借,你妈肯定不高兴。”
“她是不高兴。”我低下头,“她在我面前哭了一下午。”
“那你呢?”
“我……”
我不知道怎么说。
“我要是说不借,她肯定觉得我不孝顺。”我看着碗里的饭,“可那一借就是十万块,不是小数目。”
“你心里有答案了?”天佑问。
我摇摇头。
他叹了口气:“你自己想清楚就行,别让自己后悔。”
晚饭后,我收拾了碗筷,坐在沙发上发呆。
天佑去阳台抽烟了,透过玻璃门,我看见他站在夜色里,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
我知道他在为我担心。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从不会说太多,但什么都知道。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很长一段话,我看了很久。
她说她身体不好,血压一直高。说爸爸腰疼得厉害,舍不得去医院。说弟弟那个快递站马上要裁员了,日子过得更难了。
最后她说:“依诺,妈就求你这一回。”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04
第二天中午,我回了娘家拿东西。
上次走得急,把充电器和几件换洗衣服落那了。
我到的时候,院门锁着。我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我妈不在家。
堂屋的门也没锁。
我走进去,看见茶几上摆着几个空啤酒罐,还有半包烟。地上有烟灰,踩得到处都是。
俊杰昨晚肯定又带人回来了。
我走进我妈的卧室,准备拿东西。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蓝色封皮的本子,摊开着。我一眼瞟过去,看见上面写着字。
是我的名字。
我站着没动,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不该看。
可我的手还是伸了过去。
是一本记账本。
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
第一页记的是我给她的一笔钱。
“2019年3月,依诺给妈2000块,说买衣服。”
旁边用红笔写着四个字:给俊杰。
第二页。
“2020年1月,依诺给妈1000块,过年费。”
红笔:给俊杰。
第三页。
“2020年6月,依诺给妈500块,说买凉席。”
我翻了一页又一页。
每一笔,她都记着。
每一笔,旁边都写着那三个字。
给俊杰。
连去年我给她交的五千块医保钱,也写了:给俊杰。
我蹲在地上,把这个本子从头翻到尾。
三年,我给了她一万两千多。
一万两千多块,没有一笔用在了她自己身上。
全给了弟弟。
我不记得自己蹲了多久。
等站起来时,腿都麻了。我把本子放在桌上,走出卧室。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我看着墙上的全家福。
那是十年前拍的,我还在读大学。照片里一家人站在门口,我妈笑着,我爸也笑着,俊杰站在中间,咧着嘴露出两颗大虎牙。
那时候,大家都还年轻。
我走到院子门口,点了一根烟。
我不会抽烟,但这一刻,我想抽。
烟呛得我直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
我蹲在院墙根下,看着眼前那条长长的巷子。阳光照在地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一根烟抽完,我站起来,擦了擦嘴角。
手机响了,天佑打来的。
“依诺,你妈来咱家了。”
我一愣。
“她来干了?”
“哭。”天佑声音很平静,“说你不孝顺,说你忘了她的养育之恩。”
“她现在呢?”
“走了。”天佑说,“走之前说,让你今天务必回个电话。”
我站在巷子里,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依诺,”天佑顿了顿,“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我说。
“那一万两千多,你妈全给了你弟。连你给她交的医保钱都没留下。你觉得……我在她心里,还是个女儿吗?”
天佑沉默了很久。
“别乱想,”他说,“你先回来,咱慢慢说。”
我挂了电话,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蓝得晃眼睛。
05
回到家时,我婆婆林玉娥在我家。
她坐在沙发上跟天佑说话,见我进门,赶紧站起来。
“依诺,你脸色这么差,没睡好啊?”
“没事,妈。”我把包放下,“您怎么来了?”
“我来拿点货,顺便过来看看你。”她拉着我的手,“我听天佑说了。”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
“要我说啊,”她压低声音,“你妈这事做得不地道。”
我没说话。
“你说她给你弟买房,那是她的钱,爱给谁给谁。可她自己没钱了,跑来跟你要,这算什么?”
“她说让我帮帮他。”
“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林玉娥叹了口气,“你辛辛苦苦攒那点钱,她张口就要,问过你日子过得怎么样吗?”
“没问过。”
“那不就结了。”她拍了拍我的手,“你妈心里呀,只有你弟。”
“依诺,”天佑开口了,“你想好了吗?借还是不借?”
我看着他们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妈今天来咱家,在门口哭了好久。”天佑说,“邻居都听见了。”
我心里一紧。
“她说什么了?”
“说你不顾家,说你不孝顺。”
我闭上眼睛。
“我昨天又没答应她,她今天就跑来闹。”
“你知道你妈的性子。”天佑站起来,“她这个人,最爱面子。”
“我爱面子?她爱面子?那她来找我借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面子?”
“我懂。”
“你不懂。”我摇摇头,“天佑,你不懂。从小到大,我什么都让着我弟。吃的让给他,穿的让给他,上学的机会也让给他。现在呢?我自己辛辛苦苦攒的钱,也要让给他?”
“依诺……”
“我一个月累死累活,挣三千八百块。天佑挣五千。再加上房贷,每月剩不下几个钱。我省吃俭用了三年,才攒下五万三。”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为什么攒这笔钱?我是怕哪一天爸妈突然倒下了,我能拿得出钱给他们看病!”
“我知道。”
“可我妈呢?她二十万全给了我弟,现在来找我借十万。她有没有想过,万一将来我爸病了怎么办?万一生大病了怎么办?钱都被我弟拿走了,谁来出?”
林玉娥走过来,把我爸搂在怀里。
“别哭了,好孩子,万事有妈在,钱的事不着急。”
我靠在她肩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不是不孝顺,妈。”我哭着说,“我真的不是。”
“我知道,妈都知道。”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从十二点到天亮。
天佑在我旁边打呼,睡得很沉。
我看着他,有点羡慕。
他从来不会有这么多纠结的事。
手机屏幕亮了。
我妈又发来一条微信,是一条语音。
我没点开,只是看着那个红色的小圆点发呆。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开始震。
是我爸打来的。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我爸虚弱的声音。
“依诺……爸住院了。”
06
我赶到医院时,我爸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
“怎么搞的?”我冲到床边,握着他的手,“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我妈坐在旁边,低着头。
“你爸听说了那件事,”她小声说,“气得犯病了。”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哪件事。
“你跟他说了?”
“他问,我就说了。”
“你……”
我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爸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嘴唇动了动,眼泪就顺着眼角流出来。
“爸……”我的眼泪也下来了,“你别吓我。”
“闺女,”我爸声音很轻,“爸对不住你。”
“你说什么呢,爸,别说了。”
“我……”他喘了口气,“我一辈子没本事。你妈偏心,我拦不住。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没有,爸,我不委屈。”我抓着他的手,“你别想那么多。”
“依诺,”他看着我,“那钱,你不要借。”
“那是你辛辛苦苦攒的,借给他们,就回不来了。”
“爸——”
“你听我说。”他咳了两声,“你妈糊涂,我不糊涂。这个家,欠你的太多。我的闺女受了这么多苦,爸没本事,帮不了你。但不能让你把钱再借出去。”
我哭得说不出话。
“那一万二,爸替他们还你。”他的手很凉,“我有两千块私房钱,藏在柜子底下,你去拿。”
“我不要你的钱,爸。”
“拿着。”他的眼神很坚定,“算是爸的一点心意。”
从医院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我妈跟着我出来,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
“依诺,”她喊住我,“你弟他……他知道你爸住院了吗?”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不知道。”
“你没告诉他?”
“我没说。”我说,“你自己打给他吧。”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俊杰,你爸住院了,你快来看看。”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我听得清清楚楚。
“妈,我这会儿忙着呢,晚点再说。”
“你爸心脏病犯了,你说忙?”
“姐不是在那吗?让她先照顾着,我明天再过去。”
我妈拿着电话,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妈,你听见没有?我真有事,挂了。”
“嘟”的一声,电话断了。
我妈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嘴唇哆嗦着。
“妈,”我看着她,“你现在知道,谁靠得住了吧?”
她没说话,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二十万,你全给了他。我一年攒一万多,你还要。结果呢?”
“别说了。”
“爸住院,他都不来看一眼。你以后生病了,他能管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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