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站起来,抹了抹嘴,笑着说了句:“我去结账。”
他往外走,动作熟练。
走到收银台前,手伸进裤兜,掏出手机,按了两下。
眉头皱了。
“哟,没电了。”
他转身看向我,嘴张开了,话还没出口。
收银台后面的小马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充电宝,举到他面前。
“许老板,用我的吧。充几分钟就能开机。”
许明的手顿在那里。
那只攥着黑屏手机的手,悬在灯光下一动不动。
包间里几桌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01
许明是我表弟,我舅舅家的儿子。
我们两家住得不远,从小一块长大。他比我小七岁,小时候我常带他玩,他叫我哥,叫得特别亲。
他嘴甜,见人就喊,逢年过节从不空手。亲戚们提起他都竖大拇指,说这小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后来他开了家五金店,生意说不上多好,但日子过得去。老婆孩子都有,不算大富大贵,也算安稳。
他有个毛病,爱在饭桌上充大方。
每次亲戚聚餐,他都是第一个站起来敬酒的,嗓门最大,笑容最灿烂,话说得最动听。
“这顿我请,谁都别跟我抢!”
这话他说了不知道多少遍。
可一到结账,他就出状况。
最早的时候是“钱包落车上了”,他跑出去拿,空着手回来,说车钥匙也锁车里了。
再后来是“银行卡刷不了”,他在柜台前折腾半天,最后摇摇头,叹气说这破卡该换了。
再后来就是“手机没电”。
这个理由最好用,也最常用。因为谁也证明不了他手机到底有没有电。
头一两次我没当回事,掏钱就掏了。
许明每次都说得诚恳:“哥你帮我垫上,明天转你。”
可“明天”从来没来过。
他不是不还,是压根没打算还。他知道我不会追着要。
第一次意识到这事不对劲,是前年冬天。
那天从饭店出来,许明照例说“哥你帮我垫上,回头转你”。我点点头,他开着车走了。
回到家,马翠霞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个本子。
“健哥,你得看看这个。”
她的表情很严肃。
我走过去,看到那页纸上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地点、金额,字迹很工整,看得出来她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她一项项往下念。
“去年三月十五,海洋酒楼,四百二。五月八号,老乡厨,三百六。七月二十三,幸福人家,五百八。九月二号,老渔翁,四百五……”
她念了很久。
每念一笔,我心里就沉一分。
“我数了一下,从去年一月到现在,许明说请客十三次,金额加起来七千一百块。”她合上本子看着我,“你猜他实际付过几回?”
我没说话。
“零。”马翠霞把本子往桌上一拍,“一回都没付过。”
我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他可能是真忘了。”
“一回忘,两回忘,十三回也忘?”马翠霞声音高了,“健哥,你摸摸自己良心,你信吗?”
我不说话了。
“我不是心疼那几个钱。”马翠霞说,“我就是受不了他那副嘴脸。每次都当着大家的面说‘这顿我请’,然后等你掏钱。你掏了,他连个谢字都没有,下回见面还是那句‘这次我请’。”
“他生意……”
“他生意好不好跟咱有什么关系?”马翠霞打断我,“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房贷车贷、孩子学费、老人医药费,哪样不要钱?你在外头省吃俭用,到他这儿倒大方了。”
她还说了很多。
我一支接一支抽烟,没再反驳。
不是不想,是找不到理由。
第二天下午,许明确实来了。
他提着一兜水果,笑呵呵进门。“哥,昨天那个钱我回头转你哈,这个月周转有点紧。”
他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坐下来喝了两杯茶,问了问孩子学习,聊了聊店里生意。
坐了快一个小时,他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看到鞋柜上放着两瓶酒。
那是朋友送的好酒,我还没舍得开。
他拎起来看了看,放回去,又看了一眼。
我知道他想要。
“你拿去吧。”
“那多不好意思。”他嘴上这么说,手已经把酒拎起来了。
门关上那刻,我听到厨房里“啪”一声脆响。
马翠霞摔了一个碗。
我没进去看她。
我坐在客厅里,把那根烟抽完,又把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里。
02
这事过了有大半个月,我心里一直不舒服。
不是舍不得那两瓶酒,是觉得自己窝囊。
明明知道许明是什么人,可每次他一来,我还是管不住自己这张脸皮。他开口要,我就给。好像不给,就是我小气。
舅妈叶丽娟在这事上护短护得厉害。
有一回亲戚聚会,吃完饭大家坐着喝茶闲聊。一个远房表姐说起许明,半开玩笑说了句:“小明什么都好,就是到结账时手机老没电。”
舅妈当场就翻了脸。
“你这话什么意思?”
那表姐愣住了。
“小明那是真没电,谁还没个手机没电的时候?再说了,他每次说请客都是真心想请,是那破手机不争气,怎么能怪到他头上?”
她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串,越说越激动。
“你们这些人,平时小明对你们怎么样?逢年过节哪次少了礼数?他有难处的时候,你们谁帮过他?现在倒好,就盯着那顿饭钱说事!”
那表姐脸涨得通红,讪讪笑了笑,不敢再接话。
舅妈又转过头来看着我。
“小健你说是不是?小明这孩子老实,不会耍滑。你们当哥当姐的,别老往坏处想他。”
我点了点头。
她反复强调“老实”两个字,好像只要说多了,许明就真是老实人了。
可我心里清楚,许明不老实。
他是个精明人。
精明到能算准每次结账的时机,能算准谁会掏钱,能算准亲戚们不会当面撕破脸。
他知道我们好面子,所以就利用这个面子。
有一次我亲眼看到了。
那天吃完晚饭,我先去了趟洗手间。从洗手间出来,站在走廊里等我老婆。
正好看到许明从包间出来。
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到他。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按了关机键。
那个动作很快,快得像演过千百遍。
但他没注意到,走廊拐角站着一个人。
我看到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刚才还是面无表情,眨眼间就堆上了笑容。
他走出来,对柜台那边喊了句:“好了好了,我来结账!”
走到柜台前,掏出手机,按了两下,皱眉。
我站在那里,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复杂的失望。
就像你一直骗自己说“他可能真是没电”,可现实狠狠给了你一耳光。
但我还是没说什么。
我走过去,掏出钱包,结了账。
许明在旁边说了句“哥你帮我垫上,回头转你”,然后转身就往外走。
边走边跟旁边的亲戚聊天,有说有笑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许明到底把我当什么?
是哥,还是提款机?
我想了半夜,没想出答案。
03
转机出现在我生日那天。
不是我张罗的,是我老婆马翠霞张罗的。她说今年得好好过一下,把关系近的亲戚都叫上,在幸福人家订了两桌。
许明来得最早。
他穿了一件新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进门就喊:“今天我哥过生日,这顿我说什么也得请!”
嗓门大得整个包间都听见了。
我看了一眼马翠霞。
她的脸当时就拉下来了。
但许明没注意到,他正忙着跟亲戚们打招呼。给长辈递烟,给小孩塞红包,给每个人倒茶,忙得脚不沾地。
菜一道道端上来,酒一杯杯倒上。
许明端着酒杯站起来,脸红扑扑的,眼珠子亮亮的。
“今天是我哥生日,我敬我哥一杯。我哥这人好,从小照顾我,打心眼里感激。以后有啥事,哥你说话,兄弟我绝不含糊。”
他说得情真意切。
连我都差点信了。
旁边几个亲戚频频点头,说这兄弟俩感情好,从小就这样,真是难得。
我也举起杯,跟他碰了一下。
心里却想着,待会儿结账的时候,他那手机怕是又要没电了。
果然。
饭吃到最后,许明站起来,扯了扯衬衫领子。
“我去买单。”
他往外走,脚步很稳,不紧不慢。
走了没几步,手伸进裤兜,掏出手机,按了两下。
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无辜极了。
“哥,手机又没电了。你先帮我垫上,回头我转你。”
这句话他说得很顺溜,像背过一百遍的台词。
我正要掏钱包。
孙阿姨突然开了口:“小明啊,你这手机老没电,要不换个新的?”
许明愣了一秒,随即笑道:“换,过两天就去换。”
“我上次也有个手机老没电,”二姨夫接过话头,“去修才知道是电池坏了。换块电池能用好几年,便宜得很,几十块钱。”
“对对对,我也这么想的。改天去换一个。”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了手机的事。
没人再提结账。
我只好站起来,去柜台把账结了。
一千二。
那天回到家,马翠霞没摔东西。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就那么看着我。
我被看得心里发毛。
“健哥,”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你知道今天那顿饭花了多少钱吗?”
“一千二。”
“许明在桌上说什么你都听到了吧?他说‘以后有啥事哥你说话’。可结账的时候呢?”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他就知道你会替他付。他每次都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顿我请’,然后等着别人替他掏钱。完了下次见面,他还是那副模样,好像吃定你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不是心疼那点钱。我是心疼你这个人。你把他的好当成理所应当,可他替你想过吗?”
我递了张纸巾给她。
“他今天还说了一句话,”我点了支烟,“他说‘哥你又不是拿不出这点钱,给我个面子’。”
马翠霞愣住了。
“他真这么说?”
“嗯。”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笑了。那笑容很难看。
“你在他眼里,就是个替他撑面子的人。你掏钱,他就有面子。你要是不掏,他就没面子。可他从来没想过,你也没面子。”
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健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她说完就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一个人待到天亮。
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第二天上午,许明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
“好久没聚了,这周再搓一顿呗,我请客。”
下面跟着一串点赞和表情包。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马翠霞走过来,凑到手机屏幕上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门“砰”一声关上了。
锅铲重重落在灶台上。
04
那个周末,我去了趟学校的老李家。
老李比我大几岁,在学校教了二十多年书,什么人都见过。
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他听完,笑了笑。
“你弟吃准你了。”
“什么意思?”
“他知道你脸皮薄。知道你不好意思当着亲戚面拆穿他。所以他每次都喊‘我请客’,因为那话说出来就是给别人听的。你替他买单,他就有面子。你不替他买单,他也没啥损失,顶多以后见面尴尬。可你们是亲戚,这层关系在,你也不能真翻脸。”
“你觉得他是在算计我?”
“算不上算计。”老李喝了口茶,“他就是习惯了你买单,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你不拒绝,他就继续。你哪天要是拒绝了,他反而觉得是你不对。”
这话像根针,扎在我心上。
“你就没想过试试他?”
“怎么试?”
“下次他再说请客,你别掏钱,看他怎么办。”
我摇了摇头。
“你怕什么?”
“不是怕……”
我说不出口。
我确实怕。
怕的不是许明,是亲戚们的目光。怕他们说我小气,说我跟自己兄弟计较。怕我妈知道这事会叹气,说我不懂事。
老李看穿了我的心思。
“面子这东西,有时候比钱还重要。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花了这么多钱买来的面子,别人领情吗?”
我没答上来。
从老李家出来,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掏出手机,翻了翻朋友圈。
看到许明发的照片。他站在五金店门口,穿得整整齐齐,笑容满面。
配文:“今天生意不错,晚上犒劳自己一下。”
下面有人问:“又下馆子啊?”
他回:“必须的,周末嘛。”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机塞回兜里。
晚上回到家,马翠霞正坐在客厅看电视。
我坐过去,跟她说了一件事。
“我给幸福人家的收银员打了电话。”
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跟他说了,下次再去吃饭,如果许明又说手机没电,让他帮忙递个充电器。”
马翠霞愣了几秒。
“你要拆穿他?”
“不是拆穿。就是想看看他到底怎么说。”
她没再问,关掉电视去睡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这事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
不是要报复许明。
就是想让他知道,我已经发现他的把戏了。
事情比我想象的来得快。
周六下午,许明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晚上七点,幸福人家,大家都来!我请客!”
下面立刻有人回:“又请啊?”
“那必须的!”他回了个笑脸,“好久没聚了,想你们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马翠霞走过来,瞟了一眼。
“他去不去?”
“去。”
“我也去。”
我抬头看她。
“我倒要看看,今天这台戏怎么唱。”
晚上六点五十,我到了幸福人家。
许明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穿了一件新夹克,皮鞋擦得锃亮,脸上的笑容比路边的灯光还亮。
“哥来了!嫂子也来了!快进去坐!”
他招呼我们进去,又转身去接其他人。
包间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二姨夫、孙阿姨、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的远房亲戚。
桌上摆了几碟凉菜,茶水冒着热气。
许明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拎着两瓶酒。
“今天高兴,给大伙开了两瓶好酒!”
他坐下来,招呼服务员上菜,又给每个人倒酒倒茶。
忙得像个饭店大堂经理。
菜一道道端上来,热腾腾的。红烧肉、糖醋鱼、油焖大虾、清炖排骨,摆了一桌子。
许明站起来给每个人敬酒。
“这顿是我请大家的,大家放开了吃,千万别跟我客气。想加啥菜就说,别省着。”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大,中气十足。
像是在给大家一个许诺。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没接他的话。
马翠霞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脚。
我抬眼看向她。
她冲我挤了挤眼,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待会儿看好戏。”
我笑了笑,没说话。
饭吃到快八点,桌上杯盘狼藉。
几个长辈已经放下筷子开始喝茶了。二姨夫在剔牙。孙阿姨在打电话。
许明站起来,抹了把嘴。
“我去结账。”
他往外走,脚步轻快。
我注意到他出门的时候,右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裤兜。
那里面装着手机。
“来了。”马翠霞小声说了句。
我站起身,跟了出去。
走廊里灯光通明。收银台就在拐角处,白色台面,电脑屏幕亮着,旁边立着收款码。
小马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整理单据。
许明走过去。
手伸进裤兜,掏出手机。
然后他按了两下。
皱起眉。
转过身来。
“哥,你等会儿,手机又——”
他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小马已经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充电宝,举到了他面前。
“许老板,”小马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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