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宇疼得在地上打滚的时候,我抱着他冲进了市口腔医院急诊。

急诊医生看了一眼牙片,头也没抬:“转诊,二楼找沈主任。”

我整个人定在原地。三年前民政局门口,若溪也是这样低着头。她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我拉紧口罩,把挂号单攥成一团。

推开诊室门时,她正对着电脑敲键盘,肩胛骨还是那样微微凸起。

“孩子妈呢?”她问。

“出差了。”

小宇突然拽住她白大褂的袖子:“阿姨,你头发上沾了片银杏叶。”

她一楞,手指停在半空。

那双手,修长、白皙,是我这辈子唯一握过就不想放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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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小宇晚上突然开始哭,半边脸肿得跟馒头似的。我蹲在床边,拿手电筒照他嘴巴,看见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爸爸,疼。”他眼泪吧嗒吧嗒掉,小手死死攥着我的衣领。

我抱着他摇了一夜。天快亮时困得不行,眯了一会儿,醒来发现小宇正拿冰袋敷脸,是婉婷给他弄的。

“去医院看看。”婉婷把早餐端到桌上,“社区医院说牙髓炎,得找专科。”

我喝了一口粥,觉得嘴里发苦。

公司项目正赶工期,请假要扣钱。婉婷看我犹豫,说:“我陪他去。”

“你去上班吧,我来。”我把小宇抱到车上。

导航上搜“儿童牙科”,跳出来好几个选项。我随手点开第一家,市口腔医院,评分最高。

挂了号,排了一上午队。轮到我们时,一个年轻医生看了看片子,皱眉:“牙髓炎,得做根管治疗。我们这设备不够好,建议转诊。”

转哪儿?

“二楼,找沈主任。”他在转诊单上写了一行字,“她是儿童牙科的专家。”

我接过单子,看见上面写着:沈若溪。

手心一下子全是汗。

“沈主任?”我重复了一遍。

“对,沈若溪副主任医师,专治儿童牙病。”医生已经叫了下一个号,“你去二楼就知道了。”

我抱着小宇站在走廊里,脑子嗡嗡响。

三年不见,她竟然在这里。而且,她没离开这座城市。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愣了几秒。婉婷发来消息:看得怎么样?

我回:转诊了,问题不大。

发完消息,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兜里。小宇捂着腮帮子问我:“爸爸,还要看吗?

“看,当然看。”我把他抱起来,“那个阿姨很厉害,不疼的。”

推门进去时,若溪正对着电脑敲键盘。她比三年前瘦了一些,下颌线很清晰,头发盘起来,看起来干练了不少。

“坐。”她头也没抬。

我走过去,在治疗椅上坐下。小宇坐在我腿上,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

若溪转过椅子,看了小宇一眼:“小朋友,张嘴。”

小宇乖乖张开嘴。若溪拿探针检查了一下,敲了敲牙齿。小宇疼得缩了一下。

“牙髓炎,得做根管治疗。”若溪站起来去拿工具,“孩子妈呢?”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出差了。”我说。

若溪“嗯”了一声,没再问。

她给小宇打麻药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胳膊。我整个人绷得跟石头似的,动也不敢动。

治疗持续了四十分钟。若溪全程没说话,只是偶尔让小宇张嘴、漱口。

小宇也很配合,虽然疼,但没哭。

结束时,若溪摘下口罩,冲小宇笑了笑:“小朋友真乖。

小宇突然说:“阿姨,你手好轻。能多给我看几次牙吗?”

若溪愣了一下,弯腰看了看小宇:“可以啊,下次复诊阿姨还帮你。”

我在旁边站着,感觉嘴角发苦。

小宇的鼻子,跟她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难道已经发现了?

走出诊室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若溪又坐回了电脑前,敲着键盘,跟刚才一模一样。

但她的手,好像微微在抖。

02

回到家,婉婷已经做好了晚饭。

小宇冲进去,跟她讲今天看牙的事。婉婷一边盛饭一边问:“疼不疼啊?”

“不疼,那个阿姨手特别轻。”小宇扒了一口饭,“她还说下次还帮我治。”

“哪个阿姨?”婉婷筷子顿了一下。

“就是那个专家。”小宇比划着,“头发盘起来,很漂亮的。”

我赶紧打圆场:“就是那个牙科专家,技术挺好的。”

婉婷没再问,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夜里,小宇睡着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婉婷翻了个身:“怎么了?”

“没事,想项目的事。”

“你最近压力大,早点休息。”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又翻身睡了。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若溪的脸。

三年了。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但她就在那个诊室里,穿着白大褂,跟以前一模一样。

唯一不一样的是,她眼角的细纹多了几道。

第二天上班,我坐在工位上心神不宁。同事老赵喊我吃饭,我摆了摆手。

中午,我给小宇班主任打了个电话,问小宇在学校怎么样。

老师说挺好的,就是牙齿疼了几次。

我挂了电话,在手机上搜了一下“沈若溪市口腔医院”。

跳出来她的简介:副主任医师,擅长儿童牙病治疗,发表论文多篇。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她穿白大褂,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跟诊室里的样子一样,但眼神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下午婉婷发来消息:别忘了下周小宇复诊。

我看着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回。

婉婷是个好女人。她对我好,对小宇也好。她知道自己不是小宇的亲妈,所以对小宇格外上心。

但有时候,她的好也让我有压力。

比如她给小宇买衣服,从来不问我的意见。比如她给小宇报兴趣班,直接交了半年的钱。

我知道她是好意。但这种事多了,总让人觉得,她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晚上回到家,婉婷正教小宇写作业。小宇趴在桌上,拿铅笔歪歪扭扭地写字。

我走过去,看了看他的作业本。数学题错了几道,我正准备教他,婉婷说:“我来就好,你去休息吧。”

“我看看。”我拿过作业本。

“你最近太累了。”婉婷把作业本拿回去,“我来。”

我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小宇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写作业。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楼下传来孩子的笑声。我往下看,几个孩子在小区里疯跑。

我的烟燃到尽头时,婉婷推开门:“小宇作业写完了,你去看看。”

“好。”

回到屋里,小宇正收拾书包。我走过去,帮他拉上拉链。

“爸爸,那个阿姨还会给我治牙吗?”他问。

“会啊,下周复诊。”

“那我能再看见她吗?”

“当然可以。”

小宇咧嘴笑了。

那个笑容,跟若溪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心里突然有点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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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复诊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

出门前,婉婷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说不用,你上班吧。

“那你早点回来。”她给我整了整衣领。

我抱着小宇到市口腔医院,挂了号,上了二楼。

这次我没有戴口罩。反正都是要见面的,躲也躲不过。

推开诊室门,若溪正坐在桌前看片子。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来了。”她说。

“嗯。”

我抱着小宇坐在治疗椅上。若溪走过来,给小宇检查了一下。

“恢复得不错。”她摘下手套,“下周再做一次,应该就差不多了。”

小宇突然说:“阿姨,我爸爸说你是专家,是不是特别厉害?

若溪笑了笑:“不算什么专家,就是干得久了。”

“那你喜欢干这行吗?”小宇又问。

“喜欢。”若溪看了看他,“看到小朋友们牙好了,我就高兴。”

小宇咧嘴笑了:“那我下次还来找你。”

若溪摸了摸他的头:“好。”

我在旁边站着,一句话也插不上。

若溪站起来,走到电脑前敲键盘。我注意到她的手指白了一些,没有以前那么灵活了。

“签名。”她递过来一张单子。

我接过笔,签了名。

若溪拿起单子,看了看我的签名,愣了一下。

“周振。”她念了一遍。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刚想说什么,外面传来护士的声音:“沈主任,急诊来了一个孩子。”

“马上来。”若溪站起来,看了我一眼,“下次复诊再说。”

然后她就走了。

我抱着小宇,走出了诊室。

走廊里,我靠墙站了一会儿。小宇问我:“爸爸,你怎么了?”

“没事。”我擦了擦脸上的汗,“走吧,回家。”

回去的路上,小宇睡着了。我在路边停下车,看着他的脸。

这孩子,长得越来越像若溪了。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简直跟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点了一根烟,坐在车里抽了一口。

烟呛得我咳嗽了几声。

手机响了,是婉婷打来的。

“看得怎么样?”

“还行,恢复得挺好。”

那就好。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

“随便。”

“那我买排骨,给你炖汤喝。”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盯着车窗外发呆。

路上行人匆匆,没人在意我。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人生,就是一场又一场的错过。

错过的人,错过的事。有些能重来,有些永远不能。

但若溪,好像是个例外。

我揉了揉眼睛,发动了车。

04

婉婷这天回来得特别早。

我进屋时,她正在厨房里忙活。排骨汤的香味飘出来。

小宇在客厅看动画片。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爸爸,我今天在学校画画了。”他拿过来一张画。

上面画了一个穿白大褂的阿姨,正拿着牙钻。

“这是谁?”我问。

“治牙的阿姨。”小宇指着画里的人,“她笑起来很好看。”

我心里一紧:“你怎么想起画她了?”

“不知道,就是想画。”小宇继续看动画片了。

我拿着那张画,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晚上吃饭时,婉婷端上来一桌子菜。小宇吃得开心,跟我说学校的事。

婉婷夹了一筷子菜放在我碗里:“吃啊,怎么不动筷子?”

“吃。”我扒了一口饭。

“对了。”婉婷突然说,“我今天请了半天假,下午去了一趟市口腔医院。”

我筷子差点掉下来:“你去那里干什么?”

“单位体检,顺便查了一下牙齿。”婉婷笑眯眯的,“我还看见你说的那个沈主任了,确实挺漂亮的。”

我喉咙发紧:“你找她了?”

“没有,就是在走廊里看了一眼。”婉婷盛了一碗汤,“听说她技术挺好的,改天我也找她看看牙。”

“不用吧。”我说,“你平时不是不看牙吗?”

“万一有蛀牙呢?”婉婷喝了一口汤,看了我一眼,“你这人,什么都替我想好了。”

我没说话,低头吃饭。

小宇在旁边说:“妈妈,那个阿姨可好了。下次你也去看看吧。”

“好啊。”婉婷摸了摸他的头,“那下次妈妈陪你去。”

我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当晚,婉婷在厨房洗碗。我站在旁边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你今天不对劲。”婉婷说。

“没有。”

“你是不是认识那个沈主任?”她问。

我后背一凉。

“怎么可能。”我说。

“那就好。”婉婷把最后一个碗放在架子上,“我只是随便问问。”

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最近太累了,早点休息。”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婉婷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她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什么?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

我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小宇抱着玩偶睡得正香。月光照在他脸上,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他大概正在梦里见那个阿姨吧。

第二天早上,我送小宇上学。出门时,婉婷递过来一个保温杯:“装了点豆浆,你路上喝。”

“谢谢。”

“不客气。”她笑了笑,“路上小心。”

我抱着小宇下楼。走到拐角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楼上。

婉婷站在阳台上,正目送我们离开。

我挥手跟她打了个招呼,她也挥了挥手。

小宇说:“爸爸,妈妈真好。

“是啊。”我说。

但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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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次复诊时,婉婷非要跟着。

我拗不过她,只好让她一起去了。

小宇开心得不行,一路上拉着婉婷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妈妈,你等下看看那个阿姨,她可好了。”

“好啊。”婉婷笑着说。

我心里有点紧张。

推开诊室的门,若溪正在看片子。她抬头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嗯。”我抱着小宇坐下。

若溪走过来给小宇检查,动作很专业。

婉婷站在旁边,上下打量着她。

“这位是?”若溪问。

“我是周振的太太。”婉婷伸出手,“你好。”

若溪跟她握了一下手:“你好。

两人的手一触即分。

若溪继续给小宇检查,婉婷就在旁边看着。

小宇很配合,牙齿恢复得不错。若溪说下次不用来了。

“太好了。”婉婷笑着说,“谢谢你,沈主任。”

“不客气。”若溪走到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

我正准备抱小宇走,若溪突然说:“周先生,你能不能留下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我的心一紧。

婉婷看了我一眼:“什么事?”

“关于孩子的牙齿。”若溪面不改色,“有几个注意事项需要跟爸爸说清楚。”

“那我也听听。”婉婷说。

“太太您在外面等一下就好。”若溪说,“很快就说完。”

婉婷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小宇出去了。

诊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若溪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周振。”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小宇是我的孩子,对不对?”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别骗我了。”若溪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