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深秋,我抱着满月的儿子站在酒楼包厢门口。透过门缝,听见丁惠珍尖厉的声音传出来:“那个野种,你休想认回来!”

我的手一抖,孩子被吓醒了,瘪嘴要哭。

我连忙拍着他哄。

门突然从里面拉开。

李立轩冲了出来。

他看见我和孩子,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腿一软,“咚”地跪在地上。

周围瞬间安静了。

他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哆嗦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低头看见怀里的孩子,正睁大眼睛看着他。

父子俩第一次对视。

他们脸上,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我站在那里,抱着孩子,心里翻江倒海。

我不知道,今晚这件事,会让所有人的人生,都拐进一条看不到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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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个月前,我还坐在县医院的走廊里。

那天的太阳很毒,走廊里的电风扇呼呼地转,可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我蹲在塑料椅子上,手攥着母亲的检查报告单,手心全是汗。

尿毒症晚期。

医生跟我说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必须换肾,手术费加后续治疗,少说五十万。你们家人做好准备。”

五十万。

我一个月工资三千八,在月子中心当月嫂,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一万块钱。

我蹲在那里,脑子里嗡嗡响。

母亲靠在病床上,脸肿得眼睛都睁不开。透析插管的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

她拉着我的手说:“燕子,妈不治了,咱回家。”

我咬着嘴唇,冲她挤出一个笑脸:“妈,没事,我有办法。”

我哪有什么办法。

东拼西凑借了十万,都是村里亲戚你三千我两千凑的。王婶子家的存折、二舅公的退休金、隔壁李叔的棺材本……我把能借的都借了个遍。

母亲第一次透析后,人稍微好点了,问我花了多少钱。

我说没多少。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东西,我懂。

那天傍晚,我从医院出来,蹲在门口的大树下哭。

哭得浑身发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旁边经过的人,都绕着我走。

没人愿意招惹一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姑娘。

哭够了,我站起来,准备去公交站。

一个男人拦住我。

他穿着西装,看着挺体面,皮鞋擦得锃亮,递过来一张名片:“郑小姐,有人想跟您聊聊。”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姓郑?”

他没回答,只是笑了笑:“好事,能帮你解决眼前的难处。”

我没接名片,转身就走。

这种事,傻子都能看出来有问题。

他追上我,递过来一张纸条:“您先看看这个。”

纸条上写着:六百万,条件谈。

我脚底下像被钉住了。

六百万。

够我妈换完肾还有剩的,还能把欠的债还清。

男人见我不动,把名片塞到我手里:“您想通了,就打这个电话。”

我攥着那张名片,一路走回出租屋,手心被汗水浸湿了,卡片都发软了。

那一晚我没睡着。

翻了三次身,起来看了四次手机。

最后,在凌晨三点,我打了那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声音听起来很客气,但有种说不出的距离感:“明天下午两点,世贸大厦十八楼,我等你。”

第二天,我请了假,换上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是去年在夜市花八十块钱买的碎花裙子。

裙摆洗得有点发白了,但洗得很干净。

世贸大厦的电梯里,全是穿西装打领带的人。

就我格格不入。

十八楼,一间很大的办公室。

落地窗,能看到整座城市。

一个女人坐在沙发上等我。

她看起来三十七八岁,穿着浅灰色的套装,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手指甲涂得红红的。

端咖啡的姿态很好看,一看就是有钱人。

眉眼间带着精明,笑起来却不达眼底。

她冲我笑了笑:“坐吧,别紧张。”

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屁股只坐了一半边,手不自觉攥着包包的带子。

“我叫丁惠珍。”她放下咖啡杯,打量了我几眼,“开门见山,我想找个女人,替我生个孩子。”

我的手攥得更紧了。

“你母亲的情况我了解。”她看着我,语气不紧不慢,“尿毒症,需要换肾。五十万只是前期费用,后续还得一大笔钱。你一个月挣那点工资,怎么凑?”

我喉咙发紧:“您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找人查过你。”她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我需要一个身家清白、没有不良嗜好、身体健康的女孩。你刚好符合。”

她顿了顿:“我看上你了。”

我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我只需要你借个肚子。”她把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孩子生下来,六百万一分不少。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谁也不欠谁。签个字就行。”

我看着合同上的字,眼睛发酸。

能救母亲的命。

可要用我的身体,用一个孩子的代价去换,我心里头像堵了块石头。

“你好好想想。”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想通了就签字,想不通就当今天没见过。”

我坐在那里,头低着,眼泪滴在合同上,洇开了一小片。

过了好一会儿,我抬起头:“我签。”

丁惠珍转过身,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聪明人。”

我拿起笔,手抖得厉害。

签完名字,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郑晓燕”。

这三个字,值六百万。

能救我妈的命。

可它也会让我这辈子,都欠着另一个生命的债。

那天走出大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城市的灯光亮起来,明晃晃的。

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抬头看着那些高楼大厦,心里头空落落的。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但我知道,我没得选。

02

签完合同后第三天,丁惠珍派车来接我。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出租屋楼下。

司机穿着制服,毕恭毕敬地给我拉开车门。

我坐进后座,车里的真皮座椅凉凉的,闻起来有股高级香水的味道。车窗黑黑的,外面看不清里面。

车开了两个小时,出了市区,绕过好几道盘山公路。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矮房子,又变成绿树和田野。

最后,车停在一栋别墅前。

别墅是独栋的,白墙红瓦,院子很大,种着修剪整齐的草坪,还有几棵梨树。铁艺大门,门边挂着监控摄像头。

司机把我领进门,指着二楼最里面的一间房:“您住这间。”

房间很大,有独立卫生间,窗户对着院子。窗帘是淡蓝色的,风吹起来的时候,看着挺温柔的。床头柜上摆着一束鲜花,香味淡淡的。

以后每周会有人来给您做体检,三餐会按时送到。”司机说完就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张大床上,环顾四周,感觉像在做梦。

床头柜上摆着一份菜单,上面写着每天的营养食谱。窗台上放着几本孕妇杂志。衣柜里挂着几件宽松的孕妇装,标签都还在。

丁惠珍安排得很周全。

可越周全,我越觉得,自己像个被圈养起来的工具。

头两天,日子过得还算平静。

每天早上七点,保姆刘姐准时送来早餐。鸡蛋、牛奶、全麦面包,偶尔换青菜粥和小笼包。

上午九点,有护士来抽血、量血压、做检查。

下午自由活动,可以在院子里散步,但不能出大门。

铁门上了锁,我试过一次,推不动。

刘姐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站在大门口,轻声说:“别费劲了,这锁是电子的。”

我回到房间,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条山路。

偶尔有车经过,但没有人停留。

丁惠珍每周来一次。

她来了也不怎么说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看我那堆检查报告。从头看到尾,看完了,点点头,然后站起来就走。

有一回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好好养着,别出什么岔子。孩子有什么事,我找你算账。”

我点了点头。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对着满桌子的饭菜发呆。

菜都是营养师配的,味道不错,但我吃着总觉得不对味。

那种感觉,就像被人当成了笼子里的金丝雀。

好吃好喝伺候着,但只要你不听话,随时可以拔掉你的毛。

一个月后,验孕结果出来了。

护士拿着报告单,冲我笑了笑:“恭喜,怀上了。”

我愣住了。

盯着报告单上那几个字,心里头翻来覆去的,什么滋味都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抚着小腹,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高兴,也不是因为难过。

就是忍不住想哭。

我知道肚子里有个小生命了。

可我不知道,我到底算他的妈妈,还是别人花钱租的一个容器。

那一夜,我的手一直放在肚子上,想起我妈妈当年怀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摸着我。

移植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台上躺了半小时。

那是家私人医院,设备很好,医生护士态度也不错。手术室里的灯光亮得刺眼,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整个过程中,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

白晃晃的,刺得眼睛发酸。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

李立轩第一次出现,就是那天。

他站在手术室门口,背着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

见我从手术室出来,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愧疚,又带着点别的什么,我也说不清。

很快他又别过头去,像是不敢看我。

丁惠珍在旁边白了他一眼:“你能不能上点儿心?”

他没吭声,转身走了。

她追上去,声音压低了些,但我还是听见了:“这是你的事,你别给我甩脸子。我爸那边怎么交代,你自己看着办。”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后来我从护士嘴里拼凑出来一些信息。

丁惠珍不能生,天生的。她父亲丁建国,手里有好几家公司的股份,是当地有名的企业家。

老头重男轻女,明说了,没有孙子,家产不给丁惠珍。

所以她急着找人代孕。

李立轩是她老公,被她父亲招进公司的。表面上是总经理,实际上在妻家和岳父面前,说话没分量。

两个多月的时候,我第一次感觉到胎动。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院子的藤椅上晒太阳。

刚吃了块西瓜,肚子突然动了一下。

很轻,像有人在里面轻轻敲了一下。

我吓了一跳,手捂着小腹,愣住了。

又是一下。

我忍不住笑了,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这是我和孩子第一次“交流”。

护士告诉我,这叫胎动,说明孩子发育得好,四肢在活动。

我低着头,对着肚子说:“小东西,你倒是挺活泼。”

肚子又踢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一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的,一只手一直放在肚子上。

我开始害怕了。

不是怕丁惠珍,是怕我自己。

我怕我越来越放不下这个孩子。

他才几个月大,还在我肚子里,连手脚都没长全,可我已经舍不得他了。

这种舍不得,像长了根一样,扎在我心里,越扎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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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怀孕第四个月,我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

丁惠珍还是每周来一次,每次都翻看报告单,然后简短地交代几句。

“营养要跟上。”

“不要乱跑。”

“孩子有什么不舒服,第一时间通知我。”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关心“孩子”,从来没人关心我这个“容器”。

有一回例行检查时,护士随口问我最近有没有不舒服,我说腿肿得厉害。

丁惠珍在旁边接了一句:“正常的,怀孕都这样。”

轻飘飘的一句话。

没有一句安慰,没有一个关心的眼神。

我心里凉了半截。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的梨树下发愣。

梨花开得正好,白白的一树,风一吹,花瓣簌簌地往下落。

刘姐推门出来,递给我一杯热牛奶:“小郑,想什么呢?”

我接过来,笑了笑:“没想什么。”

刘姐在旁边蹲下,帮我摆正了拖鞋的位置。

“这院子里就咱们两个人,你别老一个人闷着。”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个丁太太,不简单。你多留个心眼。”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她。

她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进厨房去了。

那句“多留个心眼”,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开始注意观察周围的一切。

送来的营养餐,我都留了一份,偷偷藏起来,后来趁刘姐出去买菜的时候,塞在包里带出去,找人化验过。

结果显示没问题,确实是正常的孕妇饮食,没有添加不该有的东西。

我稍微松了口气。

可没过几天,护士来抽血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多抽了两管血,装进了一个不贴标签的试管里。

我装作没看见,心里却记下了。

那天晚上,我等所有人都睡了,悄悄溜到护士放样本的柜子前。

那个不贴标签的管子不见了。

我站在黑暗里,出了一身冷汗。

刘姐那句话又浮上心头:“多留个心眼。”

第五个月,唐筛的日子到了。

丁惠珍亲自来接我,给我换上一身新衣服,带我去了市里最好的妇产医院。

候诊室里坐满了人,我靠在椅背上,手心全是汗。

丁惠珍坐在旁边,一直在翻手机,表情很平静。

终于叫到我们了。

检查做完后,我们坐在诊室里等结果。

医生拿着报告单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丁太太,检查结果显示,胎儿有唐氏综合症的风险。”

丁惠珍的脸,一下子变了。

“什么?”她从医生手里夺过报告单,翻了翻,“你确定?”

医生点点头:“建议做进一步检查,无创DNA或者羊水穿刺。如果确诊的话,可能需要考虑终止妊娠。”

丁惠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坐在旁边,心提到嗓子眼,手死死攥着椅子扶手。

她看完报告单,丢在我面前:“你自己看看。”

我捡起来看。

上面有很多数据,密密麻麻的,我看不太懂。

但“高风险”三个字,很清楚。

丁惠珍转身,冷冷地说:“打掉吧。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我不同意。”

我站起来,声音发抖:“还没确诊呢,医生说了需要进一步检查。”

“检查什么?”她回头瞪着我,眼神像刀子,“万一是个傻子怎么办?我花六百万买一个傻子?”

我的手攥得更紧了:“那是你的孩子。”

“是我的钱。”她冷笑一声,嘴角带着嘲讽,“你只管拿钱办事,其他的用不着你操心。你以为你是谁?”

她说完就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像踩在我心上。

我坐在诊室里,看着那份报告单,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护士递过来纸巾,小声说:“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

护士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我站起来,走出医院,站在路边。

看着来往的车流,脑子里一片空白。

怀孕五个月。

孩子在我肚子里,手、脚、眼睛、嘴巴,都长全了。

他会动了,会踢我了,会在我吃东西的时候在肚子里翻跟头。

现在有人说他是个“傻子”,要把他打掉。

我不能接受。

我蹲在路边,抱着肚子,哭得浑身发抖。

哭够了,我擦干眼泪,拨通了刘姐的电话。

“刘姐,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查一下,丁惠珍找的这家医院,什么背景。”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你别干傻事。”

“我不傻。”我看着肚子,喃喃道,“我是从骨子里爱他了。我舍不得。”

刘姐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说了一句:“我试试。”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天边渐晚的暮色。

路边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我看着脚下的影子,握紧了拳头。

丁惠珍想弄死我的孩子,我绝不答应。

绝不。

04

三天后,丁惠珍派车来接我。

车开到了那家私立医院。

下车的时候,我站在医院门口,腿在发抖。

“下车。”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不耐烦地催我。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咬着嘴唇,逼自己冷静。

走进大厅,护士迎上来:“郑小姐,这边请。”

她们把我带到了六楼,一间产房改造的手术室。

走廊很安静,只有消毒水的味道。

丁惠珍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

“来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淡淡的,“签个字。”

护士递过来一张单子。

“引产同意书。”

我看着那几个字,手抖了。

“我不签。”

丁惠珍手里的茶杯,“啪”地一声,重重地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茶水溅出来,洒在桌上。

“你再说一遍?”

“我说了,我不签。”我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还没检查清楚,你怎么确定孩子有问题?”

“医生都说了,高风险。”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离我很近,“你一个农村丫头,懂什么?”

“那也得等确诊。”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咬着牙,没退后。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脸色变了几变。

最后她冷笑一声:“行,你想等,那就等。”

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松了一口气,腿都软了,扶着墙才站稳。

护士在旁边小声说:“郑小姐,你别跟她犟,她有的是办法。”

我知道。”我看着护士,眼神里有恳求,“能不能帮我个忙?

护士犹豫了一下:“说吧。”

“帮我找一份那边的检查报告。”我说,“那份报告,不是我做的。我要拿到原版报告,证明我的孩子是健康的。”

护士愣住了。

“为什么?”

“有人在里面动了手脚。”我说,“原因我暂时不能说,但我肯定是。这个孩子,我必须保住。”

护士沉默了半天,最后点点头:“我试试。你别抱太大希望。”

“谢谢你。”我抓住她的手,眼泪差点掉下来。

第二天,她就拿到了。

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原版报告单。

我当着她的面,拆开。

上面写着:未见明显异常。

未见明显异常。

没有高风险。

没有唐氏综合症。

一切正常。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那份报告,是假的。

丁惠珍买通了那个医生,伪造了高风险报告。

她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让我生下这个孩子。

她要的,是“完美”的商品。

只要有“瑕疵”,哪怕只是怀疑,她也要“处理掉”。

我坐在床边,抱着肚子,哭了好久。

哭够了,我擦干眼泪。

我不能让她得逞。

我把原版报告拍了个照片,存在手机里。

然后把那份假报告收好,当作证据。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想了很久。

我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丁惠珍不会善罢甘休。

她有的是钱,有的是办法。

我斗不过她。

我只能跑。

跑得远远的,离她越远越好。

我给她打了个电话:“我同意了。”

电话那头,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很满意地说:“这才对嘛。明天上午,我让司机去接你。

“但我有一个条件。”我说,“我要一个人去,我不想让你在旁边看着我。你在场,我紧张。”

“行。”她很爽快地答应了,“你明天早上去,办好了,一切按合同办。”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东西。

能带的,全装进一个小背包里。

刘姐之前给我的两千块钱,还有我自己的积蓄,一共四千多块。

身份证、那份原版报告,都贴身保管好。

夜深了,院子里静悄悄的。

外面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我等了大概两个小时,确定所有人都睡着了,才悄悄推开窗户。

窗户外面,是院子的草坪。

我翻出窗户,落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直吸冷气。

但我顾不上疼。

我爬起来,跑到院子后墙。

那里有一道小栅栏,是上次刘姐无意中提起的。

铁栅栏有点生锈,我用力摇了摇,勉强能推开一个缝。

我侧着身子挤过去,肚子顶着铁条,挤得我差点叫出声来。

终于,我钻出去了。

脚踩在外面的草地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别墅。

二楼,我住的那间房,灯还亮着。

我摸了摸肚子:“宝宝,跟妈妈走。妈妈带你离开这个地方。”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钻进夜色里。

风很大,吹在脸上冷飕飕的。

路灯昏黄昏暗的,照着前面坑坑洼洼的土路。

我一个人,大着肚子,走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

路很长,没有车,没有人。

只有风声,和我自己的喘息声。

肚子里的孩子安静了,好像也感觉到了危险,乖乖的不动。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快亮的时候,我才搭上一辆拉菜的三轮车。

三轮车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穿着旧军装,脸上布满了皱纹。

他看我大着肚子,心疼地说:“姑娘,你这是去哪?

“越远越好。”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我爬上三轮车,坐在车厢里的菜堆上。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着。

风吹在脸上,带着泥土的气息。

我坐在那里,一只手抚着肚子,看着天边渐渐泛白的天空。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没有擦。

“宝宝,妈妈带你走。”

“妈妈带你离开那个地方。”

“妈妈爱你。”

他好像听懂了,又踢了我一下。

我笑了。

笑完,眼泪又涌出来。

三轮车在黄土路上颠着,越走越远。

远处,那栋别墅的影子,渐渐消失在晨曦中。

我擦了擦眼泪,抱紧了肚子。

从今天开始,我是一个逃亡的孕妇了。

带着孩子,没有依靠,没有退路。

但我不会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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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在县城汽车站下了车。

一座小县城,比我老家的镇子大一点。

街上有卖早点的摊位,油条、豆浆、包子,热气腾腾的。

我买了两个包子,找地方坐下来吃。

一边吃,一边想接下来怎么办。

不能住宾馆,容易被找到。

得找个偏僻的地方,暂时安顿下来。

吃完包子,我在街上转了转,看到一家招待所,招牌旧旧的,门口贴着一张纸:“出租单间,月租三百。”

我按着地址找过去。

那是个老小区,楼很旧,墙上的白灰一块一块地掉。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姓周,人挺和气的。

“多少钱一个月?”我问。

“三百五,水电另算。”周姐打量了我几眼,“你一个人?大着肚子呢。”

“嗯。”我低下头,“我男人跑了,我回娘家去,路过这里,想先住几天。”

周姐叹了口气:“行吧,看你也不容易。三百块一个月,水电算了。

“谢谢。”我掏出钱,递给她。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

窗户对着后面的小巷子,阳光照不进来。

但我觉得很安全。

这里没人认识我。

没人知道我是谁。

也没人知道我肚子里怀着一个“六百万”的孩子。

住下来之后,我开始找活干。

不能进厂,没人要大肚子孕妇。

只能打打零工。

我帮着隔壁小吃店洗碗,一天二十块钱,管一顿饭。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张,挺照顾我的,有时候还多给我加点菜。

“姑娘,你这肚子,得好好养着。”他跟我说,“别太累了。”

“没事。”我笑着说,“我能行。”

白天洗碗,晚上回出租屋,一个人躺在床上,摸着肚子跟孩子说话。

“宝宝,你今天乖不乖?”

肚子踢一下,表示乖。

“宝宝,你想不想妈妈?”

又踢一下。

“妈妈也想你。”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

一个月,两个月。

我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越来越不方便。

洗碗站一会儿就腰酸,张老板让我坐着洗。

周姐偶尔给我送点吃的,说她女儿寄回来的,她吃不完。

我知道她们是可怜我。

我没推辞,因为我确实需要。

可我心里,总是悬着一块石头。

我怕丁惠珍找到我。

虽然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但我总觉得,她不会轻易放过我。

那天傍晚,我洗完碗往出租屋走。

天已经黑了,街灯亮了。

我经过一家小卖部,门口的电视机正在放本地新闻。

我停下来看了几眼。

新闻里在播一条消息:“我市警方破获一起代孕纠纷案……

我愣了一下,多看了几眼。

屏幕里,记者正在采访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丁惠珍。

她站在一栋大楼前,对着镜头说:“我们坚决抵制不合法的代孕行为,对于这种行为,我们一定会追究到底……”

我听了几句,腿软了。

她在说我。

她在找孩子。

她知道我跑了,她不会放过我。

我回到出租屋,关上门,靠着门滑坐在地上。

心咚咚地跳,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我抱着肚子,浑身发抖。

“宝宝,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那可是一条命,一个我怀了六个月的孩子。

我舍不得。

我不能放弃。

我站起来,打开柜子,把东西收拾好。

明天一早,我就走。

走得越远越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摸了摸肚子,宝宝踢了我一下。

我喃喃道:“妈妈会保护好你的。妈妈一定会。”

窗外,有车经过。

车灯光扫过窗户,又消失了。

我侧耳听了很久,确定没有动静,才闭上眼睛。

明天,新的逃亡又要开始了。

06

我又换了地方。

这次去了隔壁省的一个小县城,更偏僻,更穷。

街道窄窄的,两边是老房子,墙上的白灰都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这里离丁惠珍更远,应该更安全。

我用剩下的钱租了一间屋子,比之前那间还小,月租两百块。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赵,一个人住,儿子在外地打工。

她看我是个大肚子孕妇,心软了,没收我押金。

“姑娘,你一个人,不容易。”她叹了口气,“有什么事,就喊我。我就在隔壁。”

“谢谢赵姨。”我红着眼眶说。

安顿下来后,我找了一份新工作。

在镇上的小餐馆帮忙择菜、洗碗,一天十五块钱,管一顿饭。

老板人不错,偶尔多给我一个馒头,让我带回去当晚饭。

日子虽然苦,但孩子很争气。

我身体底子好,怀孕期间没什么大毛病,只是偶尔腿肿得厉害。

每天干完活,我就回屋里,躺在床上跟孩子说话。

“宝宝,你好不好?”

踢一下。

“宝宝,你今天长大了吗?”

“妈妈今天吃了青菜,给你补充营养。”

他好像在肚子里翻了个跟头。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我想家,想我妈,想过去那些日子。

可现在,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预产期越来越近了。

我算着日子,心里开始紧张起来。

生孩子,得去医院。

去医院,就得花钱。

可我兜里,只剩下一千多块钱。

不够。

远远不够。

肚子阵痛,一阵一阵的。

我咬着枕头,忍着。

可越来越痛,痛得我浑身冒汗。

我喊了一声:“赵姨!”

赵姨听到声音,推门进来了。

看我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她吓了一跳:“姑娘,你这是要生了!”

“我……我没钱去医院……”我抓着她的手,声音发抖。

“别说傻话,人命关天。”她赶紧扶我起来,“走,我带你去卫生院,钱的事以后再说。”

她帮我穿上外套,扶着往外走。

街上一辆车都没有,她站在路边拼命招手。

等了半天,终于有辆三轮车停了下来。

师傅是个年轻人,一看这情况,二话不说,把我抱上车。

到了镇卫生院,护士迎出来,看我大着肚子,立刻推来了担架。

“什么情况?”医生走过来问。

“快生了,大出血……”护士小声说。

医生脸色一变:“推进手术室!

我被推进手术室,头顶上的灯亮了。

医生和护士在我身边忙碌着。

我疼得意识模糊,只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要用力啊,不然孩子有危险!”

我拼命地用力。

一下,两下……

我脑海里全是我妈的脸,她肿着眼睛,拉着我的手说:“燕子,妈不治了……”

还有丁惠珍的脸,她丢下报告单,冷冷地说:“打掉吧。”

我不能。

我不能让她们得逞。

我必须生下这个孩子。

活着生下来。

一声啼哭,划破了夜空。

“是个男孩。”护士把孩子抱到我面前,“你看,很健康。”

我泪流满面,伸出发抖的手,想去摸一摸他。

可我太累了,手臂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你的血止不住,需要输血!”医生在旁边喊。

“我……我没有钱……”我喃喃道。

“先救人!”医生对护士说,“去血库调血!”

我又晕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了。

睁开眼,看见头顶上的白炽灯,听见婴儿的哭声。

我转过头,看见旁边的小床上,躺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人儿。

他正闭着眼睛,小嘴一瘪一瘪的,手攥成小拳头,挥舞着。

他的哭声很响,像在说:我来了。

我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那一刻,我感觉世界是亮堂的。

我的孩子,活着。

他健康,他完整,他是我用命换来的。

护士把他抱过来,放在我身边。

我用脸蹭了蹭他的小脸,眼泪打湿了他的襁褓。

“宝宝,我是妈妈。妈妈在这里。”我轻声说。

他好像听懂了一样,睁开了眼睛。

乌溜溜的,好看极了。

看着我,不哭了。

我笑了,眼泪又下来。

“宝宝,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

“妈妈为了你,什么都愿意。”

我抱着他,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从今天开始,我不是一个人了。

我有孩子了。

他的名字,叫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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