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呛得我直咳嗽,腾出手一看屏幕——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老家的区号。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那边传来一个女人声音,带着点乡音,却理直气壮:“雨婷啊,我是你表姑郑蕾。我公公下周三到你那儿,准备两床被子,他住两个月。”
我握着锅铲的手顿住了。油锅噼里啪啦地响,溅出来的油点子烫到了手背。
八年没联系的人,一开口就是要住两个月。
我深吸一口气:“表姑,我这边实在不方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的声音尖了起来:“你婆婆都同意了,你一个小辈拿什么乔?”
可我婆婆根本没跟我提过这事。
01
挂掉电话后,我站在厨房里愣了好久。
锅里的菜已经糊了,黑乎乎地贴在锅底。我关了火,手还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气的。
八年没联系,连个微信都没加过。逢年过节都不发个问候的人,突然冒出来,张口就要住两个月。还是公公。
我擦了擦手,给丈夫程高韵发了个微信:“早点回来,有事跟你说。”
他回了个“好”,再加一个笑脸。
程高韵这人就这样,见谁都乐呵呵的。
谁找他帮忙都不好意思拒绝。
这些年因为他的好脾气,我没少受委屈。
单位同事借钱不还,老同学借车撞了也不赔,他都说“算了算了,都是朋友”。
可这次不一样。这是我家的亲戚,还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
我坐在客厅里,越想越生气。给程高韵打了杯水,又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又坐回去。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婆婆。
我接起来,婆婆的声音听着就不太高兴:“雨婷啊,你表姑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郑蕾动作真快。
“妈,这事……”
婆婆打断我:“我说了,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做主。但我跟你说一句,亲戚之间,能帮就帮一把。”
我捏着手机,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了。
“妈,八年没联系的人……”
“要我说,人家有难处才会找到你。你爸那边我也不好说他什么,你自己看着办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七点多,程高韵回来了。他一进门就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他听完,眉头皱起来:“郑蕾?就是咱爸那个堂姐的女儿?”
“嗯。”
“她怎么突然找你?”
“我怎么知道。”我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八年没联系,一开口就是住两个月。换你你乐意?”
程高韵没说话,去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要不……”他看了看我,“就让他们住几天?”
我腾地站起来:“你疯了吧?她说了两个月!你让她公公住两个月?咱家就两间房!”
“那……”
“不行,我打电话告诉我爸,让他跟她说。”
我拿起手机,正要拨号,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我爸。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我爸的声音就先传过来了:“雨婷啊,你表姑说你不让她公公去住?”
“爸,你知道她八年没跟我联系了吗?”
我听见电话那头我爸叹了口气:“她也不容易,老公刚走,家里就剩她和她公公。老人年纪大了,想出来散散心……”
“那让她自己去接待啊!”
“她工作忙,走不开。再说了,她住乡下,老人出来了也方便你们照顾一下。”
我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就两个月,”我爸又说,“两个月后他自己就走了。再说了,那是你表姑,咱也不能太绝情。”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路灯。心里憋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爸,你是不是已经答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爸小声说:“她已经跟我说了,我说你们年轻人自己商量。”
我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眼泪差点掉下来。
程高韵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要不……咱们就让他住?两个月,熬一熬就过去了。”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凭什么啊?凭什么八年不联系的人,一开口我就得伺候她公公?”
程高韵把我搂过去,拍着我的背说:“好了好了,不想住就不住。我跟你爸说。”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没睡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会儿是郑蕾尖细的声音,一会儿是我爸叹气的声音。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做了决定。
02
第二天早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我可以让他来。但有条件。”
我爸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你说你说。”
“第一,最多住两周。第二,来之前把体检报告发给我,有传染病的一律不行。第三,来了之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指望我当保姆伺候。”
我爸连声说好:“行行行,我跟她说,我跟她说。”
挂了电话,我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程高韵上班前问我:“真要让他来?”
我点点头:“我说了,两周。两周后走人。”
“那你表姑那边……”
“她的问题她自己搞定。又不是我请他们来的。”
中午的时候,我爸又打来电话。说郑蕾同意了,体检报告下午发过来。
我心里冷笑,刚才她找我的时候可没提体检的事。
下午两点多,手机收到一条微信。是郑蕾发来的图片。一张体检单,上面写着孙大山,77岁,各项指标都还行。
我又仔细看了看,心肺功能正常,没有传染病。
我把手机递给程高韵:“你看看。”
程高韵瞥了一眼:“还行啊。”
“行就让他来吧。”
我给郑蕾回了个消息:“可以了。你让他买下周三的票,我去接站。”
她回得很快:“好嘞。”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对了,我公公他不太会用手机,到时候你注意看车站。”
我没回。
周三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去火车站接人。
老站,人很多。我在出站口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孙大山”三个字。
等了快半个小时,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看见一个老人慢吞吞地走出来。
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提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我迎上去:“是孙大叔吗?”
老人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是雨婷吧?麻烦你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全是皱纹,看着挺和善的。
“不麻烦。”我说,“走吧,车在外面。”
路上,他坐在副驾上,一直没说话。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他几眼,他也在看窗外。
“大叔,你第一次来省城?”
“嗯。以前没出过远门。”
“那这次……”
“你表姑说让我出来透透气。”他顿了顿,“家里的空气闷。”
我没接话。
到了楼下,我帮他把蛇皮袋拎上去。袋子很沉,不知道装的什么。
打开门,程高韵已经在家了。
“大叔,这是我家,这是程高韵,我老公。”
“叔好。”程高韵笑着跟他握手。
孙大山也笑了,有点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我领他去了客房。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书桌。
“生活用品都在柜子里,毛巾牙刷什么的。电视遥控器在桌上。”
“好,好。”
他站在房间里,四处看了看,眼神里有点恍惚。
我没多留,退出来,把门关上。
程高韵在厨房里忙活,我走过去,低声说:“看着还行。”
“嗯。”他转过头看我,“就是那个蛇皮袋,好像有点沉。”
“里面装的什么?”
“不知道。”
吃饭的时候,孙大山坐在我对面,一直不怎么夹菜。我让他多吃点,他才夹一筷子,又放下。
“大叔,你吃啊。”
“够,够了。”
我看他碗里就几根青菜,叹了口气,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他抬头看了看我,没说话,低头吃饭。
那一晚睡得挺好。
但后来的事,谁也没想到。
03
头两天,孙大山很安静。
早上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起来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几乎听不见。
“大叔,你起这么早?”
“习惯了,在农村早起惯了。”
我问他吃了没,他说吃了。我看了看厨房,干净整齐,连碗都洗了。
我心里对他印象好了一点。
上班前,我跟他说:“大叔,中午我不回来,你自己做饭。冰箱里有菜。”
“好。”
晚上回来,饭菜已经做好了。两菜一汤,味道还行。
程高韵吃了两碗饭,夸他手艺好。
孙大山腼腆地笑了笑:“就会这点。”
那一周,一切还算平静。
但到了第八天,问题来了。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来,发现家里不对劲。客厅的沙发被挪动了位置,电视柜上的东西也被动过。
我去厨房找他:“大叔,你今天动家里东西了?”
他愣了一下:“没有啊。”
“那沙发怎么移了位置?”
他看了看沙发:“可能是我今天拖地的时候……没放好。”
我看了看他,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越想越不对劲。
程高韵问我:“怎么了?”
“我觉得那老头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他说他没动过东西。但沙发确实被挪了。”
程高韵想了想:“可能是你记错了?”
“不可能。沙发放在那里两年了,我一直没动过。”
程高韵没说话。
“还有,”我继续说,“他的蛇皮袋,你注意过没有?”
“袋子怎么了?”
“沉。很沉。里面装了什么?”
“他可能是带了些老人家的东西,衣服什么的。”
我摇摇头:“不是。我拎过,挺沉的。不像衣服。”
“那是什么?”
第二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
中午孙大山出门了,说是去楼下逛逛。我趁这个时间,进了他住的客房。
床上很整齐,被子叠得像豆腐块。衣柜里的衣服不多,清一色的蓝灰色。
蛇皮袋放在墙角。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拉开了袋口的拉链。
里面全是手机。
七八部旧手机,各种牌子,各种型号。有些屏幕都碎了,有些看着还挺新。
我愣住了。
一个老人,带这么多手机干什么?
我正想继续翻,就听见门锁响了一声。
孙大山回来了。
我赶紧把拉链拉好,退到门边。
“雨婷?”
他推开门,看见我站在房间里,愣了一下。
“我……我来帮你收拾一下。”我故作镇定地说。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墙角的蛇皮袋,笑了:“谢谢。不用收拾,我自己来就好。”
我走出房间,心跳得厉害。
那天晚上,我偷偷跟程高韵说了这件事。
“他带了七八部手机。”
程高韵也愣了:“手机?一个老人带那么多手机干什么?”
“他是不是……在卖手机?”
“不像。那些手机很旧,有些屏幕都碎了。”
“我觉得有问题。”
程高韵沉默了半天:“要不……我们问问他?”
“问他?怎么问?”我瞪了他一眼,“‘大叔你为什么带那么多手机’?这不等于告诉他我翻他东西了?”
程高韵没再说话。
但那一晚,我们都没怎么睡。
04
又过了几天,我发现了更多的细节。
每天早上六点半,孙大山准时出门。半小时后回来,手里捏着什么东西。
我问过他一次:“大叔,你去哪儿了?”
“散步。早上空气好。”
“手里拿的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的手,笑笑:“没什么,就是点碎纸。”
但第三天早上,我偷偷跟在他后面。
他下了楼,没有去小区的花园。而是直接去了小区外面的一个公共电话亭。
我站在远处,看他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
电话很快接通了。他背对着我,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我听见了几个字:“东西还在……你放心……”
挂了电话,他往口袋里揣了什么东西。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我赶紧躲到旁边的花坛后面,等他走过去,才慢慢出来。
他手里什么都没有。刚才打电话的时候,他手里明明有什么东西的。
我回去后,把这件事告诉了程高韵。
“他早上六点半出门,去电话亭打电话。”
程高韵的表情复杂:“打电话?他用公共电话?”
“对。而且他手里拿了东西,回来的时候没有了。”
“他给谁打的?”
“不知道。我只听见他说‘东西还在’。”
程高韵沉默了半天:“这东西……听着不对劲啊。”
“是啊。”
那天晚上,我忍不住了。
吃完饭的时候,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大叔,你儿子呢?”
正在夹菜的孙大山,筷子顿了一下。
“他……在外面打工。”
“在哪儿打工?”
“在外地。”他没说具体地方。
“那你是跟你儿子一起住?”
“以前是。后来他出去了,我就一个人在家。”
“那你还打算回去吗?”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再说吧。”
他没有正面回答。
那一晚,我又失眠了。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那些手机、公共电话、“东西还在”……
我总觉得,这个老人身上,藏着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
但到底是什么秘密?我不知道。
星期天下午,程高韵出门去买菜。我一个人在家,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孙大山又出门了。
我走到阳台上,看见他走向小区的后门。
我穿上外套,跟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去电话亭。而是去了小区后面的一条小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
我远远地跟着,看见他走到巷子尽头,拐了个弯。
我快步跟过去,但拐过弯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巷子尽头是一条马路,路边停着几辆车,对面是一家小超市。
我站在巷口,四下张望,没有看见他。
他到底去哪儿了?
我正纳闷,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雨婷。”
我猛地转身。
孙大山就站在我身后。
他看着我,笑容温和:“你也出来散步?”
我愣在那里,脸上滚烫。
“我……我就是出来走走。”
“哦。”他点点头,“那你先走,我再逛逛。”
他说完,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慢悠悠的背影,心里一阵发寒。
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他知道我在跟踪他。
05
那天晚上,我整晚没睡好。
脑子里全是孙大山站在我身后的画面。他笑着说“你也出来散步”的时候,眼神平静得可怕。
那不是普通老人的反应。他知道我跟踪他,但他一点都不慌张。
第二天一早,我给程高韵打电话:“咱俩谈谈。”
“怎么了?”
“我昨天跟踪他了。”
程高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呢?”
“被他发现了。”
“他怎么说的?”
“他说‘你也出来散步’。”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程高韵的声音有点闷:“雨婷,你是不是想太多了?他就是一个普通老人,出来散心……”
“普通老人会带七八部手机?会用公共电话?会故意绕路?”
“那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挂了电话后,我坐在客厅里发呆。孙大山又出门了。这一回我没跟。我看着他走出小区大门,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拿。
我一直等到他回来,已经是中午了。
他推门进来,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大叔,你又去散步了?”
“对,早上空气好。”
他把信封塞进自己房间的一个抽屉里。我瞥了一眼,信封上什么字都没有。
下午,我去程高韵单位找他。
“我得回乡下老家一趟。”
程高韵愣了:“回老家?你请假?”
“嗯。我去问问郑蕾,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公公是什么人。”
程高韵劝我:“你别冲动。要不,我打电话问问同事?”
“打给谁?”
“我有一个同学在县城派出所。我让他打听一下孙大山的情况。”
我想了想:“行。你打。”
程高韵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老刘,帮我个忙。帮我查一个人。”
“什么人?”
“叫孙大山,77岁。住在你们那边。我想查查他有没有前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行,我查查。等会儿回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程高韵的办公室里,盯着手机。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电话响了。
“高韵啊,我查了。”
“怎么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犹豫:“这个孙大山……没有前科。但他儿子叫孙国庆,是本地一家建筑公司的采购经理。”
“然后呢?”
“我听说,孙国庆之前因为经济上的问题,被公司内部调查过。但后来不了了之。具体怎么回事,我不清楚。”
程高韵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经济问题?”
“对。有人说他吃回扣。”
吃回扣。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炸开。
孙大山那本笔记本。
那本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人名的笔记本。
那张泛黄的旧纸。
“高韵,”我压低声音,“你问问你同学,孙国庆跟郑蕾是什么关系?”
程高韵愣了愣,又拿起电话:“老刘,孙国庆的老婆是不是叫郑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等一下,我再查查。”
过了几分钟,他又拿起电话:“查到了。孙国庆的老婆叫郑蕾。他儿子叫孙志强,开了一家五金店。”
所有人物的线,终于连上了。
孙大山是郑蕾的公公。郑蕾跟他儿子孙国庆是夫妻。
而孙国庆,因为吃回扣被公司调查。
孙大山带的那部笔记本,记着的那些数字……
我不由得后背发凉。
程高韵挂了电话,看着我说:“雨婷,你觉得,他是不是……”
我没让他说完。我站起身:“我得回去查查那本笔记本。”
“你又要翻他东西?”
“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赶回家的时候,孙大山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见我回来,他问:“这么快就下班了?”
“嗯。公司没事,提前回来了。”
我走进房间,关上门。拉开孙大山客房的抽屉,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那本笔记本不在里面。
我翻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
难道他随身带着?
正在这时,房间门突然被推开了。
孙大山站在门外,看着我,目光平静:“你找那本笔记本?”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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