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下午四点十九分,我把辞职信从工作邮箱发了出去。
手机在三分钟后亮了一下。
"已同意。"
就四个字,连一句"再想想"都没有。
林蔓给甲方回一封邮件,从来要压足半小时才发,说这样"显得公司郑重"。
批我这个技术总监走人,她只花了三分钟。
比她挂断一个骚扰电话还利索。
两个小时后,公司大群弹出一条通知——技术部由秦朗接手。
就是那个每天深夜十一点,雷打不动给她发一句"晚安"的新人。
我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很久,没有回。
半个月后,那张一百四十万的合同会烂在他手上。到那一天,她会哭着给我打电话,一个字一个字,报出公司的全名。
她以为那串名字还能压得住我。
她忘了,那家公司从头到尾,是我一行代码一行代码敲出来的。
而我,早就想好了要怎么回答她。
01
我把工位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放进那个双肩包。
七年了,东西还是装不满一个包。
一只掉了漆的搪瓷杯。一台颈椎按摩仪。半盒没吃完的润喉糖。三本写满字的笔记本。
包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公司刚成立那年拍的。六个人挤在城中村一间三十平的出租屋里。
林蔓站在我左边,笑得很淡。
那时候我们连正经办公室都租不起。我趴在折叠桌上写代码,手腕贴满膏药,写到后半夜三四点。
她泡了杯速溶咖啡放在我手边。
"沈渡,"她说,"等公司做大了,我给你算股份。"
声音不大。可那间小屋里,六个人全听见了。
那张照片我没带走。顺手喂进了碎纸机。
机器嗡了两声,卡住了。
像一句没出口的话,堵在喉咙里。
电脑屏幕还亮着。项目管理后台开着,五十三个我经手的项目排得整整齐齐。
交付率百分之百。客户投诉,零。
光标停在最后一个项目上。上周刚验收,甲方发来感谢信。
林蔓把信转到公司大群,配了个"厉害"的表情。她没单独发给我。
手机震了一下。公司大群,全体通知。林蔓发的。
"技术总监沈渡因个人原因离职。"
"即日起,技术部由秦朗负责。"
"薪资调整为月薪六万。"
我调出系统里的历史记录。七年前上一任技术负责人的月薪,两万三。
七年过去。这个数字,一次都没变过。
拿两万三的,是我。
秦朗是三个月前空降进来的。比我小七岁。简历上"精通全栈"四个字,加粗,标红。
他来了以后,主要干了两件事。把登录页的按钮,从直角改成圆角。过两天,又从圆角改回直角。
上周的部门会上,林蔓当着所有人夸他:"小秦对细节很有感觉。"
散会时她叫住我。"把他月薪调到三万五。"
我手指在桌上顿了一下。"林总,这么调,倒挂得有点厉害。"
她转过来看我。那个眼神我见过。上个月行政报废那台旧打印机时,她就是这么打量的。
"新人,需要激励。"
说完就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七年,我从没提过一次涨薪。我以为她总有一天会看见。
后来我才明白。她早就看见了。只是觉得,没必要。
手机又震。群通知下面,跳出秦朗的私聊。
"沈哥,不好意思啊。""你要是心里不舒服,我可以跟蔓姐提一句。""薪资都好商量。"
光标在回复框里闪了半天。我关掉了窗口。
点开他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昨晚十一点发的。定位在市中心那家人均八百的日料店。
照片里,两只清酒杯碰在一起。端着另一只杯子的那只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表盘的腕表。
那块表我认得。去年公司年会抽奖,林蔓戴着它上台颁的奖。
配文只有三个字。"值得。"
我截了图。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深吸一口气。一次。两次。三次。
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白印。松手的时候,白印慢慢泛起红。
我把胸前的工牌摘下来。蓝色的挂绳,边角已经磨白了。
七年前,是林蔓亲手挂到我脖子上的。她当时笑着说:"沈渡,你是我请的第一个人。""以后公司大了,你就是元老。"
工牌正面印着:技术总监 沈渡。下面是蔓生科技的logo。那个logo,是我熬了两个通宵,跟设计一版一版抠出来的。
我把工牌翻过来,正面朝下,扣在桌面上。
然后背起那个用了七年的包,走出了写字楼。
02
大堂里,保安老丁看见我,愣了一下。
"沈总,今天走这么早?"
"嗯。"我应了一声,没停脚。
电梯门合上的缝里,我看见他掏出了手机,低头按屏幕。大概是在跟谁说,我走了。
七年了。连保安都知道,我是这栋楼里每天走得最晚的那个。
林蔓不知道吗?她知道。她只是不在意。
出地铁站的时候,天还没黑透。我站在小区门口,第一次觉得这地方陌生。
这个点回家,七年里,我一次都没有过。
七百米外,科技园那几栋写字楼亮着灯。我下意识抬头,看向最左边那栋的十二楼。
那是蔓生的楼层。灯还亮着。窗帘后面,人影晃了一下。
那个位置的灯,我关了整整七年。今晚,不用我关了。
我转身往家走。手机在兜里,一路没响。
推开门,客厅的灯亮得晃眼。林蔓窝在沙发里,膝盖上架着笔记本电脑。
听见动静,她眼皮抬了抬,又落下去。
身上是件新的米白色真丝衬衫。袖口翻着,吊牌还挂着,没剪。我扫了一眼价签:2680。
"回来了?"她问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嗯。"
"手续办完了?"
"完了。"
键盘噼里啪啦响了几声。她眼睛盯着屏幕,话飘过来。
"秦朗刚接手,很多东西不熟。你把以前的项目文档理一理,发他邮箱。"
我还站在玄关,鞋没换。包带在手里越攥越紧,硌得指节生疼。
"他一个月拿六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自己看不懂吗?"
键盘声停了。林蔓慢慢抬起头。那眼神我太熟了。像在看一件挡路的家具。
"沈渡。"她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都清楚,"别闹情绪。就是一次正常的人事调整。"
这话像一把钝刀。不见血。只觉得凉。
茶几上,她的手机屏幕亮着。微信置顶那栏,一个备注叫"朗"的人发来消息。
"到家跟我说一声。"
显示是半小时前。
林蔓伸手,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玻璃茶几上。
"以后公司的事,不用你操心了。"她说这话时,没看我,"好好歇一阵,调整调整。"
我没接话。空调在墙角嗡嗡响。
过了几秒,我才开口。"七年了。"声音比我想的要平,"你一次都没问过我,为什么要走。"
她合上笔记本。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到此为止"的意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她站起来,往卧室走,"我不勉强任何人。"
卧室门没关严,留了条缝。里面传来衣柜滑门开合的声音。
我坐在客厅,没动。茶几上那台笔记本还亮着。屏幕暗了一半,网页版微信还挂在上面。
她没退。大概是觉得,我不值得她防备。
我没去看她的聊天记录。我把电脑转过来,登录了公司的项目管理后台。
秦朗的账号权限,已经更新了。技术部负责人。管理员账号。所有项目,可见。
我把页面拉到"操作日志"那一栏。往下滚,滚到最后一行。
七年前,我第一次登录的记录,还静静躺在那里。
那天林蔓就站在我身后。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
"沈渡,"她声音里带着笑,"往后蔓生的技术命脉,可就全交给你了。"
我的手搭在鼠标上,很久没有动。
03
收到离职通过的那天晚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他才接,声音哑哑的,像刚被吵醒。"喂?"
"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大概三秒,或者五秒。
然后他说:"辞了好。"
没问为什么。也没问以后怎么办。
他停了停,声音压低了些。"要是手头紧……爸这儿有点。"
我说:"不用。"
挂了电话,我在玄关站了很久。眼泪没掉。但鼻子酸得厉害,像被人灌了一整瓶醋。
我爸是个机修工。在县城的机械厂干了三十年。一双手,关节粗得像老树根,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净机油。
他第一次来我们租的那间出租屋,裤腿上还沾着机油点子。
林蔓刚从大厂辞职没几天。手里攥着一沓打印纸。
"叔叔,我想做互联网技术服务。"她把纸递过去,"这是计划书,您看看。"
我爸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才敢接。纸页边角,被他捏得起了皱。
他翻了两页,眉头慢慢皱起来。"这些词儿……我看不太懂。"
他把计划书小心放回茶几,还伸手把翘起来的角压平。"姑娘,创业不容易。"
他转过头看我,声音沉下去。"小渡,你多帮人家分担点。"
林蔓笑着点头,说叔叔您放心。
那天下雨。我爸走的时候,鞋底糊满了泥。他站在门口不肯进屋,在门垫上蹭了好几下。
"还是脏。"他嘟囔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你妈腌的萝卜干,还有你爱吃的酱鸭。"
塑料袋被雨打湿了,摸上去又凉又滑。他往前递的时候,油从袋子底渗出来,滴在门槛上。
他压低声音,手在我胳膊上按了按。"这姑娘,账算得太清。你,多让着点。"
我把塑料袋放到厨房灶台上。那点油渍慢慢洇开,在白瓷砖上留下一圈淡黄。后来那圈印子,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这姑娘,账算得太清。"
我爸就说了这么一句。之后再没提过林蔓半个字。
公司慢慢有了起色。林蔓换了辆黑色的车,车标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逢年过节,她给我爸微信转两千。红包封面写着"叔叔过年好"。
我爸一次都没点开过。后来,她也不转了。
去年除夕,我爸来家里吃年夜饭。林蔓没露面。"公司年会,推不掉。"她在电话里说。背景音吵得听不清人声。
我爸坐在沙发最边上,盯着电视里的春晚。茶几上摆着酒店送来的套餐。十六个菜。每盘,只动了两筷子。凉掉的油,在盘子边上凝成了白。
我送他下楼。电梯从二十楼往下沉。他盯着跳动的数字,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一楼到了。门开,冷风灌进来。他迈出去半步,又转回身。楼道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渡。"他声音有点哑,"你要对自己好点。"
那句话,在我胃里搁了整整一年。起先只是发酸。后来,才尝出疼来。
我爸这辈子,最拿手的不是修机器。是看人。
他看林蔓,像看一台运转不正常的机床。一眼,就听出了哪里不对。
我看了七年。才看懂。
04
周六上午,我回公司搬东西。
写字楼大堂的闸机,没删我的门禁。滴一声。开了。
保安老丁从前台后面探出头。看见是我,手里的保温杯晃了晃。"沈总,您……"
"拿点东西。"
他点点头,缩了回去。
我进电梯,按十二楼。门开。技术部的工位区,安安静静。周六上午,一个人都没有。
我原先那排工位,已经重新布置过了。桌上换了台新显示器。旁边摆了一盆绿萝。隔板上贴着一张便签。
我走过去。便签上写着两个字:秦朗。下面画了个笑脸。
我看了三秒。然后绕过那排工位,走向我原来的储物柜。
柜门半开着。里面的东西,明显被人翻过。两本笔记本还在。夹在中间的那份项目方案草稿,不见了。
我蹲下来。把剩下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颈椎按摩仪的电线,被人扯断了。水杯的盖子,裂了一道口。
我打开柜子最底层。这个位置,藏着一个牛皮纸文件盒。
里面是我攒了七年的项目纸质资料。合同复印件。技术方案的终稿。客户确认邮件的打印件。
当年归档的时候,林蔓还笑话过我。她一边收拾自己的抽屉,一边说。"存电子版不就行了?打印出来占地方。"
我坚持留了一份纸质的。带过我的一位老前辈,敲着桌子告诫我。"小渡,别嫌麻烦。这些纸片子,说不准哪天,就是你手里最后一张底牌。"
我把那个灰色的文件盒抽出来。指尖擦过侧面的标签,已经卷了边。
五十三份项目总结。一份一份数过去。页角都还平整,一张没少。
然后,我的手停住了。
最底下压着一份。纸张比别的都硬挺。封面上印的,不是项目名。
我把它抽出来。那一刻,技术部的应急灯正幽幽地亮着绿光。
我借着那点绿光,看清了封面第一行字。
握着纸的手,指节一寸一寸,泛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在我背后,停住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沈渡。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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