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深冬,三门峡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法庭里,一份长达四十页的起诉书在寂静中回荡了近两个小时。
旁听席上,有人暴怒地握紧了拳头,有人掩面抽泣,更多的人只是呆呆地坐着,仿佛被那些冰冷的文字钉在了座位上。
七十七条人命。横跨四省二十一县。不到两年零七个月。
审判长敲响法槌的那一刻,被告席上那个矮小的男人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叫彭妙计,时年三十二岁,身高一米五八,体重不足百斤,瘦得颧骨高耸,看上去像个营养不良的庄稼汉。
可就是这个人,带着两三个同伙,在豫陕苏皖四省交界处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让无数家庭在深夜里再也不敢关灯入睡。
没有人知道,这个恶魔的人生是从怎样一个悲剧开始的,或者说,悲剧本身并不能成为一个人堕落的理由,但它确实为我们拼凑出了一幅扭曲的灵魂图景。
1966年9月,陕西山阳县一个穷苦农家生了个男孩。
那是个粮食匮乏的年代,家里已经有几个孩子嗷嗷待哺,实在养不起这个新来的生命。
半岁时孩子害了重病,浑身滚烫,父母没钱送医,在走投无路之下,将他送到了当地一座破败的寺庙里寄养。
寺庙年久失修,香火冷清,几个老和尚靠种几亩薄田度日。
襁褓中的婴儿被抱进山门那天,老方丈叹了口气,给他取了个名字:"庙寄"。
生在庙里,寄在佛前,大约是希望菩萨能保佑这个命苦的孩子活下来。
彭妙计确实活了下来。他在寺庙里长到五六岁,跟着和尚们念过几句经文,认得几个字。
那段日子虽然清苦,但可能是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平静时光。
后来上了学,老师觉得这名字太不雅,提笔替他改成了"妙计"。可名字改了,命没改。
后来父母把他接了回去,一家人逃荒到周至县投靠姨母。
从此彭妙计开始了居无定所的生活,今天睡这个亲戚家,明天住那个邻居的柴房。
他父亲靠给人种地为生,收入微薄,养活自己都勉强,不怎么顾家里。
母亲带着几个孩子,四处乞讨度日。
彭妙计在困顿中渐渐长大。他聪明伶俐,记性极好,学什么都快。
村里有个老先生曾夸他"这孩子要是能念书,将来准有出息"。
可十三岁那年,因为家里实在拿不出几块钱的学费,他不得不辍学了。
那天他背着破旧的书包从学校走出来,在村口的槐树下坐了一整个下午,没有人来找他。
辍学后他在家乡附近四处流浪打零工。
十二岁那年,他在路上遇到一个人贩子,被花言巧语骗上了去河南的火车,卖到了漯河一个窑场做童工。
那两年他受尽了打骂和欺凌,每天天不亮就被监工踹起来干活,搬运沉重的砖坯,稍慢一步就是皮鞭抽在身上。
吃的是残羹冷炙,睡的是牲口棚的草堆,冬天手脚冻得全是裂口,夏天蚊虫叮咬浑身溃烂。
十四岁那年他终于寻了个机会逃了出来。
那是一个雨夜,他趁着看守喝醉了酒,翻过窑场的土墙,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跑了整整一夜。
他一路乞讨,走了几百里路,脚底板磨得血肉模糊,鞋子早就跑丢了,光着的两只脚全是血泡和伤口。
可他还是走回来了,走回了陕西,走回了那个他根本不想回的"家"。
可回到"家"又怎样?依旧是吃不饱穿不暖,依旧是看人脸色。
母亲抹着眼泪说他瘦得脱了相,可家里连一碗像样的热饭都端不出来。
那些年他见过太多冷眼,遭受过太多欺凌,也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对你好。
想要什么,得自己伸手去拿。弱肉强食,是这个社会教给他的第一课。
十六岁那年,他伸出了第一次手,却是伸向了自己的亲生母亲。
那年他谎称能给母亲在江苏找到一份好工作,以几百块钱的价格,把母亲骗卖到了江苏农村。
两年后他似乎"良心发现",想赎回母亲,可他没有钱。
于是他打起了妹妹的主意,将自己十五岁的亲妹妹也以同样的手段卖了过去。
母亲是赎回来了,可她在江苏那边已经另嫁他人,还生了一个儿子。
彭妙计对这个同母异父的幼弟毫无感情,转手就把这个还在吃奶的婴儿也卖掉了。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就这样把自己的至亲骨肉像牲口一样倒卖了三次。
而在当时他生活的那个闭塞山村里,这样的事情竟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警觉。
邻居们甚至觉得"这孩子脑子灵光,会做生意"。
1990年,彭妙计在周至县打工时认识了雇主胡某的女儿。
那是个单纯善良的农村姑娘,彭妙计用花言巧语哄骗她与自己私奔,两人在户县落脚,以修自行车为业。
胡氏给他生了两个儿子,日子表面上有了点人样。
可彭妙计故伎重施,将其中一个儿子以两千元的价格卖掉,对外谎称"被人偷走了",只留下一个叫"康康"的儿子养在身边。
彭妙计对"康康"非常溺爱。这个卖掉母亲、卖掉妹妹、卖掉弟弟、卖掉亲生儿子的男人,唯独对这个孩子表现出了几分近乎偏执的感情。
他挣来的每一分钱都舍得花在"康康"身上,出门作案前必定先安顿好孩子的吃穿。
他后来在法庭上被问到"你有没有在乎的人"时,沉默了很久,最终说了一个名字:"康康。"
正是这份畸形的父爱,后来成了警方破案的关键线索之一。
侦查人员正是通过排查带着幼童的可疑男子,一步步缩小了包围圈。
1995年前后,彭妙计搭上了一个偷矿团伙。
豫陕交界处的潼关、灵宝一带,那些年正掀起淘金热,漫山遍野都是从全国各地涌来的外乡人。
山坡上到处是氰化池和汞碾,有钱的矿主一晚上就能炼出几千块的黄金。
彭妙计早年在矿上干过,知道哪家"可能有货",也熟悉那些淘金户的生活规律。
起初他们只是趁着夜色偷盗矿石,后来觉得来钱太慢,矿石还要提炼,还要找销路,太麻烦。
几个人一合计,决定直接入户抢现金。
1996年8月27日,陕西潼关太要镇西保障村。
那个夏夜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蝉鸣聒噪,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彭妙计纠集了张健、赵晓斌、王天兴等人,在浓稠的夜色中摸进了村民杨喜财的院子。
杨喜财在村里开着一家小商店,还兼做黄金矿石收购的生意,家里常年有现金流转。
彭妙计提前踩过点,知道杨家的布局,正屋住人,东厢房堆货,大门虽然上了锁,但院墙有一处缺口用碎砖临时堵着。
几个蒙面汉子扒开碎砖钻了进去,轻手轻脚摸到正屋门口。
门被一脚踹开,床上的人还没来得及睁眼,棍棒便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杨喜财的额头被砸开一道口子,血糊住了眼睛,
他拼命喊了一声"谁",换来的是更重的几棍。
六万多块钱被洗劫一空。彭妙计把成沓的钞票塞进随身的布袋里,临走时还在杨家的柜子里翻出了几件首饰。
杨喜财夫妇倒在血泊中,一个昏迷,一个呻吟,几个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这是彭妙计第一次尝到了"快钱"的滋味。揣着厚厚一沓钞票走在月光下的山路上,他觉得脚下踩的不是土,是云。
从此他再也回不去了,那种不劳而获的巨大快感像毒品一样攫住了他。
此后一年多,这个团伙在豫陕结合部频频作案,手段逐渐升级。
起初他们还只是捆绑受害人、搜刮财物,作案后还给受害人留条活路。
可1997年7月24日那个夜晚,一切改变了。
凌晨三时,潼关县太要镇万仓村。
彭妙计等五人从邻居家的房顶平台跳进了刘某家的院子。
他们摸进卧室的时候,夫妻二人正在熟睡。几个人用床单撕成的布条把他们绑了个结实。
接着,四名歹徒当着丈夫的面轮奸了妻子。
那个女人的哭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彭妙计站在门口望风,听着屋内的动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是他们第一次对女性实施性侵,一道底线被彻底突破了。
人性中最后的遮羞布,在这个夜晚被撕得粉碎。
更让彭妙计警醒的是,这案子差点翻了船。
刘某挣脱捆绑后天还没亮,立即出门喊醒了同村的几个兄弟和邻居。
一群人沿着墙根留下的脚印一路追了两公里,在下堡村一户人家的出租门楼里抓住了正在睡觉的华永利。
从麦秸垛里搜出了被抢的毛毯,从门楼里搜出了被抢的新皮鞋,人赃俱获。
众人押着他往太要镇派出所走。
过陇海铁路时,一列火车鸣笛驶来。
华永利瞅准时机猛地挣脱,在押送的人下意识躲避火车的瞬间,他越过铁轨,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铁路另一侧齐腰深的庄稼地里。
彭妙计事后听说了整个经过,脸色铁青。这次惊险经历让他明白了两件事:人多嘴杂容易出岔子;留活口,就是留后患。
那个夏天,彭妙计开始盘算着"精简队伍"。
1998年2月,彭妙计完成了团伙的精简。他身边只剩了两个人,丁运好和苏小平。
三个人在一次酒桌上磕了头,互称"生死兄弟"。彭妙计负责踩点策划,丁运好身强力壮主攻,苏小平人高马大断后。
三人分工明确,像一部数据精密的机器。
丁运好是陕西山阳县人,比彭妙计小两岁,当过兵,在部队里练就了一身过硬的体能,五公里越野全连前三,翻墙爬屋如履平地。
退伍后他不务正业,在矿上跟彭妙计结识,两人臭味相投。
丁运好最大的特点是"听话",彭妙计指哪儿他打哪儿,从不问为什么。
苏小平是四川人,早年因盗窃被劳教过,后来流窜到陕西,也是在矿上认识了彭妙计。
他面相凶恶,左眉有一道刀疤,不说话的时候也像在瞪人。
苏小平胆子大,手也黑,但他有个毛病,就是好色,后来的多起强奸、轮奸案,都是他最先挑的头。
2月14日,潼关县桐峪镇小口村。
三人第一次以稳定团伙的形式出动,原本只打算抢劫一户淘金的人家,不料黑暗中下手失了分寸,将男主人打死了。
女主人尖叫起来,丁运好一棍子抡过去,世界安静了。
人死了,事情就变了性质。
彭妙计蹲在两具尸体旁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月光从窗户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他瘦削的脸上。
丁运好和苏小平站在他身后,一个攥着滴血的棍子,一个喘着粗气,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彭妙计终于站了起来,语气出奇地平静:"已经出了人命,早晚是个死。不如再多干几票。为保险起见,以后不留活口,进门直接清场。"
"清场"这个说法,从此成了他们之间的暗号。意思很明确:不留一个活人,不出一点声响。
此后不到一个月,三人又作案两起。
3月8日凌晨一时许,河南灵宝豫灵镇。
三人窜到独户无院墙的冯金岭家,用铁锤砸门入室,将冯金岭手脚捆绑后杀死。翻出冯家的一块白纱布制成蒙面布,抢走一件半新黄色夹克衫。
之后没有停歇,又窜到相距六十米的秦乐启家,搜走五百块钱和几样金银首饰。
一夜两案,连杀两人,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同一个夜晚连作两案。
天亮之后,两人被杀的消息在豫灵镇传开,家家户户开始加固门窗。
可彭妙计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
从那以后,他们作案有了自己的"方法论":
选择目标有两条铁律:一是"可能有钱"——门口有氰化池的淘金户、停着小汽车的富裕户、村头开小商店或卫生所的人家,都在名单上。
二是在地理位置上必须"单门独户""村头无邻",得手即进,失手可退。
彭妙计每到一个新地方,第一件事就是到处转悠,把符合条件的人家暗暗记在心里。
至于怎么进去,在彭妙计眼里,"门""窗""墙"根本就不存在。
墙高了搭梯子,梯子没有就从邻居家房顶翻。
门太牢就卸掉门槛,用铁锤砸锁,拿木桩撞板。
窗上有钢筋就用三角带套上以木杠绞弯,两个人各执一端,像拧麻花一样把钢筋拧开,实在不行就在墙上挖洞。
有一回他们甚至带了汽油喷枪,把窗框烧化了硬钻进去。
彭妙计后来在法庭上被问到这个问题时,口气里带着一丝炫耀:"只要有钱,没有我们进不去的地方。"
1998年4月2日,潼关县太要镇窑上村。
三人锤门入室,将屋内翻了个底朝天,抢走现金三百余元,外加一些金银首饰和一壶食用油。
有几次他们叫了其他想发横财的几个人,一起参与,谁知在分赃的时候,两伙之间发生了矛盾。
其间有个绰号叫"狗子"的四川人,言语间特别无礼,说些口无遮拦的狠话。
此人因为跟随次数多,知道彭妙计的住址,而且知道他家有个儿子叫"康康",还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
彭妙计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已经起了杀意。
当天夜里,彭妙计把"狗子"叫到僻静处,和丁、苏二人合力将其打死,浇上那壶刚抢来的食用油焚尸灭迹。
彭妙计站在旁边看着火苗吞噬尸体,面无表情,像在看一堆无用的垃圾。
"狗子"不是最后一个被自己人干掉的人。
后来另一个同伙赵某因为喝醉了酒在外面吹嘘"老子干的那些事",消息传到彭妙计耳朵里,第二天赵某就"失踪"了。
在彭妙计的逻辑里,任何人只要威胁到他的安全,都可以随时牺牲。
母亲可以卖,妹妹可以卖,儿子可以卖,同伙当然也可以杀。
1998年7月20日,陕西潼关县桐峪镇。
三人经过踩点,选中了一户人家,据说男主人做矿石生意发了财,家里存款不少。
深夜潜入后,他们发现这家里的人比预想的多。
除了夫妻二人,还有年迈的父母和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一岁。
一家八口,一个没剩,连那个只会爬的婴儿,也被捂住了口鼻。
消息传到北京,公安部震动。
此案被列为挂牌督办案件,河南、陕西两省警方联手,开始了大规模的并案侦查。
此后的作案频率令人发指。
从1998年2月14日到1999年3月26日,一年多一点时间,三个人流窜四省二十余县,以罪恶的血腥之手,制造了惨杀七十七人的惊天大案。
这期间连续几天无一间隔接连作案的占百分之七十,一天连作两案的竟有五次。
1998年10月的一天夜里,他们在陕西某县连作两案后,觉得还不够"尽兴",居然撬开了一户人家的大门,在受害人家中烧水做饭。
吃了顿热乎的,又翻出半瓶白酒喝了,才不紧不慢地离开。
作案手段也越来越残忍。他们将受害人砸昏之后,再用菜刀或剪刀割断喉管。
据后来的起诉书显示,被割断喉管的受害人多达四十余人。
他们还割掉了四名男性受害者的生殖器,刻意制造情杀假象。彭妙计后来承认,这么做是为了"把公安往男女关系那方面引"。
对女性受害者的暴行更是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丁运好强奸受害人三人,与苏小平共同轮奸一人。有时候受害女性已经气绝身亡,他们仍然实施奸淫。
可彭妙计后来供述这一切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当检察官问他"为什么要杀死八个月的婴儿",他答:"怕他哭。哭声会惊动邻居。"
一个婴儿的啼哭,就能让这些杀人如麻的恶魔胆寒。
他们是怕的,他们怕的不是受害者,而是怕被邻居听到,怕被全村人围堵。
那些他们日复一日翻越的高墙、拆掉的大门、绞弯的钢筋,恰恰是他们内心恐惧的投射。
最穷凶极恶的人,往往也是最胆小的人。
有一夜的每一个细节,后来都被写进了起诉书,反复被检察官、法官、法警和旁听者咀嚼、消化、吞咽,然后像铅块一样沉在每个人的胃里。
那天是农历腊月初一,距离春节还有不到一个月。
陕西蓝田县李后乡苟家村的空气中已经飘出了炸油果子的香味,家家户户开始准备年货。
村东头的谢芳财家开着一间小商店,最近进的货比平时多些,柜台后面堆着几箱酒和成袋的糖果。
白天,彭妙计三人骑着自行车在村外转悠了好几圈,把谢家的位置、地形、人口摸得一清二楚:村头独院,左右没有紧邻的住户,屋后是麦田,视野开阔。
商店外间堆货,里间住人,后面还有两间正房。
一共三口人,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十四岁的女儿。
"就这家了。"彭妙计蹲在田埂上,抽着烟说。
凌晨一时许,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苟家村一片漆黑。
三人翻过谢家的院墙,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彭妙计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旧身份证—他随身带了好几张这样的卡片,专门用来拨门锁。
商店的门锁是老式的暗锁,身份证从门缝里插进去一拨,锁舌就退了。
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商店里间的小床上,十四岁的谢开霞裹着棉被睡得正熟。
女孩的脸在月光中隐约可见,年轻、安静、毫无防备。
她甚至来不及睁开眼睛,棍棒已经落下。
三人将女孩打死,然后先后奸污了她的尸体。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除了棍棒落下的闷响和衣料摩擦的窸窣。
抢得现金五十元,零钱钢镚儿从女孩的枕头底下滚出来,丁运好也一枚一枚捡起来揣进口袋。
之后他们用店内的水果刀拨开了后面正房的门。
谢芳财夫妻惊醒,黑暗中只看见三个蒙面黑影扑上来。
木棍砸向头部的声音闷而沉重,一下,两下,三下。
丁运好又对四十岁的女主人尸体实施了奸淫。
临走时他折回商店,第三次侵犯了十四岁少女的尸体。
一夜之间,三口之家化为三具冰冷的尸体,而抢到的现金全部加起来,不过八千余元。
1998年8月19日,对彭妙计三人来说是个"灰色日子"。
他们迫于警方压力流窜至陕西高陵县,沿高茹公路踩点,选中了一家规模不小的养鸡场,场主据说手里有几十万的现金流转。
当天下午他们在养鸡场外围观察了地形,看好了翻墙的路线,只等入夜动手。
可当晚潜到养鸡场附近时,三个人全愣住了。
警卫室灯火通明,场区里的路灯也全亮着,值班巡逻人员拿着手电筒和棍子来回巡查,每条通道都有人把守。
那阵势,根本不像一个养鸡场,倒像个军事营地。
三人蹲在暗处观察了将近一个钟头,始终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苏小平低声问"搞不搞",彭妙计咬着牙说了一个字:"撤。"
转道鹿苑镇古城村,他们翻进了一户老人家。
六十多岁的古青夫妇睡得正沉,被突然闯入的蒙面人惊醒,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挨了棍子。
老两口命丧当场,三千块钱被搜走。
之后他们又窜到邻村的一家代销店。店主刘培尧为了方便照看货物,夏天睡在店门外的竹床上。
三人摸过去,以砖头猛砸刘培尧的头部。刘培尧闷哼一声昏了过去。
不料睡在店内的老伴被砸击声惊醒,推门一看,三个蒙面黑影正围着自家老汉。
她扯开嗓子拼命呼救。
丁运好踹门想进去灭口,可门从里面栓着,一脚踹不开。
这时不远处已经有人打着手电筒循声赶来,光亮在夜色中摇晃,越来越近。
三人对视一眼,拔腿就跑,消失在村外的庄稼地里。
刘培尧因为救治及时捡回了一条命,老两口死里逃生。
后来警方正是通过刘培尧的描述,第一次较为准确地勾勒出了犯罪团伙的人数、体貌和作案手法。
这次经历让彭妙计意识到,豫陕两地的空气越来越"紧"了。
大规模的排查、路卡布控、群众联防,让他们活动的空间急剧压缩。
三人决定往东南方向"跳"。
他们窜入江苏,在苏北几个县连做了四起案子,然后渡过长江,潜入安徽,只干了一票就仓皇撤回。
"南边不行,"彭妙计坐在山沟的窝棚里对丁运好和苏小平说,"人口稠密,交通方便,人心齐。不少人家养了狗,不少村子有巡逻打更队,一有风吹草动全村一齐行动。腿脚稍慢一点,我们连跑都跑不掉。"
苏小平点头。他记得在安徽那个村子外踩点时,远远看见几个老汉提着铜锣在巷子里转悠,手里还有手电筒,一间一间地查过去。
不是查小偷,是查有没有半夜开门的外地人。
那种"全村一体"的戒备,让习惯了单门独户的他们浑身不自在。
于是三人又折回豫陕山区。
那里山高皇帝远,许多人家独门独院,一座山坳里就住两三户,彼此相距几百米。
村民之间"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天黑了就关门,外面发生什么事都不管。
那里才是他们的"舒适区"。
1999年3月26日凌晨,河南内乡县湍东镇。
三人先在固洼村杀死周兴华夫妇二人,抢得一些零钱。
凌晨一时许又窜到同镇关沟村,杀死周堡生家三人——男主人、女主人和一个前来串门的亲戚。
这次作案抢到的现金合计两百余元。
这是他们最后一案。七十七条人命,抢到手的现金全部加起来,总共四万余元。平均每一条人命,值五百块钱出头。
天亮之后,第二户人家的邻居上门借农具,发现门虚掩着,推门进去,看到了地狱一般的景象。
警方从现场提取到的微量物证,与此前多起案件成功并案。
一个流窜四省二十一县的特大杀人抢劫团伙的全貌,终于在刑侦人员的案头彻底清晰起来。
1999年4月9日下午,湖北钟祥市九里乡杨桥村。
阳光很好,油菜花开遍了田埂,蜜蜂嗡嗡地飞。
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从杨桥村一户农家里走出来,手里牵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
他穿着普通的蓝布衣裳,面容黝黑,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黄胶鞋,看上去就是个到处打零工的外地民工。
若不是手里牵着个孩子,混在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
埋伏在村口小卖部、田埂草垛和农用车后面的侦查员已经守了三天。
消息是准确的,彭妙计带着"康康"躲在杨桥村一个远房亲戚家里。
他一走出院门,几个便衣不紧不慢地从不同方向围了过来。
彭妙计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被按在地上的时候,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只是下意识地扭过头,看了一眼被吓哭了的儿子"康康"。
他说:"让我把孩子安顿好。"
这是他被捕后说的第一句话。
这个卖了母亲、卖了妹妹、卖了弟弟、卖了一个儿子的人,唯独放不下"康康"。
审讯室里,彭妙计一度一言不发。
墙上挂着的地图被圈满了红圈,那是他做过案的地方。
密密麻麻的标记从潼关、灵宝一路蔓延到蓝田、蒲城、内乡、富平,甚至延伸到江苏的沛县和安徽的砀山。
触目惊心,像一张被子弹打烂了的靶纸。
他终于开了口,第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警察都愣住了:
"南有张子强,北有我小王。你们逮了条大鱼,可以立功了。"
审讯员问他:"为了四万多块钱杀了这么多人,不觉得过分吗?"
彭妙计不以为然地说:"要不是被抓了,我打算杀一百个,破个世界纪录。"
七十七条人命,在他嘴里不过是个数字。
而那个"世界纪录"的目标——一百条人命,还差二十三个。
审讯人员后来回忆,彭妙计是整个团伙里最冷静的一个。
他交代罪行的时候条理清晰,时间、地点、人物、金额,几乎不出错。
有时候说到某个案子的细节,他自己也会停顿一下,皱着眉头想一会儿,然后说"记不太清了,人太多了"。
那种轻描淡写的态度,比他的罪行本身更让人脊背发凉。
1999年12月3日,三门峡市中级人民法院在灵宝市作出一审判决。
审理历时一周,合议庭成员换了三拨,不是不想审,是太多细节让法警和书记员都扛不住。
公诉人念起诉书的时候,喉咙几次发紧,不得不停下来喝口水。
起诉书长达四十页,两万余字,在法庭上宣读了将近两个小时。
旁听席上坐满了被害人家属。有人攥着亲人的遗像,照片上的人有老人有孩子,有的遗像上的人笑得很灿烂,有的只是一张模糊的证件照。
有人从头到尾低着头,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当读到苟家村谢芳财一家的遭遇时,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突然嚎啕大哭,这是谢开霞的姨妈。
她指着被告席上的彭妙计,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被法警搀出了法庭。
彭妙计站在被告席上,面色平静,视线偶尔扫过旁听席,但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没有愧疚,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好奇。
那是一种绝对的冷漠,像一块石头。
丁运好在旁边低着头,偶尔抬眼看看法官。苏小平则一直盯着地面,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审判长宣读判决:彭妙计、丁运好、苏小平、王天兴、张健、赵晓斌——故意杀人罪、抢劫罪、强奸罪、盗窃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另有五名从犯分别被判处死缓及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法官问彭妙计最后还有什么话说。
他想了想,摇头。
法槌落下,尘埃落定。
2000年1月28日,农历腊月二十二,距离春节还有不到十天。彭妙计等六名主犯在河南省灵宝市被执行枪决。
行刑前,法警问他还有什么遗言。彭妙计沉默了很久。
他可能在想"康康"以后怎么办,也可能在想别的事情。
最后他只说了四个字:
"有点可惜。"
问他可惜什么。
"目标是一百个,还差二十三个。"
枪声响了。豫陕苏皖四省交界处的那些村庄,终于可以睡一个安稳觉了。
彭妙计死了。可那七十七个深夜里熄灭的灯火,那七十七声来不及喊出口的呼救,那七十七具在黎明前冷却的躯体,并不会因为一颗子弹的落下就被遗忘。
他们的名字被刻在墓碑上、记在卷宗里、长在亲人的余生中。
每年的清明、忌日和春节,那些坟前总会有人来烧一捧纸、倒一杯酒、说几句话。
说今年的收成、说孩子的成绩、说家里新盖了房子,然后沉默地坐上一整个下午。
公安部称此案是建国以来刑事犯罪中团伙作案最多、杀人最多、影响最为恶劣、最为罕见的一起恶性案件。
而真正让这个团伙覆灭的,从来不只是警方的追捕。
是那些被他们视为"障碍"的东西,邻里的警觉、村民的联防、人心的防线。
他们在苏皖作案极少,因为那里"人心齐";他们在豫陕山区屡屡得手,因为那里"单门独户","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
他们能翻越最高的院墙,能拆掉最牢的大门,能绞弯最粗的钢筋。
但他们永远翻不过去的,是人心里那堵墙。那堵墙,比任何钢筋水泥都坚固。
它叫正义。
正如一位参与办案的检察官后来所说:"人们说这些罪犯目无国法、胆大妄为,是建立在侥幸心理之上的犯罪行为而言的。就其犯罪心理和本质而言,他们只能是极端虚弱和恐慌。他们不仅怕法律、怕公安,而且尤其怕那些发动起来、组织起来的群众织成的天罗地网、筑成的铜墙铁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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