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镇东郊四十五公里处有一座高岭村,1869年,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来到这里,把当地出产的一种白色瓷土按方言音译为 Kaolin。从此,一个中国村庄的名字成了世界陶瓷工业的通用词汇。景德镇有丰富的瓷石矿,高岭土储量尤其大;周边山上又广布马尾松林,松脂足、火焰长,是烧窑最理想的燃料;昌江则穿城而过,将山中的原料运入镇区,再把烧好的瓷器送往鄱阳湖、长江以及更远的地方。瓷土、瓷石、木柴与水路,在这里接成了一条天然的生产线。
但拥有这些资源,并不意味着一定会长出一个景德镇。
明代宋应星在《天工开物》中写道:“共计一坯之力,过手七十二,方克成器。”所谓“过手七十二”,说的不只是工艺复杂,更是一套高度成熟的协作方式。从采石、淘泥、练泥,到拉坯、修坯、绘画、施釉、装匣、烧窑,每一道工序都有专人负责,每一双手都只完成其中极具体的一部分。
清代文献《景德镇陶录》里记载过一个说法:“画者画而不染,染者染而不画”——画线条的人不负责上色,上色的人不碰线条。每一双手被限定在很窄小的范围内,但正是这种限定,让每一双手都练到了极致。即便是画一朵花,工序也可以被拆解。初入行的小工先练一片花瓣,熟练后再画完整的花朵,之后才慢慢过渡到人物与山水。18世纪来到景德镇的法国传教士殷弘绪还记录过一个细节,即便盲人和残障者,也能靠研磨颜料在瓷业中谋得一职。
一套产业体系能够容纳不同能力的人,让每个人在流水线上找到自己的位置,这本身或许比任何一件精美的瓷器都更接近“文明”的含义。
御窑博物馆坐落在景德镇老城区的中心。它的前身是明清两代唯一的皇家瓷厂,自1369年至1911年,二十七位皇帝的宫廷用瓷都在这里烧造。六百多年间,从这里运出的瓷器进入了紫禁城,也漂洋过海抵达了欧洲王室。这里曾是整座城市制瓷技艺最集中、标准最严苛的地方。
建筑师朱锫从景德镇传统的柴窑中取出拱券的形状,用八个大小不同的砖拱体沿场地铺开,有的露出地面,有的沉入地下。外墙则用了新旧砖混砌的方式,老砖上残留着釉滴、烟痕和火烧后的色差都没有被刻意修饰,而是与新砖共同构成了这座建筑最真实的肌理。
博物馆里一个名为“碎与永恒”的展厅让我印象深刻,展柜里的器物,都是由碎片修复之后的样貌。与常见的岁月侵蚀造成的器物破损不同,御窑厂的碎片是被人刻意砸碎的。作为皇室瓷厂,同一批次烧出的器物,只有最完美的那件才能送进紫禁城,其余稍有瑕疵的,全部当场砸碎、就地掩埋,绝不允许流入民间。那些沉积数百年的瓷片,直到近些年才得以出土。瓷器修复的方式也特别,镇馆之宝的明成化年间的素三彩鸭形香薰,以金缮工艺用大漆黏合裂纹,再以金粉勾勒伤痕。反而放大了残缺,让裂痕成为了器物的一部分。
也正因为这些碎瓷,御窑博物馆展示的不再只是器物本身,而是器物背后的生产过程。展柜里的完整瓷器、残存的窑址,以及构成建筑的旧窑砖,共同处在同一条时间线上。一件瓷器如何诞生,又如何被淘汰,都被完整保留了下来。那些没有机会进入宫廷的碎瓷,也默默记录着无数双手共同完成一件器物的历史。即使站在御窑之中,真正支撑起它的,仍是无数没有留下姓名的匠人。
更难得的是,这套延续千年的协作体系并没有停留在历史里。今天的景德镇,依然可以找到卖泥料的工厂、专门铸浆翻模的工坊、提供3D建模的工作室,也可以找到画工帮你完成最后一道绘画工序。《天工开物》里的七十二道工序也早已增减更替,但真正留下来的,是一种开放的创造方式:无论从哪一道工序开始,每个人都能参与一件器物的诞生。
离开市区,驱车往浮梁县去,大约一小时,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田埂,又渐渐过渡到起伏的山丘与竹林。
拐进一条被竹林夹着的窄路,沿着山势缓缓下行,一组巨大的拱形建筑静静伏在山谷里。这就是丙丁柴窑,也是近年来景德镇最受关注的现代柴窑之一。
这里既是一座展馆,也是一座仍然在工作的柴窑。运气好的话,能看到松柴在火膛里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往上蹿。相比气窑,柴窑烧制成本更高,也更依赖经验,开窑以前,没有人知道最后会得到怎样的颜色与肌理。也正因为这种无法预测,直到今天,依然有人愿意守着一窑火,等待那些只属于柴烧的偶然。
如今在景德镇,像丙丁柴窑这样的空间吸引了不少从城市专程赶来的人。有人在窑厂,跟着师傅从揉泥开始学习拉坯;有人只是坐在窑边,看窑火慢慢烧起来。那些原本习惯了高效率生活的人,在这里反而愿意花一个下午,等待一件事情慢慢发生。
焕新的不只是窑炉和建筑。随着工作室、展览空间和公共窑不断进入老厂房、山谷与村庄,景德镇也逐渐长出了一种新的生活方式。
今天的三宝村看起来轻松且时髦,而这种气质,可以追溯到上世纪90年代。彼时,景德镇国营瓷厂的旧有生产秩序逐渐松动,陶艺家李见深在城东南郊外的“四家里”买下三栋木结构老民宅,建成了后来颇有影响力的三宝国际陶艺村。此后,越来越多来自不同地方的艺术家来到这里驻留、创作和生活,三宝也由一处乡村里的陶艺据点,慢慢成为景德镇当代陶艺生态的重要起点。
二十多年过去,当年的县道已经改名三宝路,沿途也慢慢生出了艺术聚落、咖啡馆、民宿和餐厅。有人在山谷里租下一间工作室,白天做陶,傍晚沿着溪流散步。做展览、喝咖啡、吃饭与工作,都发生在步行几分钟的距离里。这里没有凭空另造一座艺术园区,而是保留了土墙、木屋和流水,让来自不同地方的创作者在原有的乡村肌理中实践。三宝村从一处乡村陶艺据点,逐渐变成了当代人对于田园牧歌的想象:劳动本身,就是生活。
这种生活方式,又继续生长出了属于景德镇自己的创造生态。
每到周六上午,乐天市集准时开市。它并不像一场热闹的旅游集市,更像是一期一会的作品交流现场。这里始终坚持原创,摊位需要经过筛选,新人也被鼓励着与成熟的艺术家共置摊位。逛市集的人群里,偶尔会混进美院教授、收藏家或陶瓷研究者,他们一句随口的点评,就足以让年轻创作者回去反复琢磨。让乐天区别于其他市集的,是它十几年如一日坚持着自己的节奏:从不急于迎合流量,甚至为了避开景德镇日益增长的热度而从市区迁到了更为安静的浮梁县,这种“挑剔”本身,也成就了乐天近乎执拗的原创气质。
相比之下,陶大青年集更具实验精神。每周三、周四下午,景德镇陶瓷大学的学生会带着自己的作品来到这里。瓷器不再只是茶杯、花器,而可以是更为轻量的饰品、玩具,甚至是带着幽默感的小摆件。有人刻意保留手指按压的痕迹,有人让烧制中的意外成为作品的一部分。这里很少看到相似的作品,每一件都带着制陶人鲜明的个性。
摊位前总放着几张小凳子,欢迎客人随时落座聊天。那些年轻的摊主起初有些腼腆,可一旦聊起自己的作品,便会滔滔不绝。在他们心里,这是作品第一次进入公共空间、得到回应的地方。
这种回应,也是许多“景漂”愿意长期留下的原因。这里没有太高的门槛,也很少有人指点应该怎样开始。只要有想法,就可以买一只素坯画一个下午,也可以租一个公共窑位,把自己的第一件作品烧制成型。很多人原本只是短暂停留,却最终把生活慢慢留在了这里。
我和很多人一样,第一次知道浮梁是因为马岩松在寒溪村放置的一盏「大地之灯」,他用一圈白色薄膜将几棵树简单包裹,底部则架起观景平台。白天,薄膜像白云漂浮于茶田之上;入夜后,装置被点亮,四种颜色缓缓变化,从数十公里外都能望见。被忽视的茶山从此有了一个璀璨的顶点。
“它像灯塔一样”,这是带我走进寒溪村的钱姐对「大地之灯」的看法。走进寒溪村后,我却发现,比作品更让人难忘的,是带我逛村的钱姐。她是官方导览员之一,也是真切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村民。2021年,“艺术在浮梁”在这里落地,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利用闲置村屋、田间地头进行创作。于是,寒溪村变成了一座“没有屋顶的乡村美术馆”。十八平方公里的土地,群山、溪水、茶丛和低矮的房屋还在,但那个看着“与沿途村庄没什么两样”的寒溪村,迎来了更多的目光。
我们停在艺术作品《井》前,一根根洗衣棒从空中垂下,高低错落,像悬浮的雨滴。钱姐说,以前寒溪村没有自来水,冬天用水要靠收集雪来融化,后来村民合力打了两口井,一口用来饮用,一口用来洗衣。每天清晨,妇女们聚在井边,棒槌起落间聊着家长里短,伴着笑声,也伴着叹息。对于她们来说,洗衣棒远不只是工具,它见证着日复一日的劳作,也承载着女人们最私密的陪伴与倾诉。以前,村里姑娘出嫁,嫁妆里一定会有一根洗衣棒。说到这里,钱姐指着其中一根布满使用痕迹、但金色“囍”字依旧清晰可辨的棒槌笑着告诉我,那就是她表妹当年的嫁妆。
再回头看这些洗衣棒,它们已经不再只是艺术家的创作素材,也是一段段真实生活的切片。也是在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艺术在浮梁”打动人的地方,并不是艺术来到乡村,而是村民在地的生活经验,为作品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没有人比村里的人更适合讲述这里。”项目负责人曾这样鼓励像钱姐一样的村民,也让像我这样的外乡人,通过他们的讲述,真正走近了这片土地。艺术进入村庄之后,不仅为村民带来了游客和收入,也让原本司空见惯的日常,重新拥有了被讲述、被倾听的价值。很多来做志愿者的妇女一辈子没有离开过景德镇,却因为艺术节,每天都能和来自不同地方的人聊天,听他们讲不同的故事,也重新讲起自己的故事。
或许,“艺术在浮梁”真正改变的,并不是村庄的样貌,而是人与土地之间的联系。艺术家、村民与游客共同参与了一种新的地方叙事,每个人都既是倾听者,也是讲述者。
离开景德镇时,我特意挑了一盏茶杯带走,杯底还留着一道手捏过的痕迹,这样的痕迹在景德镇随处可见。它记录着不完美,也记录着经手的创作者。
瓷器是景德镇庞大的手工制瓷产业体系开出的花,延续千年的,是那些埋藏在矿山、水路、窑炉、村庄与街巷之间,看不见却始终相互连接的根系。它曾让“工匠八方来,器成天下走”,也在今天依然让不同地方的人沿着同一条生产链进入这里,带着各自的经验和语言,再把新的表达带向更远的地方。
编辑/Lili、Kiki
文/李悦Jeanette
设计/April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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