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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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走进中盛表行的时候,江林正把第三份起火报告拍在桌子上。玻璃台面震了三震,边上一个茶杯跳起来翻了,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淌。没人去擦。

江林的嗓子是哑的,说哥,第三把了。东仓烧完烧西仓,西仓烧完烧我们放货的主仓。三把火,全是后半夜两点到三点之间着的。消防队到场的时候火都烧透了,货架上的表连壳子都没剩。我找人看了,起火点不是电线短路,是有人泼了汽油从外面点的。仓库后墙那排通风窗全给撬开了,窗台上还有鞋印,四十二码的解放鞋。

加代没说话。他走到桌子前面,拿起那三份起火报告翻了一遍。第一遍看损失金额,第二遍看起火时间,第三遍看起火点。他翻第三遍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起火点那几行字下面都标了位置——全在最里面那排货架。那排货架上放的是一批旧钟表配件,不值什么钱,是从北京拉过来的,压了快五年了,没人动过。

他把报告放下,问,六哥的人来过没有。

江林说昨晚第三把火刚灭,天还没亮,六哥手下那个叫侯三的就来了,站在仓库门口喊的,说六哥请加代喝茶,今晚八点,海上皇。还说——江林顿了一下,加代抬眼看他,江林才接着说,还说火是六哥放的,让加代有本事去找他。又说了句你老婆不错,今晚我替你陪。

加代脸上没什么变化。他把三份起火报告摞齐了,压到茶杯底下,茶水把最下面那张纸边洇湿了一小块。他说茶就不喝了。江林说哥,兄弟们都在楼下等着,你给句话。加代说让他们散了,该看店看店,该睡觉睡觉。江林站着没动。加代又说了一遍,散了。江林转身出去了。

加代一个人在表行里坐了半个钟头。窗外是深圳七月的天,热得柏油路都发软。中盛表行在罗湖的一个街角,三层小楼,一楼是门面二楼是办公室三楼加代住。表行开了五年,刚来深圳的时候他兜里就三百块钱,这五年一点一点做起来的。除了表行,东边码头上还有两个仓库,放些进出口的钟表配件,也帮人存点货。生意不大但够吃够喝,手底下跟着十几个弟兄,都是从北边跟过来的。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了一根点上。烟没抽完,电话响了。前台那个小姑娘接的,捂着话筒喊他,代哥,找你的,说是赵老板。加代把烟掐了,走过去拿起听筒。赵老板的声音压得很低,说代哥,六哥今天上午来找我了,让我传个话。加代说你说。赵老板说六哥说了,码头那两个仓库你让出来,以后每个月给你三十万,算是租钱。还说你要是答应,三把火的事就算过去了,不答应——赵老板不说话了。加代说还有什么。赵老板说六哥还说,不答应就让六扇门的人来找你,说六扇门是他家的,想让你站着进躺着出。

加代说知道了。电话那头赵老板又说了句代哥你小心点,就挂了。

下午加代出了趟门,没带人,自己开着那辆黑色桑塔纳去了码头。仓库烧得就剩个架子了,铁皮屋顶塌了一半,地上全是黑灰和碎玻璃。看仓库的老周蹲在外面的棚子底下,看见加代过来站起来,张了张嘴又没说话。老周是退伍兵,跟了加代四年,平时话不多,干活踏实。加代说你没事吧。老周说没事,火着的时候我在后面那排平房里睡觉,听见动静跑出来已经烧大了。加代拍拍他肩膀说人没事就行。

他一个人进了废墟。地上全是烧变形的铁架子,脚踩上去嘎吱响。他走到最里面那排货架的位置,货架早塌了,上面横七竖八压着烧黑的铁棍。他弯腰把那堆铁棍一根一根挪开,底下有个铁皮箱子,箱子角上开了个口子,里面露出半截布。他把铁箱拽出来,拿衣袖擦了擦上面的灰,打开扣锁。里面是一张装在塑料封皮里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个穿军装的男人,四十多岁,站得笔直,胸前挂着军功章。铁箱角落还有一枚军功章,铜的,边角已经发黑了。

他把照片和军功章拿出来,拿衣角擦了擦,重新装回铁箱里,抱着箱子走出废墟。老周看见他出来,又张了张嘴。加代说老周你去把这边收拾收拾,能用的铁架都卖了。老周说好。加代走了两步又转回来,说老周你那块怀表还在不在。老周从裤兜里掏出那块旧怀表,银色壳子,表链是铜的,表壳上刻着一行小字,看不清了。老周说在。加代看了那表一眼说收好了,别丢了。老周点点头。

加代抱着铁箱上车,没回表行,开着车在深圳转了大半圈。车窗摇下来,热风吹进来,他把烟点上,一根接一根抽。他不去想六哥的事,想的是那张照片上的人。那是他爹。他爹是北京某部委退下来的,端着铁饭碗干了一辈子,到退休也就是个正处级,不算大,但认识的人不少。加代从小在北京黄寺那个大院长大,他爹对他管得严,他偏偏不争气,十六岁因为斗殴被学校开除,后来送去当兵又因为违纪提前退了伍。退伍那年他爹指着他说你滚,滚得越远越好。他就滚到了深圳,走的时候他爹给了这个铁箱,说你的东西拿走,又给了部老式摩托罗拉手机,说这手机你拿着,什么时候真扛不住了,打这里面的号。他问打给谁,他爹没回答。

这五年他从没打过那个号。手机一直锁在表行二楼办公室的抽屉里,电池都没装。

天快黑的时候他回了表行。江林在门口等他,说赵老板刚才又打电话了,说六哥把海上皇的包间订好了,今晚八点,让你一定去。加代说知道了。江林说哥我跟你去。加代说不用,你留店里。江林说那我让左帅和丁健在楼下等着。加代说都别动,我一个人去。

江林急了,说哥,六哥那是什么人你也清楚,他背后是谁你也清楚,海上皇那是他的地盘,你一个人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加代看着江林说,我让你别动就别动。江林还要说话,加代说你信不信我。江林不说话了,点了点头。

加代上楼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把皮鞋擦了擦,下楼的时候从办公桌抽屉里把那部老摩托罗拉拿了出来。手机是黑色的,翻盖的,塑料壳边角磨得发白。他去隔壁小卖部买了两节七号电池装上,屏幕亮了,上面显示着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他看了那个号码一眼,把手机揣进裤兜里,开着桑塔纳去了海上皇。

海上皇在深圳火车站旁边,五层楼,外面装的金色玻璃,门口两排霓虹灯管,亮起来的时候半条街都是红的。六哥在这里有一间固定的包间,在五楼最里头,叫帝王厅。加代到的时候门口站着侯三,看见他来,咧着嘴笑,说代哥来了,六哥等半天了。加代没理他,推门进去。

包间很大,中间一张圆桌,桌上摆着茶具和几碟干果。六哥坐在靠窗那张红木太师椅上,翘着腿,手里端着紫砂壶,旁边站着两个穿黑背心的年轻人,剃着板寸,胳膊上都有纹身。六哥四十出头,头发往后梳,发际线已经退到了头顶,脸上的肉往下坠,显得很凶。他看见加代进来,没起身,拿壶嘴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说坐。

加代坐下。六哥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说尝尝,武夷山的大红袍,一两八千。加代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说好茶。六哥笑了,说加代,我烧你三把火,你没来找我拼命,我有点意外。加代说三把火加起来烧了多少钱,你给个数。六哥说钱的事好说,我说了,仓库让出来,每个月我给你三十万,算是补偿。加代说仓库不是我的,是深圳的,是码头的,我做这个生意不犯法。六哥把壶放下,说加代,你别跟我打官腔。深圳这地方,做什么不做什么,不是法说了算,是六扇门说了算。六扇门里我说了算。

加代说六哥,我敬你是前辈,来深圳这么多年我从来不给谁添麻烦。但仓库的生意我做得好好的,谁也没权利让我让出来。六哥说你这话不对,三把火都烧了,我再烧第四把呢?第五把呢?你那个表行呢?加代没说话。六哥站起来,走到加代身边,弯下腰凑到他耳朵边上,说你那个老婆我见过,照片看过,本人也见过,长得挺好看。今晚请你喝茶是其一,其二是告诉你一声,明天晚上我请她吃饭。你让不让仓库,我都要请她吃这顿饭。说完直起身来拍了拍加代的肩。

加代的右手攥了一下桌沿,指尖发白。但很快松开了。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吐了口烟才开口,说六哥,我老婆跟我从北京过来,过了五年苦日子,没享过什么福。她的事你最好别提。六哥说提了又怎样。加代说提了我怕你后悔。六哥大笑,声音在包间里撞来撞去,说后悔?加代,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后面站着谁吗?我告诉你,六扇门里从上到下我都摆得平,你一个北京来的退伍兵你拿什么让我后悔。

加代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进茶杯里,说六哥,后天你要在六扇门请我喝茶是吧。六哥说对,后天上午九点,你准时来,不来我去找你。加代说我会来的。他站起来往外走。六哥在他背后说,加代,你老婆电话我都有,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她过来。加代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走出海上皇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深圳七月的雨来得急,雨点砸在柏油路上冒白烟。加代站在门口廊檐底下点了根烟,烟卷很快被潮气打软了。他裤兜里那部老摩托罗拉硌着大腿,他隔着裤子摸了一下,又把手缩回来。

他开着车回了表行。江林还在楼下等着,看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加代说没事,都回去睡吧。江林说哥,六哥怎么说的。加代说后天让我去六扇门喝茶。江林脸色变了,说六扇门?那是局子,他让你去局子喝茶?加代说嗯。江林说哥你不能去,那不是茶,那是鸿门宴。加代说我知道,但我要去。江林说为什么。加代说你明天去码头找老周,把那个铁箱子拉回来放我办公室。还有,把仓库剩下的那些铁架子卖了,钱给老周,让他回老家待几天。江林说你到底想干什么。加代说你先照做。江林看着加代的脸,最后说好。

江林走了以后加代一个人在表行里坐着。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窗玻璃上噼啪响。他上了二楼办公室,把门反锁了,从抽屉里拿出那部老摩托罗拉。屏幕还亮着,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还显示在上面。他把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把后盖打开,把电池取出来,又把手机放回了抽屉。

第二天上午赵老板又来了电话。赵老板在电话里声音发颤,说代哥,我实在扛不住了,六哥今天早上又来找我,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加代说你说。赵老板说六哥说后天六扇门那场茶你必须喝,你要是不来,他就让人去表行请你老婆来喝。还说你那个表行也扛不住第四把火。加代说我知道了。赵老板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要是不好出面我替你去找六哥说说,他跟我还有点旧情。加代说不用,你别掺和了。赵老板叹了口气挂了。

加代放下电话,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空气又湿又闷,像要下雨又下不下来。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街上人不多,有个人在对面烟酒店门口抽烟,边抽边往表行这边看。加代认出来了,是六哥手下的一个马仔,昨天在海上皇见过的,胳膊上有条龙。他没在意,拉上了窗帘。

下午江林回来了,说铁箱子拉回来了,放你办公室门口了。老周也走了,买了明天的火车票回湖南。加代说好。江林把一沓钱放在桌上,说这是卖铁架子的钱,三千八,老周没要,说给你留着用。加代看了那钱一眼,说给老周寄过去。江林说好。江林站着没走,说哥,我真不放心,后天我陪你去。加代说我说了不用,你就留在店里。江林说那我让左帅他们在局子门口等着。加代说左帅更不能去,那个愣头青去了非出事。你谁都别动,我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出来。

江林盯着加代看了几秒钟,说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底牌。加代没回答。江林说你跟我交个底,我心里踏实点。加代从抽屉里拿出那部老摩托罗拉,放在桌上。江林看见了,说这什么,哪来的手机。加代说他给的。江林愣了一下,说老爷子给的?加代点点头。江林说老爷子在北京不是退了吗,认识这边的人?加代说不知道,他说扛不住了打这个号,我从来没打过。江林说那你后天打不打。加代把手机又收回了抽屉,说到时候再说。

那天晚上加代回了三楼住的地方,他老婆在屋里看电视。他老婆姓周,叫周敏,长得很秀气,跟了加代七年,从北京跟到深圳。加代进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说你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加代说没事,生意上的事。周敏说昨天晚上有人打电话到家里来,一个男的,说话很难听。加代说他说什么。周敏说他说他叫六哥,说让我明天晚上去海上皇吃饭,还说你要是不去他明天就派人来接我。加代的手攥了一下门框,说你答应没有。周敏说你不在家我哪敢答应,我说你不在我就挂了。加代走过去搂住周敏的肩膀,说别理他,他就是个疯子,明天你别出门,锁好门谁叫都别开。周敏说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加代说没有,你放心,后天就处理完了。

周敏没再问。加代那一夜没怎么睡,躺在床上的时候他一直摸着裤兜,裤兜里装着那部老摩托罗拉,他把电池装上了,屏幕是黑的,只要按一下旁边的键就能亮。他摸了半宿,最终没有按。

第二天上午江林来汇报,说六哥那边又放话了,说今天下午要在六扇门做点安排,让加代后天早上九点准时到,还说迟到一分钟就让人去表行接嫂子。加代坐在椅子上没动,说还有吗。江林说还有,赵老板早上偷偷托人带了个话,说他昨天晚上听六哥跟人打电话,电话里六哥说了一句——“老领导那关我摆平了,你放心。”加代坐直了身子,说老领导?江林说赵老板说他听得不太清,但“老领导”三个字没错。加代说赵老板还说什么。江林说赵老板说六哥最近每天晚上都去一个地方,市委后面那栋小红楼,连着去了一个星期,每次待到半夜才出来。加代的手放在办公桌上,食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说小红楼是谁的地方。江林说赵老板没敢说,就说那栋楼平时锁着门,门口有岗。

加代沉默了很久。江林说哥,六哥背后到底是谁。加代说不知道,但快知道了。他拉开抽屉,又看了一眼那部老摩托罗拉,然后啪一声关上了抽屉。

当天晚上九点多,赵老板又来了电话。这次赵老板的声音更低了,说你听我说,我刚从六哥那边回来,他让我明天早上带你去六扇门。我说我不去行不行,他说不行,让你准时来。还有——赵老板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我刚才在六哥车上看见一个人,副驾驶上坐着,穿着便装,但我认得他,是分局的副局长,姓钱。加代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说钱副局长跟六哥什么关系。赵老板说我不知道,但钱局上车的时候六哥给他开车门,还替他拎包。加代说知道了。赵老板说代哥,这事比我想的复杂,你小心。

挂了电话加代坐了很久。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下看,对面烟酒店门口那个马仔还在,坐在一个小马扎上玩手机。他又把窗帘拉上了。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那部老摩托罗拉,开了机,屏幕亮了。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号码看了足足两分钟,然后把手机合上,揣进了裤兜里。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他就起了。周敏还在睡,他轻手轻脚下了楼,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把那个铁箱子打开看了看里面的照片和军功章,又合上了。江林七点钟来的,给他带了份肠粉,说哥你吃点东西。加代吃了半份,把剩下半份推开了。江林说左帅和丁健在楼下,我说了不让他们跟着,他们说不去也行,但得在六扇门对面那条街上等。加代说让他们去吧,告诉他们别惹事。江林说知道。

八点半加代出了门。他穿着昨天那件白衬衫,黑裤子,皮鞋擦得亮亮的,看着像个做生意的普通人,不像去局子赴鸿门宴的。江林跟到门口说哥,那电话你带着没有。加代拍拍裤兜。江林说该打就打。加代没说话,上了车。

从表行到六扇门开车二十分钟。加代到的时候八点五十,他把车停在对面的路边,坐在车里点了根烟。他看着马路对面那栋灰白色的楼,楼不高,五层,楼顶插着国旗,门口两个穿警服的在站岗。这就是六哥说的六扇门。加代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车窗框上,下了车,穿过马路往楼里走。

门口站岗的看了他一眼,说找谁。加代说约好的,六哥请我喝茶。那人拿起对讲机说了句什么,然后朝里面一努嘴,说三楼左边那间。

加代上了三楼。楼道里静悄悄的,尽头左边那间房门开着,里面是一间小会议室,中间一张长条桌,两边各摆了几把椅子。六哥坐在桌子那头,旁边坐着两个人,都穿着制服。加代认出来其中一个是赵老板说的钱副局长,另一个没见过,肩章上带花,级别不低。六哥看见加代进来,把手里的烟掐了,说加代你很准时,坐。

加代在桌子这头坐下。六哥说这两位你认识一下,钱局你认识,这位是市局的老李。加代说两位领导好。钱局没说话,老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你就是加代?深圳王?加代说不敢当,做小生意的。六哥笑了,说小生意?深圳王是小生意?你那两个仓库一年流水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加代说流水大但利润薄,糊口而已。

六哥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脸上的笑收了,说你那两个仓库,有没有交够管理费?加代说每季度都交,票据都有。六哥说票据可以造假。加代说我有交款回执。六哥说回执也可以造假。加代说我每年都接受检查,没有查出问题。钱局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很沉,说加代,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你那两个仓库里存了走私货。加代说我可以接受调查。老李说调查是要调查,但调查期间你人不能离开深圳,货也要封存。加代说货都烧了,三把火烧光了。六哥说烧光了正好,省得我们一件一件查了。但你这个人,我们还是要查。

加代看着六哥,说六哥,你今天让我来,到底想干什么。六哥站起来,走到加代身边,说你还不明白?我让你走人,仓库让出来,深圳这地方你别待了。加代说我要是不走呢。六哥弯下腰,脸凑到加代眼前不到一尺,说你不走也行,你老婆得留下。我昨天给她打电话了,她没答应,我今天当面跟你说一遍——你走,我替你照顾你老婆;你不走,我当着你的面照顾。

加代没动。他的右手放在桌子下面,攥着裤兜里那部手机,攥得指关节发白。他看了六哥三秒钟,然后开口说,六哥,你烧我三把火,我不跟你计较。你找人查我,我也不跟你计较。但你辱我妻儿,我只问你一句——你知道我是谁吗?

六哥直起腰来,大笑,笑声在会议室里嗡嗡响。他说你是谁?你是北京来的一个混混,被部队开除的退伍兵,你爹在北京就是个看大门的,你还有谁?你还有什么?

加代的右手从裤兜里拿了出来。那部黑色的老摩托罗拉攥在他手心里,屏幕朝上。他把手机搁在桌上,慢慢推过去,推到六哥面前。

六哥低头看了一眼那手机,笑声一下子卡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肉抖了一下,眼珠子盯着那手机屏幕看。屏幕上还亮着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六哥认得那号码,或者说他认得那手机。他见过这部手机,在一个人的办公桌上见过,那个人把手机放在桌角最显眼的地方,说这个是家里的孩子给的,谁都不能碰。

六哥的汗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桌沿上,疼得呲了一下牙。

加代把手机拿回来,翻开盖子,按了一下绿色的拨出键。电话通了,嘟嘟嘟响了三声。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字。

电话那头接了。

加代把手机贴到耳边,说了六个字。那六个字很轻,轻到对面坐着的钱局和老李都没听清。但六哥离得近,他听见了,那六个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