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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是永恒的,山也是流动的。祁连山,匈奴语中的“天山”,在雪峰、草原、密林与荒漠之间,无数生命繁衍迁徙,使祁连山超越地理坐标,成为一个不断被自然、历史与人文重塑的生命体。作家邱华栋以数年行思,写就一部百科全书式的人文地理传记,地质、植物、动物、历史、文学、行纪,七个维度汇聚成祁连山的浩荡面貌,展开一幅立体的大地精神图谱。祁连山不仅是自然山脉,更是深刻影响中国乃至欧亚大陆东部历史、文化、民族格局形成与演变的关键人文地理实体。为一座山记传,行走于广袤大地,让山成为你的生命经验。祁连山在此不仅是书写对象,更是一种方法论:通过它的褶皱,我们读懂西北地域的雄浑与细腻,中华历史的壮阔与幽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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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连山传》,邱华栋 著,译林出版社、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

>>内文选读:

河西四郡与汉武帝

在秦汉时期,特别是秦朝末年,在北方草原上雄踞的匈奴人,占领了包括祁连山地区和河西走廊的大片区域。因而,他们从河西走廊望向南面祁连山那连绵不绝的雪峰,喊出了这座山脉最早的名字:祁连(天)山。祁连,就是天,祁连山就是像天一样高的山,天山。

我们再回过头来看看河西走廊。祁连山的雪峰、冰川融化之后,孕育出很多条河流。在夏季,冰雪融水从山顶、山脊和山腰处不断汇聚而下,在山谷间奔涌为众多的河流,在祁连山南北两边,形成了很多条河流,在南侧形成了著名的青海湖、哈拉湖,以及众多的盐湖,在北麓,也就是在甘肃河西走廊中,灌溉孕育出大片绿色珍珠项链般的绿洲。正是这些绿洲的存在,才形成人类赖以生存的有水的土地,也是适宜农耕文明不断发展的地区。

在汉代,张骞出使大月氏,他行经的路线,就是沿着河西走廊的一个个绿洲城邑,向西域而行。虽然经过了匈奴人长达十余年的扣押,但最终他带回长安的关于西域的信息和形成的谏议,促使汉武帝下决心出击匈奴,经略西域。经过一番顽强苦战,汉军打败并赶走了盘踞在祁连山和河西走廊的匈奴人。汉武帝先后设立了河西四郡:武威、张掖、酒泉、敦煌,都分布在绿洲之上。

汉朝和匈奴的对阵是一个很复杂漫长的故事。据史料记载,匈奴的第一任首领是头曼单于(挛鞮氏),在北方广大的草原上,他建立了匈奴部落联合体最初的制度体系,并不断加强匈奴人的军事组织,提高战斗力,特别是建立了骑兵组织。他在世的时候是统领匈奴各部落的大首领,被称为“撑犁孤涂单于”,这应该是音译。单于的本来含义是“广大”。他去世之后,匈奴人就将他们的首领称为“单于”。

头曼单于曾与秦朝大将蒙恬对阵。他活着的时候,就被匈奴人称呼为“单于”,意思是匈奴部族的大统领。他是匈奴冒顿单于的父亲,最终为冒顿单于所杀。到了冒顿单于时期,匈奴势力不断扩展,向东攻击东胡各部族,抢夺、俘虏东胡部民和家畜财产,向西攻打居住在祁连山与敦煌一带的大月氏部,向南灭了楼烦等部族,把当年秦朝大将蒙恬进占的黄河河套以南地区又夺了回去。

冒顿单于又将在河西地区生活的乌孙部族打败,乌孙被迫西迁到现今巴尔喀什湖一带游牧,摆脱了附属于匈奴的地位,但乌孙仍然经常受到匈奴的威胁。匈奴人不断派人去向乌孙索要财物,将匈奴的女人送到乌孙王那里结亲,实际上是一种威逼利诱式的笼络。一时之间,匈奴号称骑马控弦之士三十万众,有很强的军事实力,成为西汉初立之后,北部地区最大的威胁。

汉高祖刘邦以及汉文帝、汉景帝时期,人心需要安定、经济需要发展、社会需要稳定。因此,面对匈奴人的袭扰和威胁,汉朝缺乏骑兵,无力全面应战。汉朝与匈奴的关系是有战有和。汉初采取了休养生息和不断提升自己实力的措施,以较为忍让的态度对待匈奴,采取和亲政策,给钱给物,但并不能满足贪婪的匈奴人。匈奴人呼啸而来,呼啸而去,经常抢掠汉朝边民、财物,杀害汉人汉吏的事件时有发生。

汉文帝和汉景帝时期,开始对匈奴做战争准备。文帝采纳大臣晁错的建议,改革了边防军轮换制度,不断迁徙有罪的人和自愿前往边境地区的人,充实边境地区的人口,叫作“实边”,并开始大力提倡养马,在西北到正北方的边境线以内,设立了30个牧马所,派遣3万多人从事牧养工作。这实际上就是在为与匈奴的战争做着准备。

经过长期准备,汉武帝对匈奴人的不断袭扰和贪得无厌的索求,开始采取强硬回击的战略。

武帝初年,有一个投奔汉朝的匈奴人说,大月氏原先居住在敦煌和祁连山之间,是一个势力很强的部族。冒顿单于死后,他的儿子老上单于即位,进击河西走廊西部及敦煌一带的大月氏,将大月氏击溃,俘获后杀了大月氏王,还把他的头骨做成了酒器,供自己饮酒时使用。

这令在祁连山一带游牧的大月氏残部大为惊骇,他们恨透了匈奴人,但没有实力来对抗匈奴人,也倍感羞辱,就西行远遁到了中亚地区,不再在祁连山一带生活了。匈奴人就更加骄矜,对汉朝军队也不放在眼里。

汉武帝决定公开招募能出使大月氏、联合大月氏共同攻打匈奴的人。这个时候,汉中人张骞出现了,他渴望功名,前来应募。得到了汉武帝的批准后,张骞以郎官的身份率领使团前往大月氏。他们从陇西郡出发,向匈奴人控制的漠北腹地而行。张骞出使西域、联络大月氏的那一年,是公元前139年。他一去就没有了消息。

原来,张骞由归降汉朝的匈奴人堂邑父带路,率领100多人的使团出发。不久,张骞使团在匈奴人控制的地区很快被阻拦并被扣留。

匈奴单于得知张骞此次西行的目的是联合大月氏,就下令把张骞拘禁起来,迫使张骞留居匈奴地达十年之久。匈奴单于对张骞说:“月氏在吾北,汉何以得往使?吾欲使越,汉肯听我乎?”

后来,单于还送给张骞一个匈奴女人,企图软化他,消磨他的意志,让他打消完成自己使命的念头。这么一关就是十多年。

十多年的时间,够漫长的了。但矢志不渝的张骞找到了一个机会逃脱了,他没有向东回到长安,而是继续西行,去完成自己的使命。他前往传说中大月氏远遁的地方,走了数十天,到达大宛国境内。大月氏国还在大宛的西边。

大宛王热情接待了他们。国王早就听说了汉朝的强大和富足,很想与汉朝通好,却一直没有机会。张骞上门来了,大宛王很高兴。但张骞说自己的使命还是要找到大月氏,完成皇帝交办给他的使命,那就是联络大月氏,共同对付匈奴。大月氏王的头骨作为酒器还在匈奴单于的手上,大月氏一定不会罢休的。

大宛王就给张骞安排好了车马、翻译以及向导,补充了他们行路的补给,张骞一行就继续西行。他很快抵达康居国,然后,前往大月氏国。

他到达大月氏国的时候,大月氏的太子已经做了国王,并在进攻大夏国的战争中,夺取了大夏的一些肥沃富饶的土地,安居下来。张骞在大月氏国待了一年多,他不断地和大月氏王谈联手的计划。但大月氏王就是不表态,他毫无斗志,不想与汉朝联合起来向匈奴进击并复仇。张骞得知了大月氏王的明确意见,只好返回汉地。

张骞向南沿着南山东行,经过羌人所控制的、现今阿尔金山和祁连山地区回返。但在河西走廊的西端,他们再次被匈奴人抓获并扣留。这一下,他又被匈奴人扣留了一年多,后来遇到匈奴人内乱,他才趁机逃脱了。

张骞回到长安,见到他的人很惊讶地发现,张骞苍老了很多。其实当时他才40岁左右。当初出使的100多人里,只有张骞和堂邑父等几个人回来了。也难怪,10多年过去了,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张骞已经不是那个揭榜应募的少年郎了。但张骞的坚毅令人钦佩,他所获得的广大西域的地理、部族、政治、军事相关的信息非常多,这让汉武帝很高兴。汉武帝详细听取了张骞的汇报和建议,封张骞为太中大夫。

这时,又传来了匈奴几万骑兵越过汉朝边境,攻打代郡,杀了太守恭友,劫掠一千多汉朝边民呼啸而去的消息。这年的秋天,匈奴人再次入侵雁门郡,劫掠了一千多汉朝军民。第二年夏天,匈奴人三万骑兵侵入代郡、定襄郡和上郡,杀害和劫掠汉朝军民好几千人。这成了匈奴和汉朝为敌的基本状况。

此时,汉高祖和文帝、景帝时期对匈奴的忍让与和亲政策逐渐失败。汉武帝即位后,经过多年的休养生息,汉朝的经济实力已经大为增强,对军队的整编和训练,对军马的驯养也有了章法,反击匈奴人的条件成熟了。汉武帝决定主动出击匈奴,不再采取被动防御的策略。他派兵进行了几次军事进攻行动:

汉武帝元光二年,也就是公元前 133年,得到匈奴人侵扰边境地区代郡和雁门郡一带、劫掠边境军民的消息,汉武帝采纳大臣王恢的建议,制定了一个诱敌深入马邑的战略,打算埋伏精兵,乘机歼灭入侵的匈奴大部队。但由于匈奴人警惕性比较高,抓获的汉军俘虏告知他们有埋伏,匈奴人就迅速撤退了。这次诱敌深入的计划虽然失败了,但西汉对匈奴的主动作战的序幕就此拉开了。

几年之后的汉武帝元朔二年(公元前 127年),汉武帝下诏派车骑将军卫青、将军李息率兵出云中,沿着黄河北岸西进,采取避实击虚的战略,一路迂回到陇西,对河套及以南的匈奴军进行大包抄、大包围,发起了突然袭击。

匈奴白羊王惊慌失措,一战即溃,率部逃走。汉军一举收复了河套地区,解除了匈奴在西北方向对都城长安的长期威胁。

这一仗之后,汉武帝在河套地区设置了朔方郡和五原郡,这也是内蒙古地区现今有个别名叫作“朔方”的由来。汉武帝又下诏招募人民进行屯垦戍边,把进击匈奴的前哨地区稳固下来。

又过了几年,在汉武帝元狩二年(公元前 121年)春,汉武帝派大将霍去病带兵出陇西,越过焉支山,一路西进,长驱直入匈奴境内一千余里,直接和匈奴人短兵相接。

《史记》记载:“元狩二年春,以冠军侯去病为骠骑将军,将万骑出陇西……转战六日,过焉支山千有余里,合短兵,杀折兰王,斩卢胡王,诛全甲,执浑邪王子及相国、都尉,首虏八千余级,收休屠祭天金人。”这一次,霍去病率军出陇西郡,进入河西走廊,攻盘踞于河西走廊东部的匈奴浑邪王、休屠王等部。

这是一场硬碰硬的搏战,是匈奴单于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汉军打到了他们的家门口。霍去病的部队大获全胜,俘虏了匈奴浑邪王的儿子及相国、都尉等,还缴获了匈奴休屠王的祭天金人。

同一年夏天,霍去病第二次西征,越过居延泽,向南一路攻打到祁连山北麓,击破盘踞在河西走廊的匈奴军,杀死匈奴三万多人,使河西走廊的匈奴部众基本被击溃。对于这一次征战,史书上载:“涉钧耆,济居延,遂臻小月氏,攻祁连山,扬武乎鱳得。”也就是说,霍去病于元狩二年这一次西征匈奴,先是西进北行,然后向南进击,到达祁连山西北。《史记》《汉书》均记载大月氏的故地在“敦煌、祁连间”,祁连山方位的确定,对大月氏故地、对霍去病西征路线的确定,都很关键。汉代的“敦煌、祁连间”指的就是河西走廊地区。

霍去病此次征战的胜利,给汉武帝彻底击败匈奴带来了更大的信心。到了公元前 119年,这一年,汉武帝决心一举击溃匈奴。他听说匈奴人一向认为,汉军骑兵比较弱,补给不充分,不能穿越沙漠戈壁的天险地带。于是,汉武帝就利用匈奴人的这一点认知障碍,主动出击。

汉武帝下诏,令大将军卫青和骠骑将军霍去病各自率领五万精锐骑兵,分两路进军匈奴,后面还跟着官民组成的后勤补给、驮马四万匹。

这是一次规模大、决心也大的远征。霍去病从代郡出塞,卫青从定襄出塞,两支军队出塞一两千里,数次和匈奴军队正面作战,战况非常惨烈。霍去病的部队俘获了匈奴左部七万余人,卫青的部队在另一战场斩杀匈奴兵士一万九千多人。经过这次战争的沉重打击,匈奴力量大大削弱,再也没有力量南下劫掠和袭扰汉朝边境了。卫青与霍去病两支队伍在出塞时曾经检阅部队,官家兵马和驮队一共十四万匹,等他们班师回朝、重新入塞时,再次检阅查点马匹,发现回来的不到三万匹,可见这次征战之艰难和壮烈,汉军损失也不小。

为了褒奖两位将军,汉武帝特设大司马一职,由卫青和霍去病同时担任。

匈奴人远遁,在沙漠以南地区没有了匈奴人的踪迹。在张骞出使西域之后的十多年间,汉武帝派遣卫青、霍去病等率军多次征伐匈奴,不断打击匈奴人。呼啸而来、呼啸而去的匈奴人没有了嚣张气焰,在大汉军队的几次沉重打击下连连失败,残部不断向西、向北遁逃。

卫青、霍去病两位将军的功绩彪炳史册。他们运筹帷幄,稳扎稳打又出其不意,几次大的征战,消灭匈奴军共十多万人。

经过这几次大规模的对匈奴作战之后,匈奴人失去了强悍的势头,在战场上锐气全无。汉朝在长城以北建立了屯垦戍边、移民开垦的大片农业区。

匈奴残部从祁连山北麓向大漠北部远远逃遁,留下一首哀伤的诗篇:“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这首哀歌般的诗篇,就是从那时流传下来的。

原标题:《为一座山记传,因为人的历史,有山在那里见证》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蒋楚婷

来源:作者:邱华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