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的时候,沂蒙山的余温还赖着不走,像一块捂在怀里的热饼,把风都烘得发黏。晚饭罢,碗底还剩着几粒玉米糊的香气,我们便拎着手电,趿拉着布鞋,三三两两地往村边那片小树林去。大人们说,知了猴要出来了。
我总疑心,那地底下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国度。它们隐忍十七年,只为这一个夏夜的相见。尤其是雨后,土软了,气通了,那群沉默的子民便纷纷启程。脚掌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像大地的一口长气,叹在了我的身上。
蛙声是远处的潮水,一起一伏;萤火虫是天上的星子落了单,在草尖上忽明忽暗。手电的光柱劈开夜色,像一把钝刀,划不开这浓稠的黑,只惊起几只小虫,扑棱着逃向虚空。
找知了猴是个细活,也是个慢活。眼睛要毒,心要静。光柱扫过树干,扫过地面的裂缝。有时瞅见一个麦粒大小的孔,指尖轻轻一探,土便塌了,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洞。这时候不能急,往里一抠,那小东西便死死攥住你的指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也像是抓住了它渴盼了十七年的天光。
你把它拎出来,它便在你掌心蜷着,浑身沾满湿泥,却透着一股子执拗的生气。也有怕的,不敢伸手,便往洞里灌水,更有甚者,干脆就地取材,引尿为泉。如今想来,这大约是我们最早学会的、对生命的“冒犯”与“戏弄”。以生存的名义,行顽劣之事,而大地默不作声,只是包容。
小桶渐渐沉了,里面是今晚的收获,也是明日锅灶里的荤腥。拿火一烤,焦黄喷香;下锅一炒,便是难得的牙祭。可最叫我难忘的,不是口腹之欲,而是那场静默的“蜕”。有时撞见一只正在脱壳的,我们便围成一圈,屏息凝神。那旧壳像一副盔甲,它从背脊处裂开一道缝,先是脊背,再是头,然后是折叠的、嫩白的翅膀。
新生的知了通体雪白,脆弱得像一滴露水,然后它开始用力,把翅膀一点点撑开,由白转黄,由黄变褐,直到最后,它振动双翅,飞向树梢。那一刻,我总觉得看见了某种神迹。生命原来是一场如此决绝的撕裂与重塑。我们不言不语,心里却莫名地肃然起敬。这敬畏,不是源于知识,而是源于一种直抵本心的震撼:原来所有的成长,都要经历一次粉身碎骨的告别。
我们也捡知了壳。那是一味叫“蝉蜕”的药。把那些空空的、脆生生的壳收进篮子,带回家丢进麻袋,等货郎来了,换几个钢镚儿。那钱捏在手里,带着太阳的余温,也带着我们关于“价值”的最初定义:原来生命即便逝去,躯壳也能换来糖果和铅笔。
后来,我们都走了。离开了那片黏腻的暑热,离开了那片蛙声与萤火。楼房越住越高,空调把夏天变得干干净净,连风都成了商品。城里也有蝉鸣,而且一年比一年响亮,嚣张得很。我常觉得,那叫声里有一种得胜的狂喜,又像是一种苍凉的嘲讽:“终于没人来抓我们了。”
是啊,终于没人来抓它们了。可也没人来听它们叫了。那片小树林还在吗?那雨后湿润的泥土,那微弱的手电光,那群围着一个生命蜕变而屏息的少年,都一并被时光掩埋了。我们以为我们征服了夏天,到头来却发现,我们只是把自己从夏天里放逐了出去。
那蝉鸣,不再是为了躲避我们的手指,而更像是在质问这片寂静的、没有了孩童足迹的树林:生命的意义,究竟是不断地逃离,还是那次在黑暗中蛰伏、在泥泞中爬行、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蜕变的勇气?
我听见那蝉声,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把这空荡荡的夏天填满。可我总觉得,那声音里,缺了些什么。缺的,大约是当年那个蹲在地上,用手指轻轻戳开一个洞口,然后被另一个生命紧紧攥住的、小小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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