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公司的上市庆功宴上,亲戚们围着萧明宇敬酒,有人笑着说“老萧家祖坟冒青烟了”,有人递眼色看角落里坐着的我女儿,“可惜那个外孙,60万打了水漂”。
我握着酒杯,手心全是汗。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您是陈光启的外婆吗?我是他在美国的室友,他导师今天凌晨走了,光启他……您方便给他打个电话吗?”我手一抖,酒洒了大半。
而此刻,外孙已经站在了我家那扇生锈的铁门前。
01
存折摊开在桌上,我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数字。一百二十万。这是我教了一辈子书攒下的,老伴走后,就剩这点家底了。
儿媳妇许瑞芳放下手里的瓜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珠子瞪得溜圆:“妈,你这是要干什么?”
“两个孩子都考上了国外的学校,我一人给六十万。”我把存折往前推了推。
许瑞芳的脸当场就垮了,她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洇在桌布上:“妈你疯了吧?外姓人给六十万?”
“手心手背都是肉。”
“那能一样吗?”许瑞芳的声音拔高了,“明宇是您亲孙子,姓萧!那个陈光启姓陈!您把棺材本掏给外姓人,将来谁给您养老送终?”
女儿萧秀芬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她嘴唇动了几下,没说话。
我儿子萧保国站在媳妇身后,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嘴里咕哝了一句:“妈,瑞芳说得也对……”
我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没敢再说下去。
许瑞芳越说越来劲,嗓门大得对门都能听见:“我嫁到你们老萧家二十年了,没享过一天福,现在倒好,您把家底往外掏!您问问秀芬,她敢要这个钱吗?”
秀芬抬起头,眼圈红了,声音像蚊子哼哼:“妈,要不……就别给我了,我真用不上。”
“用不上?”许瑞芳冷笑,“怕是嫌少吧?六十万拿去给外孙上学,将来人家飞黄腾达了,还记得您这个外婆吗?”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本存折收回来,夹进怀里。
“这钱是我挣的,我说了算。”我的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了一秒,“要么就这样分了,要么我一分不给,全捐了。”
许瑞芳愣住了。她没见过我这么硬气的时候。
萧明宇从里屋走出来,他还穿着白衬衫,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笑着凑过来,给我捏肩膀:“奶奶,您别生气,我妈就是嘴上没把门的。”
“你少来。”
“真的,”他绕到我面前蹲下,仰头看我,“奶奶,您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您,让您过上好日子。那六十万,我以后十倍百倍地还给您。”
我看着他的笑脸,心里软了一下。
萧明宇从小就嘴甜,会说好听话。学习成绩也好,街坊邻居没有不夸的。我那会儿逢人就说,我们老萧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了这么个大才子。
外孙陈光启不一样。
他从小就木讷,话不多,见人只会咧嘴笑,笑完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学习成绩倒是也好,但他从来不主动提,问一句答一句,跟挤牙膏似的。
那天下午,我给两个孩子都打了电话。
萧明宇接了电话,兴高采烈地说:“奶奶,我这就去办签证,等到了美国,第一件事给您寄明信片!”
陈光启接了电话,沉默了十几秒,才开口:“外婆,六十万太多了……我其实可以贷款的。”
“拿着。”
“……谢谢外婆。”
“去了好好学。”
“嗯。”
电话挂了。我知道他肯定还在那儿发愣。
分钱那天,萧明宇当着全家人的面给我鞠了一躬,说奶奶你放心,我一定让您骄傲。
陈光启却跪了下来,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磕完他也不说话,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眼眶红红的。
许瑞芳在旁边哼了一声:“装模作样。”
我转过脸没理她,但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那晚人都散了,秀芬又折了回来。
她把我拉进厨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塞到我手里,压低了声音说:“妈,这二十万您留着,别告诉任何人。”
“你这是干什么?”
“我不能拿您的养老钱,”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这辈子没本事,嫁了个没出息的男人,让您也跟着操心。但我不能再拖累您了。”
我推开那存折:“你拿着。”
“妈……”
“让你拿着就拿着。”
秀芬攥着存折,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啪嗒啪嗒砸在手背上。她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走了。我站在厨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摸着那本已经空了大半的存折,心里空落落的。
说实在的,我也想过,给外孙那么多钱到底值不值得。
但一转念又想起秀芬,想起她嫁出去之后的日子。
她嫁的那个男人,陈志强,是个老实人,在工厂当工人,手脚都勤快,可惜命不好,前些年腿被机器碾了一下,干不了重活。
秀芬一个人撑着家,从来没跟家里叫过苦。
那六十万,就当是给秀芬的一点补偿吧。虽然她嘴上不说,但我心里清楚,这些年她受了多少委屈。
那些钱转出去之后,我就等着两个孩子给我报平安。
萧明宇到美国的第一天就发了朋友圈,配了九张图,学校大门、宿舍、图书馆、食堂,拍得清清楚楚。
下面一堆亲戚亲戚点赞评论,他一条一条回复,嘴甜得很。
陈光启隔了三天才打了一个电话,说到了,一切都好,让我别担心。说完就挂了,跟电报似的。
挂完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窗户上,一滴一滴的,像在人心头敲。
02
三年过去了。三年里,两个孩子像两条岔开的路,越走越远。
萧明宇隔三差五就给我打视频电话。
他宿舍收拾得干净,桌上摆着英文书,墙上贴了张毕业倒计时的海报。
他跟我讲在美国的生活,说学校有多好,教授多喜欢他,还交了不少朋友。
“奶奶,我找到实习了,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工资可不低。”
“那你好好学习,别耽误正事。”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心里美滋滋的。逢人就说,我孙子在国外有出息了,找到实习了,将来肯定能留下。
邻居刘婶听了,羡慕得直咂嘴:“您老可真有福气,孙子那么能干。”
“那可不,”许瑞芳接过话茬,嗓门都比平时亮了几分,“我家明宇从小就是块料,不像有些人,书读得再多也没用。”
我听出她在影射陈光启,没接话。
陈光启这三年,电话打得越来越少。
刚开始一个月还有一个,后来变成两三个月一个,再后来就只剩下除夕那天发一条“外婆新年快乐”。
我给他打电话,有时候没人接,有时候接了也只是短短几句:“挺好的”
“还行”
“吃过饭了”。
我问他在学什么,他说生物工程。我问毕业了打算干什么,他说再看看。我再想多问几句,他就说要去实验室了,匆匆挂断。
我每次挂完电话,心里都不踏实。但又一想,他不是那种会乱来的孩子,应该不会有问题。
秀芬比我更担心。
她本来就瘦,这三年愈发憔悴了,两颊凹下去,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
她有时候来我这儿坐坐,话不多,问急了才会说一句:“妈,你说光启在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老是做噩梦。”
“能有什么事,他都那么大的人了。”
“可我这心里就是不踏实。”
“别瞎想。”
我嘴上劝她别瞎想,自己也没少瞎想。
尤其是那段时间,邻居家的孩子也出国留学了,隔三差五就能在朋友圈看见晒照片,今天去纽约,明天去洛杉矶,活得风风光光的。
而我翻遍手机,陈光启的聊天记录还停在三个月前那条“外婆新年快乐”。
有一条微信消息,还是一张模糊的照片发的。
那是外孙女董晓琳。她参加一个同学聚会,有个同学和陈光启是校友。那人喝了几杯酒,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我见过你表哥。”
“真的?他现在怎么样?”
那人翻了翻手机,找到一张照片递给她。
照片里,陈光启穿着白大褂,站在一排试管前面,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白大褂下面空荡荡的。
但眼神很亮。
董晓琳把照片转给我,我盯着看了好半天。
秀芬拿着照片去找那个同学,问了个仔细。同学说,陈光启的导师生病了,病得很重,好像是癌症,陈光启一直在医院陪着。
“他导师?哪个导师?”
“就是那个……叫威廉还是什么的,挺有名的教授,好像是胰腺癌。”
秀芬回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眼圈都红了:“妈,你说他是不是傻啊,自己都不顾了,去照顾别人。”
“那个导师对他好。”
“再好能有自己重要吗?”
我没法回答。我知道陈光启的性子,他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萧明宇那边倒是越来越风光。
他回国创业了,说要做互联网,弄什么平台,拉了好几个投资人,开了家公司。
公司开业那天,他给我发了张照片,办公室宽敞明亮,员工一个比一个年轻。
“奶奶,等我公司做大了,接您来享福。”
“那你好好干。”
“放心吧。”
消息发完没几天,我就听亲戚说,萧明宇的公司要上市了。
我心里高兴,嘴上不说,但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去菜市场买菜,卖菜的大姐都打趣我:“萧老师,您孙子要上市了,您还亲自买菜啊?”
我脸上笑呵呵的,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因为我始终忘不了陈光启那张照片。
03
那天晚上,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手机突然响了。
我伸手摸过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一长串数字,国外的。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的不是普通话,但能听得懂。
声音又急又慌,带着哭腔:“光启,你快回来吧,你导师又吐血了。”
然后电话断了。
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回拨过去,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我坐在黑暗中,心脏跳得咚咚的,手心全是汗。
那晚上我一宿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秀芬了。
秀芬拿着那串号码去查,查到了,是陈光启一个室友的手机号。
她打过去,那边也没接,过了半天才回了一条短信:“昨天电话按错了,不好意思阿姨。”
秀芬把短信给我看,问我:“妈,你觉得是真的吗?”
“不知道。”
但从那天起,我心里的那块石头就再也放不下了。我没敢跟秀芬说,晚上我一个人翻来覆去,眼前老是出现陈光启那张瘦得脱形的脸。
又过了几天,秀芬终于打通了陈光启的视频。
我凑过去看,画面里陈光启瘦得吓人,下巴尖得像锥子,身上穿的那件T恤领口都洗得发白了。
他冲着镜头笑了一下,笑得勉强,嘴角扯了扯:“妈,外婆,你们都还好吧?”
“好,好,”秀芬声音发颤,“你怎么样?”
“我挺好的。”
“你瘦了。”
“最近实验室忙,没好好吃饭。”
“那你要注意身体……”
“知道了,妈。”
视频快挂的时候,画面晃了一下。
我眼尖,看见他背后的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印着医院的标志,还有好几行字。
我让秀芬截图,放大之后看了半天。
那张纸上写着“诊断证明”,病人的名字一长串英文,看不懂。但最后一行有个数字,是分期,上面写着“IV期”,还有两个字“胰腺”。
秀芬看完截图,当场就哭了。她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说不出话。
我让她别哭了,把眼泪擦干,再去问问光启到底怎么回事。可她打了七八个电话,那边都没接。
那天下午,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树枝在风里摇来摇去,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我给陈光启发了几条微信,说外婆给你卡上转点钱,你收一下,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
那边回了一条:“外婆,不用了,我这边有钱。”
“你骗谁呢?”
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那一刻我更加确定,他肯定出事了。
我给许瑞芳打了个电话,想让她帮忙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熟人认识陈光启那边的同学。
许瑞芳一听就说:“妈,你操那份闲心干什么?他要是真出事了,还能瞒着不告诉你?估计就是在那边混不下去了,没脸说。”
“瑞芳,你这话说的……”
“我说的是实话。您就不该给那么多钱,现在好了,打水漂了吧。”
我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许瑞芳的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她说的那些话虽然刻薄,但也不全是没道理。我确实在想,那六十万到底花到哪去了?
可我又转念一想,陈光启不是那种乱花钱的孩子。
他从小就节俭,出门在外从不乱买东西,衣服破了补一补接着穿。
那六十万,说不定真的都用在正事上了。
什么正事呢?照顾生病的导师?
我想不通。
与此同时,萧明宇的公司马上就要上市了。庆功宴的请帖已经发出来了,烫金的大字,印着“萧明宇先生诚邀您参加”,下边是酒店地址和日期。
许瑞芳拿到请帖的时候,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她特意去买了一件旗袍,紫红色的,还去美容院弄了个头发。
逢人就炫耀:“我们家明宇的公司要上市了,你们可得来啊。”
我拿着那张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04
庆功宴那天,酒店定在市中心那家最好的饭店。
大厅里摆了二十多桌,每桌都铺着红桌布,摆着鲜花和白酒。
萧明宇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站在门口迎接宾客。
许瑞芳穿着那件紫红旗袍,站在儿子身边,笑得合不拢嘴。亲戚们一个一个地过来敬酒,都是好听话:“您儿子真了不起”
“这么年轻就上市了”
“老萧家祖坟冒青烟了”。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手里端着一杯茶。
秀芬坐我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外套,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色有点发黄。
许瑞芳走过来,看了她一眼,笑着说:“秀芬,你儿子呢?”
秀芬愣了一下:“他……在国外呢。”
“哦,”许瑞芳拖长了音调,“听说你儿子最近混得不太好?都没什么消息了。”
“他挺好的。”
“是吗?那怎么连个朋友圈都不发?”许瑞芳拍了拍她的肩膀,“要我说啊,你也别太操心了,有些人就是不争气,你再操心也没用。”
秀芬的手攥紧了杯子,指节泛白。
我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瑞芳,你忙你的去。”
许瑞芳撇了撇嘴,转身走了。
宴席开始之后,萧明宇拿着话筒上台讲话,感谢各位长辈、亲戚朋友的支持,还说以后要让公司更上一层楼,给大家争光。
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咔嚓咔嚓地响。
他讲完之后走下台,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金的,上面印着银行的标志。
“奶奶,这张卡您收着,里面有十万块,是我孝敬您的。密码是您的生日。”
我接过卡,嘴上说了几句好听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不是不高兴,而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我当时说不上来,只能把卡收进口袋。
旁边有亲戚凑过来说:“萧老师,您这孙子可真孝顺啊!”
“是啊,这么大手笔。”
“咱们都羡慕不来啊。”
我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的是陈光启那张瘦得脱形的脸。也不知道他今天吃饭了没有。
庆功宴快结束的时候,我一个人去了卫生间。
把那张银行卡掏出来翻了翻,翻到背面的时候,看见一行小字,写着“预存10万元,指定商户消费”。
我愣住了。指定商户消费?那不就是说这张卡只能在那些合作的商家买东西,不能取现?
我把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没看错。
我攥着那张卡,站在卫生间昏暗的灯光下,愣了很久。
回到大厅的时候,亲戚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萧明宇坐在那,跟几个朋友喝酒,脸喝得通红。许瑞芳在收拾桌上的红包,一沓一沓地往包里塞。
我走过去,想把卡的事问清楚,可话还没出口,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又是一条短信。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还是那个人的声音:“您是陈光启的外婆吗?我是他在美国的室友,他导师今天凌晨走了,光启他……您方便给他打个电话吗?”
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我抬头看了一眼萧明宇,他还在那儿笑嘻嘻地喝酒。
我又低头看了一眼短信,然后转身走出了酒店大门。
05
出了酒店大门,我站街上给那个号码拨过去。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等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屏幕亮了。那个号码回了一条短信:“他现在不方便说话,等他缓过来会联系您。”
我站在街灯下面,看着那行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风刮过来,吹得我头发乱糟糟的,我裹了裹外套,在那站了很长时间才回过神。
晚上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
我把那张金卡扔在桌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面乱七八糟的,一会是萧明宇站在台上讲话的画面,一会是陈光启那张瘦得脱形的脸。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我听见隔壁邻居家的钟敲了十二下,又敲了一下。
后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天还阴着。
我起床之后,把昨晚剩的粥热了热,就着一碟咸菜喝了两口。
正吃着呢,听见门外有动静,像是有人拖着什么东西上楼的声音,沙沙的,一下又一下,很慢。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看了出去,什么都没看见。
又过了一两秒,我听见一阵喘气声,很重,像是走急了。
我伸手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不是没认出他来,是认出来了,才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陈光启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胳膊肘那块磨得发白了。
头发长了,乱糟糟地搭在额头上,胡子也好几天没刮了。
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拉链都坏了,用一根绳子捆着。
他看见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嘴巴干裂,嘴唇上起了皮。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半天没说出话来。
瘦,太瘦了。
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
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拉进屋里。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外婆……”
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像很久没喝过水了。然后他顿了顿,又开口道:“有热水吗?”
我的眼眶一下就红了,转身去厨房倒水。热水瓶里剩了大半瓶,我倒了满满一大杯,端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没急着喝,先捧着暖了暖手。他的手一直在抖,我看着他抖成一个样子,心里一阵一阵地难受。
喝了几口热水,他缓过了一点力气,把杯子放在桌上。
“外婆,我回来了。”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没事,”他扯了扯嘴角,“就是路上折腾了几天。”
“你吃饭了吗?”
“吃了,”他说完又改口,“飞机上有一个面包。”
我又气又心疼,转身去厨房给他下了一碗面。
面条端上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一碗清汤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条,送到嘴边的时候手还在抖,面条滑了下去,掉在碗里,溅起几滴汤。
他又夹了一次,这次送进了嘴里。
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是一口。
我开始没敢看他。
他吃面的那个动静……像饿了很久很久。
吃了大半碗之后,他放下筷子,低着头,肩在那里一抖一抖的。
最后一点声音也没出。
我没说话,就坐在旁边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外婆,那六十万……我给你挣回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用手展平了递过来,“只是一时半会儿取不出来。”
我接过那张纸,是一份英文的文件,我不认识,但能看见结尾处有一个红色的印章。
“这是……”
“专利转让书。我导师走了之后,实验室的项目被一家医药公司买了。我分到了三百多万,但要等两年才能解冻。”
“那你……”
“我没钱回来,机票是找室友借的。口袋里还剩十四块。”
我听着听着,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向我,目光平静:“导师走的时候,让我别自责。他说,活着的日子,能用学的东西帮到人,就值了。”
我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个问题,到底没问出口。
“外婆,我想洗个澡。三年没在你家洗过了。”
“热水器开着,你去洗,我去给你买身换洗的衣服。”
他点点头。我转身走进卧室拿钱包的时候,路过客厅看见萧明宇那张金卡还躺在桌上。我拿起那卡,塞进口袋,拿着钥匙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手机有动静,是许瑞芳发来的语音:“妈,明宇昨晚喝多了,那卡的事您别多想,就是……就是银行说那种卡好办,方便您用嘛。”
我没回。
我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到楼下的那家平价服装店。
我跟老板说,拿一套男式的衣服,一米七五的个子,瘦。
老板翻了翻,拿了一套深蓝色的运动服出来。
“六十块钱。”
我掏钱的时候,手指头碰到了口袋里的那张金卡。硬的,凉的。
06
他洗完澡出来,穿上我买的那套运动服,袖子有点长,他卷了两圈。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那碗半凉的面。我重新给他倒了杯热水,在他对面坐下。他低着头,手指慢慢摩挲着杯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外婆,对不起,这几年让你担心了。”
“别说这种话。”
“我妈呢?她还好吧?”
“还行,就是老念叨你,”我看着他,顿了顿,“你那个导师,到底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盯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
“导师叫威廉,是实验室的负责人。我刚去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他一样一样地教我。实验步骤、写论文、跟人打交道……他对我很好。他妻子很早就去世了,也没孩子。他把我当儿子看。”
他停了停,喝了一口水。
“后来第二年,他查出胰腺癌。晚期。”
风从窗户缝里透进来。我攥紧了手里的毛巾。
“实验室资金链断了,另一个合作方撤资了。有人劝他别做了,他不同意。说项目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不能停。我没办法把他一个人扔在那儿。”
“那六十万……你是不是全贴进去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学费我只用了一部分。剩下的,都填进实验室了。”
“那你这一年多……”
“那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那个项目。”
我在那儿坐了好一会儿。我想起秀芬跟我说的那些话,想起那张模糊的照片。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敢告诉她。她知道的话,肯定会让我回去。”
“那你回来了,你导师呢?”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他走的那天早晨,我陪了他一整晚。凌晨三点多,他醒了一次,看见我还在,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你能做完这个项目,我就没白教你。’”
我鼻子一酸。我见过他小时候那个样子,摔倒了爬起来,从不哭。可现在的他,坐在我面前,眼圈红的,嘴角微微抿着,拼命忍着。
我没敢再往下问。那个画面,光是听他说,我已经受不了了。
他缓了一会儿,接着说:“项目后来做出来了。一家医药公司买了我们的专利。我分到的期权值三百万,但要两年后才能换成现金。”
“那你现在……”
“口袋里就还剩十四块钱,”他扯了扯嘴角,“机票是找室友借的。”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他掌心里的薄茧,硌得我心惊。
“你还回去吗?”
“暂时不回去了。那边的工作已经辞了。”
“那以后怎么办?”
“先在国内找份工作。”
“你妈那边……”
“我明天去看她。”
我点点头。
当天晚上,我没让他走。我收拾了楼上那个小隔间,铺了干净的床单,拿了条薄被子。他躺下去,没两分钟就睡着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呼吸很轻。被子盖到胸口,露出的那只手,骨节突出,青筋分明。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我拿起手机,翻到萧明宇的微信。
对话框里还留着几天前的消息。我说:“明宇,你公司上市了,恭喜你。”
他回:“谢谢奶奶!等我忙完这阵子,一定好好孝敬您!”
我握着手机,那个“孝敬”两个字,刺得我眼睛发涩。孝敬。我按灭了手机屏,把它扔到一边,合上了眼睛。
大概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就醒了。
我轻轻下楼,想去看看陈光启醒了没有。推开门缝看了一眼,他还在睡,呼吸很沉,像是很久很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我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去厨房给他熬粥。
粥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冒泡,我站在灶台旁边,盯着跳动的火苗发呆。
满脑子还是他睡着的样子。
七点多的时候,楼上有了动静。
我上了楼,看见陈光启已经洗漱完了,站在镜子前面,拿手扒拉了一下头发,把乱糟糟的头发捋顺了一点。
“醒了?”
“粥在锅里,下去吃。”
他点点头。
我们坐在厨房的小桌子旁边,面对面喝粥。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品味道。
“外婆,这粥真好喝。”
“那就多喝点。”
他没再说话,低着头继续喝粥。
我看着他捧着白粥的样子,轻声问他:“瘦成这样了,在国外是不是从来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他在那里顿住了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有时候忙起来,就忘了。”
“以后不许这样了。”
“知道了,外婆。”
我端着碗,悄悄把眼睛里的那点热气憋了回去。他还活着,他还坐在我对面吃粥。这个念头反反复复地在我心里转,别的什么,我都不敢再想。
手机响了一声。
我拿起一看,不是许瑞芳的语音,也不是萧明宇的微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点开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怔在原地。
07
短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就一行字:“您是萧明宇的亲属吗?关于他公司的事,方便私下聊一下吗?”
过了一会儿,第二条短信又来了:“我是他公司以前的员工,有些事情想说清楚,免得还有人上当。”
我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滑落。我抬头看了一眼陈光启,他正低头喝粥,没注意到我的表情。
我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心跳得很快。
萧明宇的公司,不是刚上市吗?不是风光无限吗?怎么会有人发这种短信来?
我不停告诉自己,可能是恶作剧,可能是有人嫉妒眼红。但那几条短信上的字,像是细针一样,扎在我心里,怎么都拔不掉。
我没回短信,关了手机,把它塞进兜里。
那个白天,我一直心神不宁。
陈光启看出了我的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说没什么,就是昨晚没睡好。
他看了我一眼,没追问,但他看我的神色里带着一点不确定的光,好像猜到了什么。
吃完午饭,我去菜市场买菜。
走到半路,还是没忍住,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那两条短信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我犹豫了半天,终于给那个号码回了一条:“你是谁?”
那边很快就回了:“我姓王,是萧明宇公司前员工。方便的话,能见一面吗?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
我没回他。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人来人往,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我却什么都听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条短信:“有些事情想说清楚”。
那天晚上,儿子萧保国来了。他开出租车回来,顺道过来看看我。看见陈光启的时候,愣了一下。
“光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
“怎么瘦成这样了?”
“没事,就是最近没休息好。”
萧保国看了我一眼,我冲他使了个眼色,他大概懂了,没再多问。
晚饭的时候,饭桌上一家三口人,安安静静的,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
萧保国吃了大半碗饭,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清了清嗓子,支支吾吾地说:“妈,明宇那边,最近有点情况。”
“什么情况?”
“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好像是公司出了点事。他昨晚喝多了,半夜给我打电话,说对赌协议快到期了。”
“对赌协议?”
“就是跟投资人签的那种,承诺公司业绩的。如果完不成,就要赔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现在呢?”
“明宇说他正在想办法,但好像不太乐观。”萧保国叹了口气,“他说想跟您借点钱应应急。”
“多少钱?”
“他说……五十万。”
我没有说话。五十万。刚好是我那张存折里剩下的所有钱。我放下筷子,看着萧保国,问他:“他那个对赌协议,赔了会怎么样?”
萧保国搓了搓手:“他说,如果赔了,公司可能要破产,他自己也会背上债。”
饭桌上一阵沉默。陈光启坐在旁边,全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吃完饭,他把碗收去洗了,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我坐在桌边,看着窗外已经黑透了的天。
萧保国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妈,我也不想为难您。但明宇毕竟是您亲孙子。您想清楚,量力而行就行。孩子大了,有些事,他得自己兜着。”
门关上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坐回沙发上,闭上眼睛。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在地上晃动了一下,随即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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