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我蹲在厂门口抽烟,手机屏幕上映出一串来电号码——是郭立诚。
这个表弟半年前跪在我面前,说欠了高利贷赌债,再不还钱就要剁手指。
我信了他,把厂子20%的股给他,还签了几份“不记得”的文件。
现在厂门口的工人举着横幅,喊着要我发工资。
我喊他回来解释,他只丢下一句:“表哥,你签了字,我也没办法。”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何瑞芳。
她一句话没说,把一份A4纸放在我面前——上面是我的老宅,政府规划的拆迁红线图。
我颤抖着手翻开第三页,“宅基地有偿退出协议”的签字栏里,写着我的名字。
我抬头,眼前的老宅还亮着灯。
那是父亲留给我的,说再穷也不能卖的房子。
可就在今天,我亲手把它送了出去,送给我最信任的“以和为贵”四个字。
01
郭立诚跪在我家门口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多。
我正要关店门回家,手机响了,是他。
电话那头声音慌慌张张的,说让我开开门,有急事。
我打开院门,看到他跪在门槛上,额头磕在水泥地上,渗出血印子。
“表哥,你得救救我。”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把他拉起来,拽进屋。何瑞芳正在厨房洗碗,探出头看了一眼,脸立刻沉下来。她没说话,把碗摔得乒乓响。
郭立诚坐在沙发上,双手抖着,说欠了魏成业35万。
魏成业是城郊这一带放高利贷的,出了名的狠。
利息滚了三个月,本钱加利息,他实在还不上了。
“表哥,你借我26万,我先把本金还上,利息慢慢还。”他说话的声音在打颤,“魏成业说了,这个月底再不还,就剁我一根手指。表哥,我真没办法了。”
我看着他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油污。
这小子打小跟我一块长大,他爸走得早,他妈改嫁了,没人管。
我爹活着的时候常念叨,让我多照应他。
“你让我想想。”我说。
何瑞芳从厨房冲出来,围裙都没解,指着郭立诚就骂:“郭立诚,你上个月借的8000块还没还,上上个月借的5000也没还。你表哥不是印钞票的!”
“嫂子,我这次是真没办法了。”郭立诚低下头,“我也知道表哥不容易,但我实在没别处求了。”
我看了何瑞芳一眼,她眼睛瞪着我。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二十多年了,郭立诚前前后后跟我借了十几万,打了几张借条,没一张兑现过。
她骂我是“冤大头”,我也认。
可这回不一样。魏成业那种人,说得出做得到。
我进卧室翻存折,翻了半天,把定期取出来,凑了26万。何瑞芳站在门口看着我,眼圈红了,没再说话。她把门一摔,带着女儿曹思婷回了娘家。
郭立诚接过钱的时候,手抖得更厉害了。他跪下来,连磕三个头:“表哥,我一定还。等我翻身了,连本带利还你。”
“行了,起来吧。”我把他拉起来,“以后别碰赌了。”
他点点头,眼眶又红了。我送他出门,他走得很快,消失在胡同口。
我站在门口,抽了根烟,心里堵得慌。
手机响了,是表姑罗桂珍。
她在那头问:“大山,立诚是不是去找你了?”我说是,借钱给他还债。
表姑叹了口气:“大山,你是个好孩子。老曹家有你这样的后生,不怕散。”
我挂了电话,心里稍微好受了点。
那几天,何瑞芳一直住在娘家。我给她打电话,她不接。我让女儿曹思婷劝她,思婷说:“爸,我妈说你没救了。”
“我怎么没救了?”
“她说你被人当傻子耍。”
我没说话。我知道她说的没错,可郭立诚是我表弟,我总不能看他被人剁手指头。
02
半个月后,郭立诚找上门来,带着三个陌生人。
“表哥,这是我在生意场上认识的朋友,都是大老板。”他笑着介绍,“这位是张总,做建材批发的;这位是李总,搞房地产的;这位是王总,做物流的。”
我一一握手,心里犯嘀咕。以前郭立诚认识的都是一帮酒肉朋友,什么时候攀上这种人了?
那位“张总”主动开口:“曹老板,听说你的厂子专做机械配件,我们正好有批订单要找人做。”
我心头一热:“多大?”
“一百万左右,三到六个月完成。”
我愣住了。一百万?我这厂子以前一年也就做两百来万的生意,这一下子来一百万的单子,我得扩产才够。
“张总”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华建建材有限公司”。李总和王总也递了名片。
郭立诚凑过来:“表哥,这生意我帮你牵线的。不过人家也有条件,说要做合作经营模式,你得把厂子20%的管理权给我,他们才放心。”
“管理权?”我皱了皱眉。
“就是把那部分股权委托给我,让他们知道你信得过我。”郭立诚解释,“你放心,我就是个壳,厂还是你说了算。”
我想了想,没立刻答应。当天晚上,何瑞芳回家了。她知道这事后,当场炸了。
“曹大山,你是不是疯了?”她拍着桌子,“郭立诚是什么人?他欠的钱还了吗?那26万呢?”
“他说会还的。”
“他说会还你就信?你属虎的,怎么比兔子还好骗?”
我没接话。她继续说:“他把这单子牵过来,有什么目的?为什么非要你的股权?”
“他说人家要看到诚意。”
“诚意?我看他是要你的命!”
我们吵了起来,吵得很凶。她最后摔了门,说不让我签字。
可表姑罗桂珍第二天就来了。
她带着我妈的照片,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大山,你爸临走前交代过,让你把家撑起来,别让亲戚散了。立诚虽然以前不争气,但现在是真心想改过自新,你当表哥的,得拉他一把。”
她还说:“你妈走得早,你爸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他最怕的就是家散了。你要是因为一点股权跟他计较,你爸在底下也不安心。”
我沉默了。
“大山,你都五十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表姑擦着眼泪,“一家人要和气,别让人看笑话。”
那天晚上,何瑞芳又跟我吵。我喝多了,顶了她一句:“你就知道吵,你懂什么!”
她愣住了,看了我半天,眼泪掉下来:“曹大山,我不懂。我就知道,你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我没理她。
第二天,我瞒着何瑞芳,签了“股权委托管理协议”。
郭立诚拿到协议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拍着我的肩膀说:“表哥,你放心,我肯定不让你吃亏。”
03
接下来那几天,郭立诚几乎天天往我家跑。
他带着那三个“老板”来厂里参观了几次,张总、李总、王总都表示满意,说回去就下订单。我心里踏实了些,觉得这生意有戏。
可何瑞芳不给我好脸色看。她晚上不跟我说话,睡到沙发上去了。女儿曹思婷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爸,我妈是为你好。”思婷有天晚上跟我聊天,“她说郭立诚没安好心。”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我没当回事。
郭立诚那边进展很快。
他给我看了份“预订单”,上面写着总金额一百二十万,采购方是华建建材。
我看着那张纸,心里盘算着:这批货做下来,少说能赚三十万,郭立诚那26万就能还上了。
我高兴了好几天。可麻烦来了。
张总那边要求先交20万的“质量保证金”,说是行业规矩。
我犹豫了,郭立诚说:“表哥,人家这么大单子,20万保证金算什么?你要是不放心,我出一半。”
他真拿了10万现金过来。
我放心了,也拿了10万,凑了20万,打到指定账户。
何瑞芳知道后气得咬牙切齿:“你疯了?没见到单子就先交保证金?哪个大客户会这么干?”
“立诚也出了一半。”我说。
“他能出10万?他哪来的钱?他不是还欠你26万吗?”
我没法回答。那几天我心烦意乱,总觉得自己掉进了什么东西里,但又说不出是什么。
表姑罗桂珍又来了。
她带着我大伯郭玉山一起来,说是来看看我。
大伯年轻时候在村里当过支书,说话一套一套的。
他喝了杯茶,说了半天“家和万事兴”,最后话锋一转,问起郭立诚的生意。
“大山,立诚改好了,你得给机会。”大伯语重心长,“一笔写不出两个郭字。”
我点点头,送走他们后,心里翻来覆去。
何瑞芳冷着脸说:“你看见没?他们一个一个来,都给你灌迷魂汤。你以为他们是为了你好?他们是为了郭立诚好。”
“你小声点。”我压低声音,“让邻居听见像什么样子?”
“我怕什么?我不怕丢人。丢人的是你!”
我没接话,低头闷着。
04
郭立诚又来了。
这次他手里拿着一沓表格,笑容满面:“表哥,政府搞了个免费修缮农村危旧老宅的政策,不用你出钱,政府出钱修。”
他说的是我爸妈留下的老宅子。那座老宅在村里,三间瓦房,我小的时候住在那儿,后来搬到镇上就空了。每年过年回去贴对联,平时都锁着门。
“修?”我纳闷,“那老房子还能修?”
“能。”他把表格放在桌上,“你把名字签了,我帮你跑手续。”
我翻了翻那沓表格,都是表格,密密麻麻的字。前面几页写着“修缮申请”
“危房鉴定”之类的字样。
“你先签了,”郭立诚说,“表哥,你放心,我办事靠谱。明天就要截止了,你得抓紧。”
他递过来一支笔。我接过笔,正要签字,手机响了。是厂里打来的,说新订单的原材料到了,让我去验货。
“你快点签,别耽误事。”郭立诚催。
我正要翻到第二页,他说:“前面几页签了就行,后面的不用看。”
我没多想,在“申请人签名”那几栏签了字。郭立诚把表格收好,笑着说:“表哥,这事稳了。”
他走后,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那几天我太忙了,新订单的原材料要验,工人要安排,设备要调试,郭立诚又天天来催。
何瑞芳知道这事后,板着脸问我:“你把老宅的事也签字了?”
“就是修缮申请,没事。”
“你签之前看了吗?”
“看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叹了口气:“曹大山,你早晚要倒在这张嘴上。”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手机亮了,郭立诚发来一条消息:“表哥,明天见。”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一沉。
何瑞芳走出来,抱着被子,坐在我旁边。她沉默了好久,才开口:“大山,你属虎的,怎么就没点虎性?”
我愣了一下,想反驳,可她说得对。我确实太软了。谁求帮忙都说好,谁都不得罪,谁都不拒绝。
可我真的错了吗?对亲戚好,难道不是应该的?
我没想明白。
05
签完协议不到一个月,张总的订单就没了动静。
我打电话给郭立诚,他说:“表哥,别急,生意场上这种事很正常。”
“正常?说好的订单呢?”
“张总那边资金有点紧张,缓一缓就好了。”
我有点慌。厂里为了这批订单招了好几个工人,还进了一批原材料,压在仓库里。钱都砸进去了,单子要是黄了,厂子就垮了。
我去查账,发现账户上少了35万。账面上显示转到了一家叫“利达商贸”的公司。我问会计,会计说是郭立诚让转的,说是“投资款”。
我打电话给郭立诚:“那35万怎么回事?”
“表哥,那是投资款。我们要跟张总合作,不放点钱进去,人家不放单。”
“郭立诚,你跟我签的协议里没写可以动我的钱!”
“表哥,你别急。”他声音淡定,“你信我,这笔钱很快就能回来。”
我挂了电话,心里翻江倒海。
我跑了趟华建建材公司,发现人去楼空。张总、李总、王总的手机全关机了。我问物业,物业说这家公司上个月才租的办公室,前三天就搬走了。
我脑袋嗡嗡响。
我冲到郭立诚家,他不在,他老婆说出去谈事了。我坐在他家门口等了两个小时,他才回来。
“郭立诚,你给我说清楚!”
他看了看我,脸上没了往日的笑容:“表哥,你就是太着急了。”
“着急?我35万没了!”
“没了就没了呗。”他淡淡地说,“反正你现在也拿不回来。”
我一愣:“你什么意思?”
“表哥。”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你签了字的协议,白纸黑字。你现在要告我,你也告不倒。”
我脖子后面一阵发凉。
“股权委托管理协议,你签了。”他掰着手指头数,“那35万,是投资款,有这个协议作保。你不服,咱们可以去法庭上走一遭。但法院认的是字,不是你曹大山的面子。”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有,”他又补了一句,“老宅那个事,你也签了。”
“老宅?那不是修缮申请吗?”
“是退出协议。”他笑了,“表哥,你没仔细看。”
我脑子嗡的一下炸了。
我冲回办公室,把那天签字的表格找出来。
翻到第三页,密密麻麻的小字,赫然写着“宅基地有偿退出协议”。
我签字的地方,是“自愿退出人”那一栏。
我手抖了。
06
我抱着那沓表格,坐在办公室里,整整坐了三个小时。
老宅,是父亲留给我的。
那三间瓦房,我爷爷当年盖的,我父亲在那屋里结婚,我母亲在那屋里生了我。
后来我父亲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大山,房子再破,也是根。你守住它,别让人占了去。”
可我现在亲手把它送走了。
我找到表姑罗桂珍,想让她劝劝郭立诚。她躲了我好几天,今天终于接电话了。我说要去她家坐坐,她答应了。
我到了她家,她坐在沙发上泡茶,脸色很不自然。
“表姑,立诚干的事你知道吗?”
她把茶杯放在桌上,低头看了半天,才开口:“大山,我……我也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大山,你表哥(她儿子)欠了郭立诚的钱,你不知道吧?那小子在外面借了高利贷,到期还不上,债主找上门。立诚替他还了,条件是让我帮他说话。”
我愣住了。
“他知道我在你面前说话分量重,就让我帮你‘做工作’。”她眼泪掉下来,“大山,我对不起你。”
“他欠了多少?”
“十五万。”
我深吸一口气:“表姑,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不敢。”她哭着说,“立诚说了,我说出去,他就让你表哥去坐牢。”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一直以为表姑是真心为我好,没想到她也是被人拿捏的。这些年她在我面前说的那些话,什么“一家人要和气”
“别让亲戚散了”,原来都是郭立诚让她说的。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表姑,我不怪你。但这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查那笔35万的去向。
连着查了两个小时,账面上的钱转到了好几个账户,最后汇进了一个叫“郭某某”的个人账户。
我又翻了翻那份股权委托管理协议,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我自愿将厂子30%的管理权委托给郭立诚,期限五年。
协议里还藏着一条“补充协议”——在委托期间,郭立诚有权动用不超过50万元的流动资金“进行经营投资”。
我签了,签的时候根本没看到。
我气得把协议拍在桌上,手在发抖。
我告诉自己:曹大山,你不能再忍了。
07
何瑞芳收拾行李要走那天,是个礼拜天。
我拦在卧室门口,她红着眼睛看着我:“曹大山,你让我走。”
“瑞芳,咱们好好谈谈。”
“谈?有什么好谈的?”她声音发抖,“厂子没了,老宅没了,钱没了。你还要谈什么?”
“我……”
“二十年了。”她站在门口,腰板挺得直直的,“我跟你吃苦受累二十年,你当好人,你吃亏,你被人当傻子耍。我忍了,可我不能忍你把家都搭进去。”
我说不出话。
“爸爸。”女儿曹思婷从房间里出来,抱住我的胳膊,“你别跟妈吵了。”
何瑞芳没看我,拎着箱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泪顺着脸流下来:“大山,你要是个男人,就振作起来,把损失追回来。别让我妈白委屈了。”
门关上了。
我蹲在客厅里,抱着头,半天没动。
曹思婷没走。她走进书房,把门关上。过了一个小时,她出来,手里拿着手机:“爸,我给你看点东西。”
我凑过去,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的截图。备注名是“郭立诚”,他在跟一个备注“刘哥”的人聊天。内容我看一眼,血压就上来了。
“刘哥,那批原材料压在他仓库里,他要查就让他查,反正能拖就拖。”
“知道了。他账上的钱都转走了吗?”
“转了,还剩点零头。我再想办法弄出来。”
“稳妥点,别让他起疑。”
“没事,他那个脑子,好糊弄。”
我问思婷:“刘哥是谁?”
“厂里的技术员,刘明。”思婷说,“我从郭立诚朋友那套来的。”
我愣住。刘明跟了我十五年,从厂子创办就在,我一直拿他当兄弟。他竟然也……
“爸,”思婷抓着我的手,“你别急,我已经把聊天记录都存下来了。还有转账记录,我让蒋鹏叔叔帮我查了。”
“蒋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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