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兴第三次把办公室门关上的时候,手上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走廊那头,程斌正和几个同事说说笑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进来:“李局长儿子的转学手续办好了,下周一直接去报到。”
赵国兴盯着门板,牙关咬得咯吱响。
二十年了,他业务能力没人比得上,可每次提拔,都输给这个连报表都做不顺畅的程斌。
他不懂,也不想懂。
直到三个月后,他站在程斌家门口,手里拎着一盒茶叶,喉咙里像卡了根鱼刺。
“赵工,你终于来了。”程斌靠在门框上,笑了笑,“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五年。”
01
赵国兴这辈子最恨两样东西:一是拍马屁,二是走后门。
偏偏这两样,程斌都占全了。
早上八点半,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总经理把副总任职文件念完,程斌第一个站起来,眼眶红红的,声音有点哽咽:“谢谢领导信任,谢谢同志们支持,我一定不负重托。”
几个年轻同事带头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
赵国兴没鼓掌。
他盯着程斌那张脸,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程斌靠着给老领导送了两箱土特产,就从普通科员升成了副科长。
那会儿赵国兴还替他不平,觉得领导瞎了眼。
现在他明白了。
瞎眼的不是领导,是自己。
散会后,人事部主管胡姝从后面追上来,压低声音说:“老赵,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这次投票,你跟他差了六票。”
“六票?”赵国兴停下脚步,“去年不是差三票吗?”
“去年你也差三票。”胡姝叹了口气,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生气——你在单位里,除了业务强,别的地方……真不太会做人。”
赵国兴愣了一秒,脸上有点挂不住:“我哪里不会做人?我该干的活一件没少干,该加的班一次没少加。”
“你那是干活,不是做人。”胡姝摇摇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这句话像颗钉子,扎在赵国兴心口上。
中午去食堂,他刚打好饭,就看到程斌那桌围了七八个人。程斌正给几个年轻人夹菜,有说有笑的,跟个老大哥似的。
赵国兴端着盘子,在角落里找了个空位坐下。
没一会儿,女儿吴慧怡打来电话。
“爸,我面试没过。”
赵国兴筷子顿了一下:“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你准备得挺好的吗?”
“是挺好的。笔试我是第一,面试也答得不错。但最后录取的是另一个女生,听说是我们学校一个领导的侄女。”吴慧怡的声音有点哑,“爸,你不是说,有能力就行吗?”
赵国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想起十年前,自己也跟女儿说过同样的话——“好好干,本事才是硬道理。”
可现在呢?
他咽下嘴里的饭,觉得有点苦。
“没事,再找找。”他说,“爸帮你想想办法。”
挂断电话,赵国兴看着饭盒里剩下的半份菜,突然没了胃口。
他用筷子戳着米饭,脑子里乱成一团。
二十年前他进这家单位的时候,也是意气风发。领导说他是技术骨干,同事说他前途无量。他信了,一心扑在工作上,连婚假都只休了三天。
可二十年过去,跟他同期进单位的,有的当了处长,有的跳槽去了外企拿高薪,最差也是个科长。
只有他,还是个主任科员。
不,连主任科员都快保不住了——程斌当了副总,第一个要动的就是他。
下午下班,赵国兴在单位门口碰见沈志伟。
沈志伟是他以前带过的徒弟,五年前跳槽去了私企,现在已经是技术副总了。开着辆黑色奥迪,西装革履的,跟以前判若两人。
“赵哥,好久不见!”沈志伟摇下车窗,热情地打招呼,“今晚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赵国兴想推辞,但沈志伟已经下车拉开车门了:“走走走,别跟我见外。当年要不是你带我,哪有我今天?”
这话听着顺耳。赵国兴犹豫了一下,上了车。
饭馆选在一家湘菜馆,沈志伟点了一桌子菜,还开了瓶白酒。
三杯酒下肚,沈志伟的话匣子就打开了:“赵哥,我听说了,你这次又没升上去?”
赵国兴喝了一口酒,没说话。
“哥,我说句你不爱听的。”沈志伟把酒杯放下,认真地看着他,“你的业务能力,咱单位没人比得上。但这个社会上,光有本事不行。你得让人家知道你,你得让人家欠你,你得会经营。”
“经营什么?”赵国兴憋着一口气,“我又不是开店的。”
沈志伟笑了:“经营你的人脉。你是技术出身,不懂这个。你看程斌,他技术不如你,但他懂怎么跟人打交道。领导家的孩子上学,他去办;领导家的老人看病,他去挂号;领导想买台电脑,他去帮着挑。这种人,虽然我看着也不舒服,但你不得不承认——他吃香。”
赵国兴把酒杯重重一放:“那叫吃香吗?那叫拍马屁!”
“哥,你错了。”沈志伟摇摇头,“拍马屁是上赶着讨好,人家不领情。程斌做的是人情投资——他在帮别人解决实际问题。这世上最难还的,不是钱,是人情。”
他叹了口气:“你从来不给人‘欠你’的机会,别人凭什么帮你?”
02
那顿饭赵国兴吃得不痛快。
回家路上,他一直在想沈志伟的话。想得头疼,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到家的时候,妻子赵元香正坐在客厅看电视。
“回来了?吃了吗?”赵元香头也没抬。
“吃了。跟沈志伟吃的。”
赵元香放下遥控器,看了他一眼:“他又升了吧?”
“嗯。”
“你啊,能不能学学你那些徒弟?”赵元香的声音带着点怨气,“人家都混得不错,就你还在原地踏步。我不是嫌你穷,我是怕你心里不平衡。”
“我平衡得很。”赵国兴脱下外套,挂在门后,“我就想踏踏实实做事,别的我不在乎。”
“你在乎不在乎,日子都得过。”赵元香站起来,往卧室走,“你不在乎,慧怡呢?她大学毕业了,工作还没着落,你当爸的就不着急?”
赵国兴被噎住了。
他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翻到女儿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个招聘链接,配了个捂脸的表情。
点进去一看,是一家小型私企,招文员,月薪三千五。
三千五,连房租都不够。
赵国兴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响起女儿的话:“爸,你不是说,有能力就行吗?”
是啊,他是说过。
但现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第二天上班,赵国兴在楼梯口碰见程斌。
程斌穿着新买的西装,手里端着杯咖啡,精神抖擞的。
“老赵,早啊。”程斌笑着打招呼,态度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今天上午那个技术评审,你得帮我盯着点。你放心,该出的报告我一份不少,但技术上的事,还得靠你这尊大神。”
这话听着客气,但赵国兴总觉得不是滋味。
“知道了。”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快步上了楼。
技术评审会开了三个小时。赵国兴一个人扛了大半,从方案设计到风险控制,讲得头头是道。
程斌坐在旁边,时不时点点头,偶尔插一句:“老赵说的对。”
“这个思路好。”
“赵工就是赵工。”
会议结束时,总经理站起来,拍了拍程斌的肩膀:“程副总,这个项目有你盯着,我放心。”
程斌连忙谦虚:“全靠大家,全靠大家。”
赵国兴坐在位置上,看着他们说说笑笑地走出会议室。
他突然有点想笑。
笑自己。
笑自己傻。笑自己太相信“能力”两个字。
下班前,胡姝来找他,说人事部要调整人员,让他明天去填个表。
“调整?”赵国兴一愣,“调什么?”
“就是岗位变动。”胡姝解释得很含糊,“你放心,不是坏事。程副总新上任,总要做点调整。”
赵国兴听懂了。
这是在给他腾位置。
他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回到家,他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传来小孩追逐打闹的声音,远处有车在按喇叭。风有点凉,吹在他脸上,他也没觉得冷。
赵元香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没事。”赵国兴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就是想静一静。”
赵元香没走,站在他旁边。
沉默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国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有时候,该低头就得低头。”
赵国兴看着远处的路灯,没有说话。
“你妈昨天打电话来了。”赵元香又说,“她说你爸当年也是这样,一辈子硬气,最后啥也没落着。她让你别学你爸。”
赵国兴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他想起父亲。父亲也是技术员,一辈子老老实实,从来不求人。退休那年,单位评先进,他评上了,可后来被领导打了个招呼就换掉了。
父亲气得三天没说话,最后只说了句:“算了,争那些没意思。”
那时候赵国兴还小,不懂。
现在他懂了。
他懂的不是别的,是那句“算了”背后的无奈。
03
第二天,赵国兴去填表。
胡姝把表格递给他,他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岗位调整:从技术科调去档案室,负责档案管理工作。
档案室。说白了就是坐冷板凳。
“这个……”赵国兴抬起头,“胡姐,这不是降级吗?”
“老赵,你听我说。”胡姝压低声音,“这是程副总的意思,我也没办法。你先去待一阵子,等风头过了,我再想办法给你调回来。”
“风头?什么风头?”赵国兴有点急了,“我又没犯错,凭什么调我去档案室?”
胡姝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老赵,你在单位人缘不好,这个你知道吧?”
赵国兴愣住了。
“我不是说你人不好。你是好人,这个大家都知道。但你在单位太直了,得罪了不少人。上次年终考评,你得分是最低的,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从来不参加集体活动,从来不跟领导套近乎,别人求你办点事,你也是公事公办,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胡姝越说越快:“程斌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清理‘异己’。你没靠山、没人脉,他不拿你开刀拿谁开刀?”
赵国兴张着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听我的,先去档案室。忍一忍,总有转机。”胡姝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赵国兴站在人事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表,手指都在发抖。
他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话:在职场,能力是入场券,但能不能留下、能不能升上去,靠的是人脉和情商。
他以前不信。
现在信了。
信得太晚了。
下午,他收拾东西准备搬到档案室。
几个同事来帮忙,七手八脚的,把他桌上的文件、本子、荣誉证书一股脑装进纸箱里。
其中一个年轻小伙,叫肖金鑫,平时跟赵国兴走得近。
他一边装东西一边小声说:“赵哥,你放心,程副总那套我可不吃。您有事说话,兄弟随叫随到。”
赵国兴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肖,你自己好好干,别学我。”
肖金鑫愣了一下,没说话。
搬家的时候,赵国兴在走廊里碰见程斌。
程斌正跟几个部门经理说话,看见他,主动走过来:“老赵,搬家呢?辛苦了辛苦了。档案室那边我安排人收拾过了,环境不错,你过去慢慢适应。”
赵国兴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程副总,”他开口,“档案室的工作,我没意见。”
程斌眼睛亮了亮,笑得更加灿烂:“那就好,那就好。你放心,档案室也是重要岗位,回头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就行。”
赵国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到了档案室,他关上门,把纸箱放在桌上。
办公室小小的,窗户朝北,光线有点暗。
他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大院。院子里有三棵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往下掉。
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刚到单位报到的那一天,也是秋天。
那会儿他也是站在这个位置,看着这些树,心想:这辈子好好干,争取早点当上科长。
二十年了。
树还在,他还在。
但科长,早就没了。
04
在档案室待了三天,赵国兴总算适应了。
每天的工作很简单:整理档案、录入信息、接待查阅人员。不用开会、不用写报告、不用担心项目出问题。
但越简单,他心里越不是滋味。
他不是干不了活,是觉得自己被架空了,像个废人。
这天下午,他正在录入一批旧的工程档案,手机响了。
是女儿吴慧怡。
“爸,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我……我想去我爸朋友的公司上班。”吴慧怡的声音有点犹豫,“他答应我了,工资四千五,有双休。”
赵国兴一愣:“你爸朋友?谁啊?”
“你不认识。是我同学的爸爸,他开了一家广告公司。我自己去找的他。”
赵国兴皱了皱眉:“你怎么自己去找人家?”
“我不找怎么办?”吴慧怡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我面试了八家公司,八家都不要我!有的是说我经验不够,有的是直接告诉我‘有人了’。爸,我总不能天天在家待着吧?”
赵国兴沉默了。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走后门。但爸,现在这个社会,有门路不用,那就是傻。”吴慧怡吸了吸鼻子,“我不想傻下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赵国兴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爸,对不起。”吴慧怡又开口了,“我知道你一直教育我要靠自己。但我觉得,靠自己没错,可也不能太死板。能省点力气、能少走点弯路,为什么要绕远?”
赵国兴闭上眼睛。
他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走弯路、靠自己。
可现在他的女儿在跟他说,要懂得变通。
“你去吧。”他最后说,“好好干。”
“谢谢爸!”吴慧怡的声音一下子亮了,“爸,你放心,我会努力的!”
挂断电话,赵国兴坐在档案柜旁边,发了好久的呆。
他想了很多事情。
想自己的父亲,想自己,现在又想女儿。
三代人了。
每一代都在同一个坑里摔跤。
到了最后,还是女儿先爬了出来。
他有点欣慰,也有点酸。
第五天,沈志伟又给他打了个电话。
“赵哥,我这边缺一个技术总监,年薪三十万。你要是愿意,随时能来。”
赵国兴犹豫了一下:“我考虑考虑。”
“别考虑了。”沈志伟语气很急,“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在那待着没前途。领导不待见你,同事不亲近你,你再熬下去也是浪费生命。来我这,凭你的本事,能干出一番名堂来。”
赵国兴沉默了一会儿:“我想想。”
“行。你想好了给我电话。”
挂了电话,赵国兴打开手机查资料。
一家私企,做通信设备的,规模不小。沈志伟是技术副总,手里有实权。
如果去了,年薪三十万,比现在多出一倍多。
但赵国兴犹豫了。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他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那份铁饭碗的安全感,也许是二十年青春在这儿,也许是因为他还憋着一口气,想证明自己。
可是证明给谁看?
谁又在乎?
05
转折发生在第十天。
那天早上,赵国兴刚到档案室,就发现门开着。
他往里一看,程斌正坐在他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他的笔记本。
“程副总?”赵国兴愣了一下,“你……你怎么来了?”
“哦,我来看看你这边的工作情况。”程斌把笔记本放下,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很灿烂,“档案室的工作量大不大?有没有什么困难?”
“还好。”赵国兴站在门口,没进去。
程斌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赵,坐下说话。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赵国兴将信将疑地坐下。
程斌关了门,压低声音说:“是这样的,下个月,总公司有个重点项目,需要技术骨干支援。我推荐了你。”
赵国兴一愣:“推荐我?”
“对。你是咱们单位的技术大拿,这个项目你最合适。”程斌笑着说,“你放心,项目做完,该有的提成都有。而且,项目完了之后,你的工作安排,我也会重新考虑。”
赵国兴看着他,心里有点发毛。
程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不,他不是变好了。他是在施恩。
这个项目,肯定是个烫手山芋。
“程副总,这个项目具体是什么?”赵国兴问。
“我来跟你介绍。”程斌打开手机,调出一份文件,“是区里的一个智慧交通项目,难度大、周期短,好几家公司在争。但咱们单位技术上没问题,关键是要有个人去盯着。”
他顿了顿,看着赵国兴的眼睛:“老赵,这个项目做好了,你的档案室工作,就不需要了。”
这句话,是明牌。
是在告诉赵国兴:干好了,你能回来。
赵国兴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马上答应,而是问了一句:“程副总,你为什么要帮我?”
程斌笑了,笑得很坦然:“老赵,你以为我想把你发配到档案室吗?我也是没办法。新官上任,总要做点事。但你是我最信任的技术骨干,这点没有变。我只是希望你能理解我。”
他以前觉得程斌虚伪。
但现在他发现,程斌说的话,表面上好听,骨子里其实很实在——他是要自己的位置,但要了之后,又给了赵国兴一条出路。
这叫什么?
这叫“人精”。
“好,我接。”赵国兴说。
程斌笑着站了起来,伸出手:“老赵,以后还要仰仗你。”
赵国兴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第一次真诚地握在一起。
但赵国兴知道,这份真诚,跟自己想的“真诚”不一样。程斌的真诚,是建立在利益交换之上的——我帮你,你帮我。谁都不欠谁。
以前他看不上这种“假惺惺”。现在他觉得,这也许就是成年人之间最舒服的相处方式。
互相给面子,互相帮忙,谁也别拿谁的短处说事。
他想起沈志伟的话:“你不给人‘欠你’的机会,别人凭什么帮你?”
现在程斌给了他这个机会。
他接住了。
06
项目正式启动那天,赵国兴穿了件新衬衫。
他站在项目部的会议室里,面前坐了十几个人,有技术部的、市场部的、财务部的。
程斌坐在主位,给各方介绍了项目情况。
最后他看向赵国兴:“老赵,技术方案这块,你来牵头。有问题直接跟我对接。”
赵国兴站起来,打开PPT。
他讲了四十分钟,从技术架构到进度安排,从风险控制到应急方案,讲得清清楚楚。
讲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程斌带头鼓的掌:“好!赵工就是赵工!这方案,我给满分!”
赵国兴笑了笑,心里却很清楚——方案是好,但这个项目最难的,不是技术。
是人。
因为这个项目涉及到三个部门之间的协调,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小九九。
技术部想抢功劳,市场部想抓客户,财务部想控成本。
三边角力,一不小心就翻车。
果然,第一个月就出了事。
市场部跟客户签的合同时限是三个月,但技术部的研发周期至少需要五个半月。两边吵得不可开交,项目差点停掉。
程斌急得团团转,把赵国兴叫到办公室:“老赵,现在怎么办?客户那边催得紧,技术部那边又推不动。”
赵国兴想了想说:“我去协调。”
“你怎么协调?技术部老韩那个人,你也知道,一根筋。”
“我搞定他。”赵国兴说。
程斌看着他,有点不信。
赵国兴也没解释,直接去了技术部。
技术部经理叫韩烨烨,是个技术宅,脾气倔,认死理。
赵国兴没跟他吵,而是拿着两份方案坐下来跟他谈。
“老韩,我知道你技术上有想法。但现在这个项目,靠技术解决不了,得靠流程优化。”
韩烨烨皱眉:“怎么优化?”
赵国兴拿出纸笔,画了个进度图:“你看,咱们把研发分成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做核心模块,第二、第三阶段做外围功能。第一阶段做完,先交给市场部去演示,客户满意了,后面的周期就能压缩。”
韩烨烨看了一会儿,眼睛亮了:“这主意不错。但外围功能那边,人手够吗?”
“不够。我让市场部那边抽两个人过来帮你。”赵国兴说,“他们也懂技术,至少能打杂。”
韩烨烨点点头,总算答应了。
这件事解决之后,赵国兴做了个更聪明的决定——他每个周五都组织一次跨部门碰头会,把市场部、技术部、财务部的人叫到一起,现场对进度、现场解决问题。
刚开始大家都不太乐意,觉得浪费时间。
但几个星期下来,大家发现碰头会效率很高——有些问题当场就能拍板,省去了来回沟通的时间。
渐渐地,各部门之间的火药味少了,配合也默契了。
程斌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吃惊。
他没想到,赵国兴不光技术过硬,搞管理、搞协调,也有两把刷子。
以前他以为赵国兴只会干活。现在看来,赵国兴不是不会搞关系,是他以前不想搞。
07
项目进行到第四个月,出了一件大事。
分包商那边出了质量问题,一批关键设备不合格,导致整个工期拖后了一个星期。
客户那边急了,说要罚款,还要换公司。
程斌急得嘴上都起了泡。
他找到赵国兴,说:“老赵,这次你要是能帮我把这事摆平,以后你就是技术总监,跟档案室说再见。”
赵国兴没说话。
他去了现场,把问题设备看了一遍,又翻了合同,然后打了个电话。
打给谁?
打给质监站的一个老朋友。以前一起参加技术培训认识的,关系不深,但至少认识。
“王兄,有空吗?有件事想麻烦你。”赵国兴很客气地把情况说了,请对方安排一次复检。
老王答应了。
三天后,复检结果出来——这批设备虽然有问题,但不影响主要性能,可以通过整改后使用。
客户那边收到报告,总算松了口。
程斌拿到结果的时候,脸上都快笑出花来了。
他当着全项目组的面,给赵国兴竖了个大拇指:“老赵,你这人在我这儿,满分!”
赵国兴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回到办公室,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他想起以前,他是怎么对待“关系”的。
有一次,老王给他打电话,说有个技术问题想请教他,他直接回了句:“你在电话里说就行了,我忙着呢。”
老王没再打扰他。
但也没再给他打过电话。
这次赵国兴主动给老王打电话,一开始也有点别扭。但电话打通之后,老王很热情,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赵国兴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人情不是请客吃饭,更不是送礼拍马屁。
人情是你平时攒下来的“信用额度”。
你平时帮过别人,别人就愿意帮你。
你从来不给别人机会,别人也没义务帮你。
这个道理,他花了二十年才想通。
又过了一个月,项目顺利交付。
客户很满意,续签了第二期合同。
程斌在总结会上把赵国兴重点表扬了一番:“咱们单位,就是缺赵工这种既能干又能扛的复合型人才。”
赵国兴坐在底下,听着这话,心里平静得很。
以前听到这种表扬,他会上头,觉着自己真的很厉害。现在他不会了。
他知道,自己还是那个人——技术没变、脾气没变。
但多了一样东西:会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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