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号的夜里,村口的蚊子多得能咬死人。曹国安蹲在小卖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得他脸上青白一片。712分。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身后的黑影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小子考了多少都给我压住,档案扣下,我侄子的成绩单已经改好了……”曹国安的手指僵在屏幕上,呼吸停了三秒。

他慢慢把手机翻扣在地上,眼角的余光看见继母苏雅琴正和一个男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刀子刮过砂纸。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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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整个村子都热闹得像过年。

曹国安是村里出了名的尖子生。三年前他妈去世后,他爸曹树德没出半年就娶了苏雅琴。苏雅琴带了个儿子,叫曹思远,比国安小一岁,读高二。

这事儿村里人都知道,但没人敢当面说。曹树德是个包工头,手里有点钱,脾气也大,谁要敢说他家闲话,他能堵着人家门口骂半天。

国安这三年活得小心翼翼的。

苏雅琴表面上是贤妻良母,背地里没少给他使绊子。

他早自习的书被人泡了水,他妈留下的照片莫名其妙少了几张,连班主任打给他的家访电话,苏雅琴都能接起来说“国安不在家”。

但这些事,国安从来没跟父亲提过。

他记得他妈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安儿,你爸这个人耳根子软,但心不坏。往后有什么委屈,忍着点,长大了就好了。”

他把这句话记了三年。

六月二十二号晚上,国安骑着他那辆破电动车去了镇上,在网吧里查了成绩。

屏幕上跳出712这三个数字的时候,他愣住了。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全省理科排名前五十。

他从网吧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那些年熬夜刷题的苦,被苏雅琴克扣生活费饿着肚子上课的日子,被曹思远抢走父亲夸奖时咽下去的委屈,好像一下子都有了答案。

他骑着车往回走,想给父亲打个电话。走到村口小卖部门口,他停下来歇口气,掏出手机翻父亲的号码。

就是这时候,他听见了苏雅琴的声音。

小卖部的屋檐下有两个黑影,一个是他继母,另一个男人他不认识。

苏雅琴的声音很急,带着一股狠劲:“档案你得给我压住,不管他考多少分,都不能让树德知道。”

男人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侄子的成绩单我已经让人改好了,”苏雅琴说,“直接把思远的名字换上去就行。树德那个人你还不清楚?他说到底更疼思远。只要那小子废了,思远顶上去,这个家就全是我的了。”

国安蹲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脊背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衣服湿透了。

他等继母走远了,才慢慢站起来。手机屏幕还亮着,712这个数字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蹲了整整一夜,蚊子咬了他一身的包,但他没动。

天快亮的时候,他想明白了一件事:继母能想得出这种主意,说明她在学校那边有人。

自己成绩好又怎么样?

只要档案被扣住,分数被换掉,他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到时候,他爸肯定会信继母的话,毕竟在这个家里,他早就不是什么宝贝儿子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国安站起来,腿都麻了。他掏出手机,拨了父亲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曹树德的声音带着起床气:“大清早的打什么电话?”

“爸,”国安咽了口唾沫,“成绩出来了。”

“多少?”

“405。”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是一阵沉闷的响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砸在了地上。

你说多少?”曹树德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

“405。”国安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静。

“曹国安!我他妈供你读了三年书,你就给我考这么点分?”

“爸,我……”

“别叫我爸!你是废物吗?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花了多少钱?你对得起你死去的妈吗?”

国安没说话。他把电话拿得远了点,听着电波那头父亲歇斯底里的骂声。骂了整整十分钟,最后曹树德喘着粗气说:“你给我滚回来!

电话挂断了。

国安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他把手机关了机,塞进口袋里,骑上电动车往回走。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有个老太太在摘豆角,看见他骑车过来,笑着问:“国安啊,考得咋样?”

国安冲她挤出一个笑:“还行,婶。

他没说分数,也没提别的。他只是用力蹬了一脚脚踏板,电动车“嗡嗡”地冲上了土路。

02

国安到家的时候,曹树德正坐在堂屋里,面前的茶壶盖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苏雅琴坐在旁边,眼圈红红的,好像哭过。

看见国安进来,她赶紧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国安啊,你是不是考试的时候身体不舒服?怎么考成这样?你爸都快急死了。”

国安没接话。他低着头站在门槛上,看着地上茶壶的碎片。

曹思远从里屋探出头来,表情里藏着一丝得意,嘴上却问:“哥,你真只考了405?”

曹树德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弹起来又落下去:“你还有脸问!曹国安,你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你模拟考都六百多吗?”

国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看见苏雅琴的目光正死死盯着他,那目光里有警告,有威胁,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得意。

“模拟考是模拟考,”国安说,“高考发挥失常了。”

“放屁!”曹树德跳起来,“我让你复读,你偏不!现在好了,考个三本都费劲!”

苏雅琴赶紧拉住曹树德的胳膊:“树德,你别发火,孩子肯定也难过。国安他娘走得早,这孩子心思重,说不定就是太紧张了……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在帮国安说话,实际上是在提醒曹树德:这孩子是没娘教的。

果然,曹树德更火了:“就是因为他妈死得早!没人管他!你看看他这一脸丧气的样子!”

国安站在那儿,一个字都没还嘴。

他看着他爸涨红的脸,看着继母假装心疼的表情,看着他弟幸灾乐祸的眼神,心里想的是昨天晚上继母在小卖部门口说的那些话。

他突然觉得有点想笑。但他忍住了。

“爸,我想出去住几天。”国安说。

“你还要出去住?”曹树德瞪大了眼睛,“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想往外跑?”

“我想冷静冷静。”

“冷静什么冷静!你给我老实待在家里,哪儿也别想去!”曹树德吼道,“我这个老脸都被你丢尽了!”

国安没再说话。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在这个家里,他从来就没有说话的资格。

他转身上了楼,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妈的照片还挂在床头,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很温柔。国安看着照片,眼眶突然红了。

“妈,”他小声说,“你教我的东西,我都记得。但这一次,我不能忍了。”

他把床底下的一个铁皮箱子拖出来。箱子里装着他妈留下的遗物,还有他这几年偷偷攒的一些零花钱。他数了数,一共四百二十块。

他把钱揣进口袋,又把箱子里的一个旧信封拿出来。

信封里装着他妈临终前写给他的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安儿,妈不在了,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国安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塞进了书包。

楼下传来曹树德的声音:“你现在就给他打电话!联系复读班!我就不信我曹树德的儿子就这么废了!”

苏雅琴的声音温柔得像蜜糖一样:“树德,你别急。复读的事我来安排,你放心。

国安冷笑了一声。他继母所谓的“安排”,大概就是把他送到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然后彻底掐断他和这个家的联系吧。

他在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出神。那道裂缝从窗台一直延伸到墙角,就像这个家一道永远缝合不了的伤疤。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晚继母说的那句话:“档案给我压住……把思远的名字换上去……”

他翻了个身,攥紧了拳头。

他要活着,而且要活得比他继母想象的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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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事情在第二天彻底爆发了。

国安下楼吃早饭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书包被扔在院子里的水缸旁边,拉链大开着,书本湿了一大片。

他蹲下来翻看那些湿透的练习册,手指碰到冰凉的水渍,心里一阵发紧。

“哥,不好意思啊,”曹思远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牛奶,“昨天晚上我洗脚,水不小心泼下去了。你书包放得不是地方。”

国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曹思远嘴角挂着笑,那笑跟他妈一模一样。

国安没说话,把书包拎起来,把湿了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晒在台阶上。

曹树德从堂屋里走出来,看见这情景,眉头皱起来:“怎么回事?”

“哥的书包被我洗脚水淋了,”曹思远抢先说,“我不是故意的,爸。”

曹树德看了看国安,又看了看曹思远,最后哼了一声:“多大点事儿。国安,你弟又不是故意的,你摆个脸给谁看?”

国安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他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走走走,”曹树德不耐烦地挥挥手,“别在这儿碍眼。”

国安站起来,手里捏着一本湿透的数学练习册。

那是他上个月的模拟题集,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他现在只能看着墨水在水渍中慢慢化开,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蓝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练习册搁在台阶上,转身回到屋里。

曹思远从阳台上下来,走到厨房里,苏雅琴正在炒菜。母子俩对视了一眼,苏雅琴冲儿子挤了个眼色。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雅琴特意做了几个好菜,曹树德吃了不少,脸上总算有了点笑容。国安端着碗,夹了两口菜,就放下了。

“怎么不吃了?”苏雅琴笑眯眯地看着他,“国安啊,知道你心情不好,但也不能不吃饭。你爸刚才还说要给你联系复读班呢,复读一年,明年肯定能考好。”

“不用了,”国安说,“我不复读。”

“说什么胡话!”曹树德拍了一下桌子,“考那么点分,不复读你想干什么?去工地搬砖吗?”

“我去打工,”国安看着他爸的眼睛,“反正我也不想读书了。”

“你敢!”曹树德气得脸都红了,“我告诉你,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说了算!我说复读就复读!”

国安把碗往桌上一搁:“我不复读。”

“你……”

曹树德站起来,顺手抄起旁边的扫帚,就要往国安身上招呼。苏雅琴赶紧拦住他:“树德!你别打孩子啊!有话好好说!”

曹树德一把推开苏雅琴,扫帚“”地抽在国安的背上。扫帚是塑料的,打在身上很疼,发出脆响的声音。

国安咬了咬牙,没躲,也没吭声。

“你给我跪下!”曹树德吼道。

国安没动。

“我叫你跪下!”

国安还是没动。

曹树德气得又抽了两下。苏雅琴在旁边拉着他,声音里带着哭腔:“树德你别打了!孩子都这么大了!你这样打他会记恨你的!”

曹思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挂着看好戏的表情。

国安抬起头,看着苏雅琴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哭得可真像那么回事。他在心里感叹。这个女人要是去演戏,奥斯卡都欠她一个最佳女主角。

“你不复读是吧?”曹树德放下扫帚,喘着粗气,“那你给我滚出这个家!”

国安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树德!”苏雅琴惊叫起来,“你说什么呢?孩子还这么小,你让他去哪儿?”

“他不是有本事吗?让他自己去闯!”曹树德指着大门,“滚!现在就给我滚!”

国安看着他爸通红的脸,看着他妈生前最爱的相框摆在客厅的柜子上,看着这个家的每一面墙、每一扇窗。他突然觉得,这里早就不是他的家了。

他转身上楼,把自己的东西收拾进一个旧旅行袋里。

衣服不多,两件换洗的T恤,一条牛仔裤,一个充电器。

他把妈的遗信和铁皮箱里的钱揣好,背着包下了楼。

走到门口的时候,曹树德还在骂:“我看你能混出个什么名堂来!”

国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爸一眼。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终,他没说一个字,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苏雅琴的声音:“树德,你也真是的,怎么能把孩子赶走呢?

曹树德的声音越来越远:“让他走!我就不信他还能飞天入……”

院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国安站在门口的土路上,背着他的旧旅行袋,感觉后背还火辣辣地疼。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

他往西走了两百米,拐了个弯,走到了爷爷曹德厚的家门口。

04

曹德厚正坐在院子里择韭菜,看见孙子背着包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安儿?”老人放下手里的韭菜,站起来,“你怎么来了?背着包干啥?”

国安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说话。

曹德厚走到他面前,仔细打量了一下孙子的脸。

老人的眼睛虽然有点花,但看人的时候还是锐利得很。

他看见了国安通红的眼圈,看见了孙子攥着包带的手指关节泛白。

“进来,”曹德厚说,语气不容反驳,“进来再说。”

国安跟着爷爷进了院子。曹德厚把院门关上,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又给他倒了杯水。

“你爸又骂你了?”老人问。

国安摇摇头,又点点头。

曹德厚叹了口气,在孙子对面坐下来。他看了看国安,又看了看放在手边的旅行袋,心里有了数。

“考了多少分?”老人问。

国安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抬起头,看着爷爷的眼睛:“爷爷,我没考好。”

“多少分?”

曹德厚看着孙子的眼睛,看了很久。老人的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安儿,”老人突然说,“你说实话,到底考了多少?

国安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教了一辈子书,”曹德厚说,“见过太多学生。你每次模拟考多少分,我都有数。你说你考405,我不信。”

国安低下头,眼眶发酸。

他不知道该不该把真相告诉爷爷。如果说了,爷爷会不会像他爸那样暴怒?会不会也觉得他是在胡说八道?

但他最终还是开口了。

从昨天夜里如何在村口听到继母的计划开始,到继母准备压住他的档案,把曹思远的成绩单换上,再到他决定报低分自保,一一说给了爷爷听。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在发抖。

曹德厚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老人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着膝盖,表情平静得像一座山。

等孙子说完,老人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你听到的?”老人问。

国安点点头。

曹德厚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老旧的录音机走了出来。

“这是什么?”国安问。

“三个月前,”曹德厚说,“你班主任周老师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你继母去找过她,问她能不能帮你办档案。你班主任觉得不对劲,就告诉了我。”

老人按下播放键,录音机里传来一个女人温柔的声音——是苏雅琴:“周老师,我们家国安这孩子最近成绩一直不好,我想把他的档案转到其他地方去办个复读生身份,你看能行吗?”

周老师的声音:“转档案需要家长签字,曹树德知道这事儿吗?”

苏雅琴:“你帮帮忙,我老公那边我去说,他不赞同。这孩子要是留在这个学校,一辈子就毁了。”

周老师:“这事儿我得跟校长商量一下。”

苏雅琴的语气突然变了:“周老师,我劝你最好别多管闲事。这个村里,谁都不比谁干净。你要是说出去,对你也不好。”

录音到这里断了。

国安听完,愣住了。

“你班主任录的,”曹德厚说,“她早就提醒过我,说你这个继母不简单。”

“爷爷,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你能怎么办?”老人叹了口气,“你一个孩子,跟他们斗不过。我本来想着,等你考完试离开这里,这些烂事就过去了。但没想到你继母连高考分数都想动。”

国安低着头,手指攥得发白。

“安儿,”曹德厚把手放在孙子肩膀上,声音很轻,“你做得对。”

国安猛地抬起头。

“你做得对,”老人又说了一遍,“你不报真实分数,是对的。你要是报了,你继母一定会压住你的档案。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现在你报低分,她就以为你废了,不会把你放在心上。你就能喘口气。”

“可我怎么办?”国安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考了712分,但我不能去上大学。我的档案还在学校,她要是……”

“档案的事,爷爷来想办法。”曹德厚打断了孙子的话,“你班主任周老师是个好人,她会帮忙。再说了,你爷爷虽然退休了,但在教育局还有几个老同事。这事儿,爷爷替你摆平。”

国安看着爷爷,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哭得很大声,像个小孩一样。

三年了,他从来没在他爸面前哭过,在继母面前也没哭过,被打被骂他都没哭。

但听到爷爷这句话,他忍了三年的眼泪全涌了出来。

曹德厚没说话,只是揽着孙子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好了,不哭了,”老人说,“哭够了,咱爷孙俩把事情捋一捋。”

国安擦了擦眼泪,使劲点头。

“你继母肯定会有下一步动作,”曹德厚说,“她既然计划了这么久,就不会因为你考了个低分就罢手。”

“她会去找周老师,”国安说,“她会让周老师帮我办复读手续,实际上是想把我的档案调走。”

“对,”曹德厚点点头,“所以我们要先她一步。”

老人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走,爷爷带你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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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曹德厚带着国安去了县城,找到了他的老同事、县教育局副局长李文清。

李副局长是个六十多岁的瘦老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见曹德厚来了,赶紧泡茶。

“老曹,你怎么来了?”李文清笑着说,“退休了还操心那些事?”

曹德厚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说到苏雅琴想要篡改档案的时候,李文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确定?”李文清问。

“我耳朵没聋,”曹德厚说,“手机里的录音我都存着呢。”

李文清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这事儿不好办。没有证据,我们不能随便动别人的档案。”

“我有证据,”国安突然开口,“李伯伯,我有录音。”

李文清看了他一眼:“你录了什么?”

国安掏出手机,翻出一段录音。

那是那天晚上他在小卖部门口录的——苏雅琴和那个男人说话的声音。

他当时蹲在那儿,手滑进裤兜里,下意识地按下了录音键。

“档案你得给我压住,不管他考多少分,都不能让树德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侄子的成绩单我已经让人改好了,直接把思远的名字换上去就行。”

录音质量不太好,但苏雅琴的声音很清晰。

李文清听完,脸色变了。他看看曹德厚,又看看国安:“这孩子是谁?心思这么重?”

“我孙子,”曹德厚说,“他报了低分,就是为了让继母放松警惕。”

李文清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拍了拍曹德厚的肩膀:“老曹,你有个好孙子。”

“档案的事,我能想办法帮你保住,”李文清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等事情解决了,这孩子的真实分数要公开,”李文清认真地说,“712分啊,全省前五十,这样的好苗子不能埋没。”

曹德厚看了看孙子,国安点了点头。

从教育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曹德厚带着孙子去了县城的一家小饭馆,点了一碗牛肉面。

“爷爷,”国安吃着面,突然问,“你说我爸要是知道了真相,会怎么样?”

曹德厚放下筷子,看着孙子:“安儿,你爸这个人,不是坏,是糊涂。”

“他会怪我吗?”

“会,”曹德厚说,“一开始肯定会。他会怪你不早点告诉他,怪你骗了他。但你记住,这不是你的错。是你继母逼你走到这一步的。”

国安没说话,埋头吃面。

“安儿,”曹德厚又说,“等事情了了,你还愿意跟你爸和好吗?”

国安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爷爷。

“我不知道。”

曹德厚叹了口气:“不急,慢慢想。”

那碗面,国安吃得很慢。

他在想他爸,在想他妈,在想这个破碎的家。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原谅父亲,但他知道,他不能把自己的人生葬送在继母手里。

曹德厚看着孙子,心里有说不出的心疼。

他太了解这个孙子了,国安从小就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妈去世的时候,国安才十五岁,在葬礼上愣是一滴眼泪都没掉。

后来苏雅琴进门,国安受了很多委屈,但从来没跟他诉过苦。

这孩子太能忍了。

忍到后来,连自己的父亲都不了解他了。

曹德厚把面钱付了,带着孙子出了饭馆。

明天,”老人说,“你跟我回学校去。把成绩的证明打出来,我帮你收着。

“好。”

“还有一件事,”老人看着国安的眼睛,“你继母那边,应该会在升学宴上搞事情。听说曹思远也考了大学,你爸正在筹钱给你弟办升学宴,你知道这事儿吗?”

国安愣了一下:“什么升学宴?”

“你爸打算花三十万,在镇上最好的酒店给曹思远办升学宴,”曹德厚说,“消息已经传开了。”

三十万。

这个数字像个耳光一样抽在国安脸上。

他爸为了一个继子,舍得花三十万。但对他这个亲生儿子,连复读班都不愿意花钱。

“三十万?”国安的声音有些抖,“我爸哪来那么多钱?”

“借的,”曹德厚叹了口气,“你爸这个人,就是爱面子。你弟考了个三本,他也觉得脸上有光。”

国安站在那里,手指攥得紧紧的。

“爷爷,我想去那个升学宴。”

“去干什么?”

“去见我爸一面。”

曹德厚看着孙子,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国安说,“就是想去看看。”

曹德厚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行,但你要答应我,不要冲动。”

“我知道。”

他们沿着县城的老街往回走。路边的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国安看着地面上自己变形的影子,忽然觉得,有些事是该做个了结了。

06

升学宴定在七月十六号。

镇上的凯越大酒店,全县最好的地方。大厅里摆了二十五桌,红灯笼、红地毯、背景板上的金字“金榜题名”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曹树德借了十万块,又掏空了家底,在亲戚面前撑足了面子。村里的人都说:“老曹真大方啊,给儿子办这么隆重的升学宴。

没人知道这三十万里有多少是借来的。

苏雅琴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高高的,站在门口迎客。她脸上挂着笑,笑得合不拢嘴。曹思远穿着一身新西装,站在母亲旁边,满脸得意。

只有一个人没笑。

曹树德。

他坐在主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酒,眼神有点直。他看着门口进来的亲戚朋友,看着大厅里热闹的景象,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不是不想笑。他是笑不出来。

这些天,他脑海里总浮现出国安的样子。

那个被他赶出家门的儿子,现在住在他爷爷家。

他听村里人说,国安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骑车去镇上的工地搬砖。

一天一百二。

他想起国安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去工地,看见他搬砖,小家伙也跟着搬。那时候他笑着摸摸儿子的头:“我儿子真有劲。

现在那个孩子,真的去搬砖了。

“树德!”苏雅琴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李叔来了,你快去敬杯酒!”

曹树德回过神来,站起来,端起酒杯去敬李叔。他喝了一口,辣得眼睛发酸。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苏雅琴走上台,拿起话筒,声音温柔:“感谢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来捧场。我们家思远能考上大学,真的不容易。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学习也努力……”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曹思远站起来,鞠了个躬。

“还要感谢我老公树德,”苏雅琴接着说,“没有他的支持,思远也不会有今天。树德,我敬你一杯。”

曹树德站起来,跟她碰了杯。

他看着苏雅琴的笑脸,忽然想起国安他妈。

那个女人活着的时候,他从没给她办过什么像样的升学宴。

国安中考全县第三,他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考得不错”。

现在想起来,他欠那个孩子太多了。

“爸,”曹思远端着酒杯走过来,“我敬您。”

曹树德看着这个叫了他三年“爸”的继子,心里五味杂陈。

“嗯,”他端起酒杯,“好好读,别辜负了你妈的心血。”

“放心吧爸,”曹思远笑着,“我一定会给咱们家争光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人群里一眼。这个眼神,被角落里一个黑瘦的少年看得清清楚楚。

曹国安穿着一件旧T恤,戴着一顶帽子,站在人群后面。他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着宴会大厅里的热闹场景。

他看着曹思远满桌子敬酒,看着苏雅琴春风得意地招呼客人,看着他爸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口袋里的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他的成绩单、教育局的证明、还有苏雅琴在电话里和那个男人密谋的录音文件。

他就站在那儿,等了二十分钟。

直到苏雅琴走上台,准备进行下一个环节——展示“录取通知书”。

下面,”苏雅琴笑着说,“让思远展示一下他的录取通知书!

曹思远拿起一个红色的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谢谢大家,我考取了省农业大学……”

话没说完,大厅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回头去看。

曹国安站在门口,把帽子摘下来,露出他那张清瘦的脸。他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一步步走了进来。

你……你怎么来了?”苏雅琴的声音突然变了调。

国安没理她。他径直走到主桌前,把信封“啪”地扔在转盘上。

“爸,”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有东西给你看。”

曹树德愣住了:“你……”

“打开看看。”国安说。

曹树德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沓纸。

第一张,是成绩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曹国安,总分712分。

曹树德的手抖了一下。“这……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的真实成绩,”国安说,“712分。”

“不可能!”苏雅琴的声音尖利起来,“你那天不是说405分吗?你这成绩单是假的!”

国安没理她,继续从信封里抽出第二张纸:“这是教育局的公章,你可以打那个电话去核实。”

第三张纸,是一段通话记录的打印件。上面标注了时间、通话时长、还有内容摘要。

苏雅琴的脸色变了。

“爸,”国安说,“你可以听听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了播放键。继母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档案你得给我压住,不管他考多少分……”

“我侄子的成绩单我已经让人改好了,直接把思远的名字换上去就行……”

“树德那个傻子,只要他以为那小子废了,这个家就全归我了……”

录音放完,整个大厅死一样的寂静。

苏雅琴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曹思远手里的录取通知书掉在地上,没人去捡。

曹树德站在那里,像个木桩子一样。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茫然。

“这……这是真的?”他看着苏雅琴。

“不,不是真的!”苏雅琴尖叫道,“他陷害我!这是合成的!”

国安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合成?我手机里有原始文件,存卡也带上了。你要不要听听?”

苏雅琴的脸色更难看了。

“还有,”国安走到曹思远面前,“你的录取通知书,是假的。”

“什么?”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是曹思远,一个是曹树德。

国安弯腰捡起地上的录取通知书,翻开看了看:“你的真实分数是300分,连专科线都不到。这份录取通知书,是你妈找人伪造的,公章是P上去的。”

曹树德夺过通知书,仔细看了一眼。他虽然不是专家,但看到那个模糊的公章印,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苏雅琴——”他重重地把杯子砸在桌上,酒水洒了一桌,“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苏雅琴愣住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他胡说……他……”

“你别说了!”曹树德吼道,声音大得震耳朵,“你他妈给我闭嘴!”

满大厅的人都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国安看着这一切,表情很平静。他弯下腰,把散落在地上的纸张一张一张捡起来,整理好,放回信封里。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曹树德的声音:“国安!儿子!”

国安没回头。

他走出酒店大门,夏天的风吹在脸上,有点热。他抬起头,看见天边有一大片云,橙红色的,很好看。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沿着马路往前走。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爷爷。

干得好。回来吃晚饭。

国安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口袋,大步往前走。

他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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