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冬天,湖南山区飘着细密的冻雨。山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村口的土路泥泞得能陷进去半个脚脖子。
萧莉蹲在灶台前生火,烟呛得她直咳嗽,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已经习惯了,十五年了,年年如此。
灶膛里的火苗终于窜起来,她刚站起身,就听见外面有人喊她。
“萧莉!有你的快递!”
她愣了一下。这个地方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很少有人给她寄东西。她擦擦手走出去,看到一个旧皮箱躺在院门口的泥地上。
皮箱很旧,深棕色的,边角都磨白了,锁扣上锈迹斑斑。但它被人擦得很干净,雨水滴在箱面上,晕开一层水光。
萧莉认得这个箱子。
她怎么可能不认得。
那是她母亲的。当年她离开英国的时候,母亲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手里就拎着这个箱子。
她蹲下来,手指头抖得厉害,费了好大劲才打开那个生了锈的锁扣。
箱子盖翻开的那一瞬间,一股陈旧的纸张味道扑鼻而来。里面是一沓发黄的报纸、一叠照片,还有两封用牛皮纸信封包着的信。
她抽出最上面那张照片。
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
照片上,一个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小伙子勾肩搭背,笑得灿烂。那个中年男人她认识,是她父亲。那个年轻小伙子她也认识。
是陈向阳。
年轻时的陈向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父亲萧德盛的笔迹:“1999年3月,剑桥,事成。”
1999年3月。离她认识陈向阳,刚刚好一个月。
萧莉的手一松,照片飘落在泥水里。她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莉姐,你没事吧?”快递员小伙子吓了一跳。
萧莉摆了摆手,说不出话来了。
01
1999年3月的剑桥,是萧莉这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时候。
那个春天特别冷,连着下了好几场雨,泰晤士河的水位都涨了不少。
萧莉每天窝在宿舍里看书,偶尔去镇上转转。
她不喜欢出门,确切地说,她是不喜欢见人。
父亲萧德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非要她参加一年一度的春季舞会。萧莉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无非又是安排了哪家贵族的公子哥等着她。
“我不去。”她在电话里说。
“必须去。”萧德盛根本不给她商量的余地,“查尔斯家的小子也会去,你好好收拾收拾。”
“查尔斯家那个胖子?”
“你这是什么态度!”
萧莉挂了电话,气得把手机摔在床上。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堵得慌。
这些年父亲一直在给她安排相亲,那些贵族子弟一个比一个让人倒胃口。
萧莉不是没谈过恋爱,大三那年她交往过一个英国小帅哥,结果父亲发现后直接把人家的奖学金给停了,逼得那个人转了学。
从那以后萧莉就明白了,在她父亲眼里,她不是什么女儿,是一件可以待价而沽的货物。
舞会那天,天还在下雨。
萧莉穿上那条勒得她喘不过气的礼服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她今年二十三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可她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光。
舞会大厅里到处都是人,灯光晃得人眼睛疼。那些穿着礼服的男男女女端着香槟杯走来走去,聊着萧莉听不进去的话题。
查尔斯家的小子果然来了,和当年一样胖,肥肉把西装撑得紧紧的。他一看到萧莉就凑上来,油腻腻地笑着。
“嘿,萧,好久不见。”
“嗯。”
“听说你学经济学?这可太没意思了。姑娘家学什么经济,还不如跟我去打打猎。”
萧莉端起一杯香槟,一口喝了大半杯。
“你慢点喝。”查尔斯笑着说。
“关你屁事。”
查尔斯的脸僵了僵,周围几个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萧莉不在乎,她把空杯子放在托盘上,转身就往洗手间方向走。
她穿过长长的走廊,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拐角处她没留神,一头撞上一个人。
那人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几杯咖啡。咖啡全洒了,泼了那人一身,也泼了她半条裙子。
“啊,对不起对不起!”那人连忙道歉,声音很生硬,“是我不好,我没看路……”
萧莉抬头看他,愣住了。
是个中国男人。
看起来比她大几岁,穿着洗得发旧的白衬衫和深蓝色裤子,衬衫袖口磨得发白了,但是很干净。
他的脸长得不帅,胜在端正,眼睛不大,但很亮。
“你没事吧?”那人看着她,“烫到了没?”
“没有。”萧莉抖了抖裙子上的咖啡渍,“你的衣服都湿了,不烫吗?”
“没事没事,我皮糙肉厚的。”那人笑了,“你是……参加舞会的?”
“嗯,被迫来参加的。”
“我也是被迫来的。”那人压低声音说,“我不是什么贵客,我是来打工的。在厨房帮忙,老板让我端几杯咖啡过来。”
萧莉忍不住笑了。这个人的普通话很标准,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听起来温温柔柔的。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向阳。中国来的,在这边读机械工程。”
“机械工程?那你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老板叫我来的。说帮忙端端盘子,给点小费。”陈向阳挠挠头,“我来这边混口饭吃。”
萧莉看着他那张老实巴交的脸,又笑了。这种笑容她很久没露过了,连她自己都记不得上一次这样笑是什么时候。
“我带你去看个地方。”萧莉说,“走廊那边有个露台,可以看到整个剑桥的夜景,如果雨停了的话。”
“好。”
那个雨夜,他们坐在露台的屋檐下,聊了好几个小时。
陈向阳说他住在剑桥镇外一个出租屋里,一个月租金一百五十英镑,每天骑自行车上下学。他说他没交过女朋友,穷人家的孩子没那个闲功夫。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萧莉问他。
“毕业就回国。”陈向阳说,“我家在湖南山里头,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我想回去帮村里修路,盖房子,让老家的人过上好日子。”
“你不留在这里?”
“这里又不是我的家。”陈向阳笑了,“这东西也是要讲缘分的。有些人注定属于这里,有些人注定要回去。”
萧莉看着他发亮的眼睛,心里头涌上来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这人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你以后可以经常来找我玩吗?”她问。
“可以啊。”陈向阳说,“不过我可请不起你吃大餐,只能请你去吃路边摊。”
“路边摊就挺好。”
那天晚上的事,萧莉很多年后想起来,还是觉得心里暖暖的。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家的书房里,她父亲萧德盛正端着一杯威士忌,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陈向阳。
“就这样吧。”萧德盛对身边的助手说,“事情办妥了,就断掉他的钱。”
02
和陈向阳在一起的日子,是萧莉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没有哪个贵族小姐愿意去吃路边摊,但她愿意。
没有哪个贵族小姐愿意窝在出租屋里看旧DVD,但她愿意。
甚至连下雨天去河边散步这种事,她都觉得新鲜。
陈向阳不像她认识的那些人。
那些人说话拐弯抹角,一个眼神藏着好几个意思。
陈向阳不会,他有什么就说什么,高兴了笑,不高兴了沉默,生气了就把眼睛瞪得大大的。
有一天傍晚,他们坐在泰晤士河边的长椅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听说你家里挺有钱的?”陈向阳突然问。
“还行吧。”萧莉不太想谈家里的事。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这样的人玩?”
“你这样的人怎么了?”
“没钱,没地位,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没有。”陈向阳说,“你们那个圈子里的人,不是都挺看不起我们的嘛。”
“我不是那个圈子里的人。”萧莉说,“我从来都不是。”
陈向阳没接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很深,像是要看穿她似的。
“你知道吗?”萧莉说,“我妈也是中国人。”
“你妈?”
“嗯。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对她没什么印象,只知道我爸很喜欢她,后来娶了她的妹妹。”
“你爸……对你不好吗?”
“他对我很好。”萧莉苦笑,“好到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塞给我,但那全都不是我要的。”
“那你想要什么?”
萧莉想了想,说:“我想过自己的人生。不想被人安排,不想活成别人希望的样子。”
“你这个愿望可真难。”陈向阳说。
“我知道。”
“不过我觉得你能实现。”
“为什么?”
“因为你胆子大。”陈向阳笑了,“敢跟我这种人来往的人,胆子小不了。”
萧莉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金发被风吹起来,陈向阳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后来萧莉才知道,那是愧疚。
三个月后,萧莉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父亲打电话过来,说暑假必须回庄园参加订婚宴。萧莉问他跟谁订婚,他说当然是你和查尔斯的婚事。
萧莉气得把手机摔了,蹲在地上哭了一场。
她不是没有反抗过。
这些年她跟父亲吵了无数次,每一次都以她的失败告终。
这一次她不想再妥协了,她不想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不想一辈子活在那座冰冷的庄园里。
她拿起电话,打给了陈向阳。
“向阳,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想跟你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萧莉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粗,很重。
“你认真的?”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认真的。”
“你不后悔?”
“不后悔。”
电话那头的沉默了更长时间。萧莉以为电话断了,喂了一声。终于,陈向阳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确定要跟我走?”
“确定。”
“我家里很穷。”
“你会过得很苦。”
“我不怕。”
“那行。”陈向阳的声音哽咽了,“我带你走。”
放下电话,陈向阳捂着脸蹲在地上哭了很久。他这一辈子没怎么哭过,更别提哭成这个样子。
他是真动了感情了。
可当初他接这个任务的时候,可没人告诉他会是这样的结局。
03
2000年夏天,萧莉跟着陈向阳登上了飞往中国的航班。
她只带了一个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本夹着她母亲照片的笔记本。伦敦的阴雨天被她抛在了身后,连头都没回。
飞机上,萧莉靠着舷窗,看着脚下那个越来越小的城市。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这样做了。她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
但看着坐在旁边的陈向阳,她又觉得心安了。
转了好几趟车,最后坐上了一辆破破烂烂的面包车。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烂,两边的房子也越来越破。
萧莉看着窗外那些连绵不断的山,越看越心慌。
“还有多远?”她问陈向阳。
“快了快了。”陈向阳的声音越来越小。
面包车在一个土坡前停下来,司机操着湖南话说:“到了。”
萧莉下了车,站在那条泥巴路上,看着眼前那几间低矮的土坯房。
房子是用黄泥巴垒的,墙是歪的,屋顶上盖着黑色的瓦片,好多都碎了、挪位了,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这就是……你家?”萧莉的声音都快听不见了。
“嗯。”陈向阳低着头,“穷是穷了点,但以后会好的。”
萧莉想说点什么,却张不开嘴。她在心里想象了很多次陈向阳家的样子,但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的。
没有电,没有自来水。
厕所是院子后面的一个粪坑,搭了两块木板,臭得她直反胃。
家里的家具只有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和两张床,床是竹片子编的,一翻身就吱吱响。
晚上,陈向阳去点了煤油灯。灯光昏黄,把屋子里照得影影绰绰的。萧莉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陈向阳蹲在她面前,想拉她的手,又缩了回去。
“后悔了?”他问。
“没有。”萧莉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我知道你看不上这地方。”
“我没有看不上。我就是……”
萧莉说不下去了。她只是觉得委屈,替自己委屈,也替陈向阳委屈。他那么努力地念书,那么优秀地毕业,最后却要回到这种地方。
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知道,这里就是陈向阳的家。
第二天一大清早,村子里的女人都跑来看热闹。她们围着萧莉转,还伸手去摸她的金头发,说这个洋婆子长得真好看,就是太瘦了。
萧莉一句也听不懂,她们说的湖南土话对她来说跟天书一样。她只能赔着笑,傻呵呵地站在那里。
陈向阳的父亲陈德厚走了出来。这老农民穿着打着补丁的蓝色布衣,脸上全是褶子,手粗得像树皮。他看看萧莉,又看看陈向阳,叹了口气。
“你真要娶她?”他问儿子。
“养得起吗?”
陈向阳没搭腔。
陈德厚又叹了口气,转身回屋了。
那个转身看得萧莉心里一酸,她突然明白自己来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了。
这不是英国庄园里什么也没见过的女孩应该来的地方。
但她来了,既然来了,就没有后悔药可以吃了。
04
日子一天天过去。
萧莉学会了用柴火生火,虽然经常被烟熏得鼻涕眼泪一大把。
学会了去村头的井边打水,虽然每次都要走半个小时的山路。
学会了种菜,虽然种的菜被隔壁大妈笑话说不如给猪吃。
陈向阳去镇上打工了,每天早出晚归。他学着做了泥水匠,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萧莉心疼他,但没办法,家里确实穷得揭不开锅。
村里人开始私下议论,说陈家那个洋婆子肯定是没人要的,不然谁愿意跑来这种穷地方。
萧莉听不见听不懂还好,偏偏有些女人当着她的面说,还用那种怜悯的目光看她。她气得不行,又不会骂人。
有几回,她一个人在房间里掉眼泪。
她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到底是不是对的。
那会儿她二十多岁,年轻气盛,以为爱能战胜一切,可是日子就是日子,不会因为你长了张洋面孔就优待你半分。
2003年冬天,萧莉病倒了,烧得厉害,浑身打摆子。村里的大夫过来看了看,说是肺炎,得赶紧去大医院。
陈向阳二话不说,背起她就往县城赶。二十多里的山路,他一路走一路喘,汗水把衣服都浸透了。萧莉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他在发抖。
“向阳……”
“别说话,省点力气。”
县医院的医生一检查,说要住院。陈向阳去缴费窗口一问,三百块钱的押金。他在大厅里站了半天,掏遍了所有的兜,也只有几十块钱。
他躲到医院外面的走廊上,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那个号码他存了很多年,却一直没打过。
屏幕上只有一个名字:萧德盛。
他犹豫了半天,咬了咬牙,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就通了。
“喂?”对面是一个低沉的声音。
“萧先生,是我,陈向阳。”
“哦,是你啊。”对面的声音不急不慢,“怎么,后悔了?”
“不是……”陈向阳攥着手机,“是她病了,肺炎,住不起院。你……”
“我没钱给你。”电话那头的萧德盛冷笑了一声,“当初是你自己要把人带走的,这会儿找我做什么?”
“可我做的那些事……”
“你那些事跟我有什么关系。”萧德盛说,“我让你做的事你倒是做得挺好的嘛。她爱上你了,不是吗?”
陈向阳愣住了。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我钱?”
“我给了呀。五万英镑,是你自己说不要的。”
“怎么,你以为我会一直养着你们?”萧德盛哈哈大笑,“陈向阳啊陈向阳,你还是太年轻了。”
电话那头挂了。
陈向阳蹲在地上,背靠着墙,眼眶通红。他使劲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进了病房。
“钱不多,够用了。”他对萧莉说,“你别担心,好好养病。”
“你找谁借的?”
“一个朋友。”他说,“你别问了。”
萧莉没追问。但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一幕。
有一次,陈向阳去镇上干活没回来。萧莉一个人在家,翻箱倒柜地找东西,不小心翻到一个旧木盒子。
盒子里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她父亲萧德盛和一个年轻男人勾肩搭背,两个人笑得开心。那个年轻男人的脸她认得,好像在剑桥见过似的。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99年2月,伦敦,谈妥。”
1999年2月。她认识陈向阳的前一个月。
萧莉当时没有多想,把照片塞了回去。后来的事情那么多,她便忘了。很多年之后,她才会再次看到这张照片,到那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05
2005年,萧莉生下女儿陈思华。
孩子落地的时候哭得很大声,萧莉躺在产床上,听到那声音,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抱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孩子,心里头软得不像样。
这是她的女儿。是她在这个穷苦山村里的唯一慰藉。
陈向阳抱着女儿,手都在抖。他沉默了半天,挤出一句:“长得像你。”
“鼻子像你。”萧莉虚弱地笑了。
“嘴巴也像我。”
“眼睛像我就行了,蓝的。”
“蓝的好看。”
陈向阳眼眶也红红的,抱着孩子站在床边,那副样子又傻又可爱。
萧莉看着他的脸,这些年他被生活的担子压得变了样,头发白了不少,眼角全是褶子。
她伸手去摸他的脸,他握住她的手,问她疼不疼。
“不疼。”萧莉说,“有你就不疼。”
他低下头,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萧莉感觉到了热热的液体滴在自己手上,她没拆穿他,只是回握得更紧了。
随着孩子一天天长起来,开支也在涨。奶粉、尿不湿、疫苗、看病,哪一样都要钱。
陈向阳一天打两份工,早上在镇上工地帮忙,晚上回来还要种地。萧莉心疼他,却帮不上什么忙,孩子太小,她一天到晚都得守着。
陈向阳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他经常半夜惊醒,坐起来发呆,有时候跑到院子里去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天快亮了才回去。
萧莉有好几次被吵醒。透过窗户的缝看他,看见他坐在门槛上,双手抱着脑袋,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心里头酸得厉害,不知道他究竟在愁什么。她问他,他总说没事。
可怎么可能会没事?一天到晚拼命干活,钱还是不够花,换谁谁都撑不住。
但陈向阳真正愁的不是穷。
他愁的是那五万英镑,和五万英镑背后那个巨大的秘密。
他每个月挣的钱,大部分都要汇到一个瑞士银行的账户上去。
萧德盛说了,他不把这笔钱还清,就别想过安生日子。
可他这辈子还得清吗?
他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又看看旁边已经累到睡过去的萧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2007年,萧莉无意中发现陈向阳还是每个月都在往那个账户上打钱。
那个数字她偷偷记了下来,不算多也不算少,但日积月累下来,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你到底在还什么钱?”她问。
“学费。”
“什么学费要还这么多年?”
陈向阳别过脸去,沉默了很久。
“我自己能处理的事,你就别问了。”
“向阳,我们是夫妻。”萧莉站在他面前,“有什么事不能一起扛?”
“你怎么扛?”他猛地转过头来,声音带着火气,“你一个从英国来的大小姐,你能扛什么?”
萧莉被他这一下吼得愣住了。
陈向阳也愣住了。他使劲揉了揉脸,声音软了下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别问了。求你了,别问了。”
萧莉的话堵在了喉咙里,看着他那副模样,心疼得不行。她没再追问了,只是觉得不对劲。
一个男人每个月按时往一个账户上打钱,说自己是在还学费,可眼神总是躲着她。这怎么想都不对劲。
但她没有深究。
有时候不是不想知道真相,而是怕真相太残酷,自己承受不了。
06
2020年,萧莉已经在这个小山村生活了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她从不会生火的小姑娘变成了村里最能干的媳妇之一,她种的菜不再被嘲笑,她甚至学会了说湖南话,虽然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外国口音,但好歹能跟人聊天了。
陈思华已经十五岁了,在县城里念初中,成绩不错。萧莉对这个女儿很满意,虽然穷,但孩子争气。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嫁一个人,生一个孩子,在山里过一辈子。没什么好后悔的,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直到那个旧皮箱的出现。
2020年冬天,湖南山里下着冻雨。萧莉蹲在灶台前生火,打算煮点稀饭应付一顿。她刚把火点着,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在喊她。
“萧姐!你有个快递!”
萧莉愣了一下,心想谁会给她寄东西。她拍拍手上的灰,走出去一看,一个穿着雨衣的小伙子站在院门口,脚边放着一个旧皮箱。
皮箱很旧,深棕色的,边角都磨白了。锁扣锈迹斑斑,看着像是几十年的老物件。
但保养得不错,被人擦得很干净,雨水滴上去就滑开了。
萧莉蹲下来,手指头抖得厉害。她认得这个箱子,是母亲的。那上面的锁扣是母亲亲自挑的,几十年了还是那个样式。
她费了好大劲才打开那个生锈的锁扣。
箱子盖翻开的一瞬间,扑面而来一股陈旧的纸张味道。里面塞满了东西——一沓发黄的报纸,一叠照片,还有两封用牛皮纸信封装着的信。
就像被人打了一闷棍,脑子嗡地一声就断了片。
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陈向阳,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一个她无比熟悉的中年男人身边。
那个中年男人搂着他的肩膀,两个人的笑容都很灿烂。
她的父亲萧德盛。
陈向阳和她父亲站在剑桥大学的校园里,背后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圣约翰学院。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1999年3月,剑桥,事成。”
1999年3月。
她不认识陈向阳的时候,是1999年4月。
“莉姐?”快递员小伙子看她脸色变了,吓了一跳,“你没事吧?要不要我帮你叫个人?”
萧莉摆了摆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一张照片从她手里滑落,飘在泥水里。她低头一看,是一张报纸的剪报。报纸已经发黄了,纸边都脆了,但上面的英文标题清清楚楚:“萧德盛伯爵涉嫌贿赂剑桥大学中国留学生,内幕曝光”
萧莉把报纸捡起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她一字一字地读着那则报道,每一个单词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原来所有的遇见都是有人在背后安排的。
舞会上那杯打翻的咖啡,不是偶遇,不是意外。那是精心设计的局。
陈向阳,那个她以为和她一样追求自由、向往真爱的中国男人,是收了她父亲五万英镑,才来接近她的。
萧莉蹲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莉姐?”快递员还在旁边,“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萧莉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你走吧。”
她把箱子抱起来,跌跌撞撞地走进屋里。
07
萧莉把箱子放在桌子上,一张张地翻看里面的东西。
那些发黄的报纸,每一份都报道着同一个新闻。她父亲在她离家出走后不久就被调查了,最终锒铛入狱。
那些照片,每一张都记录着她父亲和陈向阳接触的画面,在不同的餐厅、不同的咖啡馆,显然拍了很久。
萧莉看着那些照片,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她捧着最后一封信,那封信是继母韩玉霞写来的。继母的字迹很清秀,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莉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父亲已经进监狱了。是我举报了他,这些年我一直在搜集他的罪证,为的是这一天。”
“但我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个。”
“我想告诉你,你的亲生母亲不是我的姐姐。”
萧莉的手猛地攥紧了信纸。
“你的生母,就是你自己。”
萧莉愣住了。她盯着信纸上那行字,感觉大脑一片空白。
“你父亲当年娶了一个中国女人,那个女人就是你母亲。你母亲生你的时候难产,没有挺过来。你父亲为了保住伯爵的位置,编了一个假身份,说你是正妻生的。他逼着我冒充你母亲的妹妹,做你的继母。”
也就是,她的生母是个普通的中国女人。
萧莉的手抖得厉害,眼泪啪嗒啪嗒滴在信纸上。
还有一件事,信上接着写。
“向阳是你在法律上同父异母的弟弟。你父亲年轻的时候去中国做生意,跟当地一个保姆生下了他。你父亲后来发现了这件事,才让人找到他,利用他来接近你。他想让你们互相折磨,毁掉彼此的人生。”
萧莉感觉天旋地转。她站不稳了,一屁股坐到地上。
“你母亲临终前托我照顾你,我答应了她。这些年我假装不认你,是为了保护你。你父亲的手段,我比你清楚得多。你如果跟我走得太近,他会对你下更狠的手。”
“你母亲是个好人,她一辈子没做错过什么事,唯独一件事看走了眼,就是嫁给了你父亲。”
“莉儿,妈这辈子对不起你。让你一个人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但妈没得选,你父亲的眼睛一直盯着我,我只要走错一步,他就会弄死你。”
“你怪我也好,恨我也罢,妈都认了。”
信的最后,字迹有些潦草:“向阳那孩子,来接近你的时候是不安好心的没错。但他后来是真的爱上了你。他为了你,连老子给的钱都不要了,跟着你回那个穷山村。这世上不是谁都有勇气从好日子跳进火坑里的。”
“妈走了,你们好好过日子。”
信写得满满的,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萧莉蹲在地上,抱着那个旧皮箱,像个小女孩一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天爷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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