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务处办公室里,丁冬生把成绩单“啪”地拍在桌上,吼道:“我闺女估了七百多分,你们就给改成这样?你们要是不给个说法,老子今天就不走了!”窗外知了叫得人心烦。
班主任王雨薇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丁子墨低着头缩在角落里,手指不停揪着衣角,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丁冬生看不下去,一把将她拽到身前:“闺女,你别怕!有爸在,咱不怕他们!”
丁子墨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王雨薇注意到,丁子墨的眼神里,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惊慌。
像是掉进水里的人,眼看着岸上的人跳下来救她,却知道自己其实是自己跳下去的。
而她右手一直攥着裤子口袋里的东西。
没人知道那是什么。
01
高考结束第三天,丁家院子摆了三大桌。
丁冬生早上五点就起来忙活,杀鸡、剖鱼、择菜。
他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年,手指粗得像萝卜,但切起菜来还挺利索。
邻居何萍路过时打趣:“冬生啊,闺女考得好,你这当爹的比谁都高兴啊!”
丁冬生笑得合不拢嘴:“那可不!我闺女说了,估分七百多,清华北大不敢说,好学校肯定跑不了!”
消息传得快,村里人都来了。有带鸡蛋的,有带酒的,还有把自家孩子拉过来“沾沾喜气”的。
丁子墨从屋里出来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她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院里热闹的人群,脚步顿了一下。
“子墨来了!快过来!”何萍第一个喊她。
丁冬生放下菜刀,擦擦手走过来,满脸骄傲:“闺女,你给大伙说说,考得咋样?”
丁子墨看了父亲一眼,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身上,她觉得后背有点发紧。
太阳晒得地面发烫,热气从脚底往上冒,她整个人有点晕。
“估分七百多,发挥正常。”她说完就低下了头。
大家鼓掌叫好,何萍带头起哄:“子墨,你可是咱们村的希望啊!以后出息了,可别忘了咱们!”
丁子墨勉强笑了一下。
丁冬生端杯挨桌敬酒。
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但今天破例喝了小半斤,脸红得像关公。
丁牡丹在旁边拉他袖子:“少喝点!你那腰不好,医生怎么说的你忘了?”
“没事没事!今天我高兴!”丁冬生一挥手,又灌了一杯。
丁牡丹叹了口气,没再拦。她转身进了里屋,想看看丁子墨在干什么。
推开门,发现丁子墨一个人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盯着屏幕发呆。丁牡丹走过去,叫了一声:“子墨?你咋了?”
丁子墨猛地抬头,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姑姑,没事。”
“你爸高兴得跟啥似的,你别扫他兴。”丁牡丹在床边坐下,压低声音说,“对了,你妈走了六年了,你爸一个人拉扯你不容易。你考个好大学,给他长脸。”
丁子墨点点头。
丁牡丹看她脸色不对劲,又问:“你真没事?是不是哪不舒服?”
“没,昨天没睡好。”丁子墨说。
丁牡丹没多想,起身出去了。
丁子墨坐在那儿,听着院里传来的笑声、碰杯声、说话声。
她低下头,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又关掉,关掉又打开。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她已经看了很多遍了。
她咬了咬嘴唇,把手机重新塞回去,然后闭上了眼。
外面的热闹还在继续,丁冬生的声音最大:“来,喝!今天不醉不归!”
丁子墨睁开眼,看向窗外。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落在她脸上,她却不觉得暖。
晚上十点多,客人都走了。丁冬生送走最后一拨人,晃晃悠悠走回屋。他今晚喝了不少,走路都打着趔趄,脸上还挂着笑。
丁子墨站在他房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爸。”
丁冬生接过水,咕咚灌了两口:“咋还不睡?”
丁子墨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想看看你的腰。”
丁冬生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没事!都是老毛病了,你给我省点心!”
“姑姑说你腰疼得下不来床。”丁子墨的声音很轻。
“你姑姑就爱瞎操心!”丁冬生把空杯子塞回她手里,“行了行了,快去睡!明天带你去县城买新衣服!”
丁子墨还想说什么,但父亲已经转身进了屋,顺手关上了门。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灯管发出“滋滋”的响声。她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蹲在床边,把脸埋进膝盖里。
前天她收拾父亲房间时,看到了一张诊断单。
县医院的。腰椎间盘突出,建议手术治疗。手术费大概六万块。
六万。
丁子墨想起自己上大学前估算的学费、生活费,一年至少也得一万多。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一件她之前一直没想通的事。
为什么父亲这几个月总是早出晚归,为什么他吃饭时总是皱着眉,为什么他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是因为疼,也是因为钱。
丁子墨抬起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02
查分那天,丁冬生特意请了半天假。
他在工厂加班到凌晨三点,一大早又赶回家。他坐在堂屋里,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手心全是汗。
丁子墨从房间出来时,眼睛下面挂着两团乌青。她昨晚又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凌晨,后来干脆坐起来发呆。
“闺女,来来来,时间到了吧?”丁冬生在手机上点着,“这个怎么查?你教教我。”
丁子墨走过去,接过手机,按了几下。页面跳转,转圈。她盯着屏幕,呼吸突然变得急促。
丁冬生凑过来:“咋样?出来了吗?”
丁子墨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页面刷新了。总分跳出来:460。
丁冬生凑近看了看,眨了眨眼,又看了看:“这啥意思?没考好?”
“460。”丁子墨说,声音很平。
丁冬生愣了足足十秒钟。他夺过手机,反复刷新,可屏幕上始终是那个数字。他盯着看了又看,眼球都快瞪出来了。
“不可能!”他突然喊了一声,把手机摔在桌上,“怎么可能只有460?!你估了七百多啊!”
丁子墨没说话,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
丁冬生抓起手机又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突然停下来:“一定有问题!一定是系统出错了!你等着,我打电话问你老师!”
他翻出班主任王雨薇的电话,拨了过去。
“王老师!我闺女成绩出来了,只有460!你说怎么回事?是不是搞错了?”
电话那头,王雨薇沉默了几秒,才说:“丁子墨爸爸,系统没问题。这就是丁子墨的实际成绩。”
“不可能!”丁冬生声音都变了调,“我闺女成绩那么好,怎么可能只考这么点?!你们是不是搞错了?还是有什么人动了她卷子?”
“丁子墨爸爸,您先冷静……”
“我冷静不了!”丁冬生吼了起来,“我闺女辛辛苦苦读了十二年,你说只有460?你让我怎么冷静?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王雨薇在电话里解释着什么,但丁冬生根本听不进去。他挂断电话,直接冲出了家门。
“爸!你去哪儿?”丁子墨追到门口。
“去找他们问清楚!”丁冬生头也不回。
丁牡丹正好拎着菜篮子走过来,看见弟弟铁青着脸往外冲,赶紧拉住他:“你上哪儿去?咋了?”
“我闺女才考460!”丁冬生眼圈都红了,“姐,你说这可能吗?我闺女成绩那么好,怎么可能只有这么多?”
丁牡丹愣住了,手里的菜篮子滑落,西红柿滚了一地。
丁冬生骑上电动车走了。
丁牡丹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西红柿,又看看站在门边的丁子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丁子墨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但没哭。
“子墨……”丁牡丹走过去,“到底怎么回事?”
丁子墨没说话,转身回了屋。
丁牡丹追进去,看见外甥女坐在床边,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盯着地板。
她咽了咽唾沫,在床边坐下,试探着问:“你跟姑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考试的时候紧张了?”
丁子墨摇摇头。
“那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
丁子墨抬起头,看着姑姑,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话。
丁牡丹急得直搓手:“你这孩子,急死人了!”
她看看时间,又看看门外:“你爸那性子,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来。你在家待着,我去看看!”
刚走到门口,手机响了。是丁冬生的电话。
“姐,我现在去学校了!你帮我看着子墨,别让她乱跑!”
“你一个人去能干啥?万一打起来咋办?”
“我不管!这事必须问清楚!”丁冬生挂了电话。
丁牡丹站在门口,看着手机屏幕叹了口气。她回头看了一眼丁子墨,发现她还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丁牡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孩子怎么一点不着急?
正常孩子考砸了,要么哭要么闹,最不济也会躲起来。可丁子墨整个人就像被人抽走了魂似的,一声不吭,也不解释。
丁牡丹越想越不对劲。
她想起昨天丁子墨回来时说“估分七百多”时的表情。那表情,好像带着点心虚。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怎么可能呢?这孩子从小老实,从来不撒谎。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丁子墨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03
县城三中门口,丁冬生的电动车“吱”一声刹住。
他跳下车,连车都没锁,直接往里面冲。门卫大爷拦住他:“你谁?干啥的?”
“我找教务处!我闺女成绩被人改了!”丁冬生一把推开大爷。
大爷没拦住,在后面喊:“你给我站住!”
丁冬生根本不理,一路跑上三楼,推开教务处的门。里面坐着三个人:教导主任、王雨薇,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你们给我说清楚!我闺女成绩怎么回事?”丁冬生一巴掌拍在桌上。
教导主任叫朱民生,五十多岁,头发有点花白。他站起来,语气还算平静:“丁子墨爸爸,你先别激动,坐下来慢慢说。”
“我坐不住!”丁冬生指着王雨薇,“王老师,你跟我闺女两年了,你说,她成绩咋样?”
王雨薇站起来:“丁子墨成绩确实一直很好,年级前三。”
“那她怎么只考了460?!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丁子墨爸爸,高考成绩是全省统一阅卷,不存在人为改分的情况。”朱民生解释,“如果你对成绩有异议,可以申请复核。”
“那就复核!现在就复核!”
“复核需要走程序,不是马上能出结果的。”
丁冬生气得脸发白:“你们就是不想管是吧?行!我去教育局!我报警!”
“你冷静点!”王雨薇拦住他,“你这样闹解决不了问题!”
“那我怎么办?我闺女辛辛苦苦读了十二年,到头来就这个结果?”丁冬生声音发颤,“你们知道我们家多不容易吗?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
朱民生叹了口气:“这样吧,学校可以安排调出丁子墨的高考试卷复印件,你先看看,再决定要不要复核。”
丁冬生咬着牙点了头。
卷子调出来了。语文、数学、英语、理综,五科的答题卡复印件。
朱民生把卷子摆在桌上。丁冬生趴上去看了半天,看不懂,只看到大片大片的空白。
“这是什么意思?”他问王雨薇。
王雨薇指着语文卷:“你看,作文只写了三百多字,剩下都是空的。数学大题基本没做。英语完形填空全部空着。理综也是。”
丁冬生的脸色一点点变了:“你的意思是,我闺女没答题?”
“从卷面上看,确实是大片空白。”
丁冬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盯着卷子,盯了很久,突然抬头:“不对!如果没写完,她怎么估出七百多分?她又不是傻子!这个卷子是假的!一定是有人换了!”
朱民生摇头:“丁子墨爸爸,这个卷子当场封存,不可能有人动。”
“我不信!”丁冬生把卷子揉成一团,“你们就是想糊弄我!”
王雨薇深吸一口气:“丁子墨爸爸,我单独跟你说几句吧。”
她拉着丁冬生走出办公室,来到走廊尽头。
“你到底想说什么?”丁冬生不耐烦。
王雨薇压低声音:“高考那两天,监考老师反映过一个问题。”
丁冬生皱起眉头:“什么问题?”
“说丁子墨在考场里睡着了。”
“什么?”
“考语文的时候,她睡着了。监考老师叫了她两次才醒。后面几场也是这样。”
丁冬生愣在原地,像被雷劈了。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我闺女说她发挥正常……”
王雨薇看着他,没说话。
丁冬生靠在墙上,腿有点软。他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不对:“不可能!就算她睡着了,也不能差这么多!你是不是在骗我?”
“我没骗你,卷子你也看到了。”
丁冬生沉默了很久。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查分前一晚,丁子墨的房门关了一夜,他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屋里有动静。他当时以为是她在复习,就没多想。
“我爸……”
他突然转身,跑下楼,骑上电动车就往家奔。
04
丁冬生冲回家时,丁子墨还坐在床边,姿势跟走时一模一样。
丁牡丹坐在客厅,看见弟弟回来了,赶紧站起来:“咋样?学校那边咋说?”
丁冬生没理她,直接冲进丁子墨的房间。
“闺女。”
丁子墨抬起头。
“你跟我说实话,高考那天你是不是睡着了?”
丁子墨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丁冬生什么都明白了。他的声音发抖:“你怎么回事?你到底是咋了?是不是生病了?还是……”
丁子墨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眼泪掉在手背上。
“我就问你是不是真的?”丁冬生声音越来越大。
“真的。”丁子墨的声音很轻。
丁冬生站不住了,他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双手捂住脸:“那你咋不早说?你咋不告诉我?你不是说你发挥正常吗?你骗我?”
丁子墨不说话。
“你知不知道我在村里摆了酒席?你知不知道我在厂里吹了牛?你知不知道我多高兴?”丁冬生抬起头,眼眶通红,“你现在告诉我你考场上睡着了?你这让我怎么接受?”
丁牡丹赶紧过来拉住他:“你那么大声干啥!孩子肯定也不愿意!”
“那她为什么不早说实话?”丁冬生指着丁子墨,“你为啥要骗我?”
丁子墨终于开口:“我不想让你失望。”
丁冬生噎住了。
“你在村里摆了酒席,我不想让你难堪。”丁子墨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你的腰一直疼,我不想让你操心。”
丁冬生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你以为我听不见吗?”丁子墨继续说,“你半夜疼醒,起来贴膏药,我都知道。你包里那张诊断单,我也看见了。”
屋子里安静得吓人。丁牡丹站在门口,两只手攥在一起,眼圈也红了。
“那你也不能在这种事上骗人啊!”丁冬生声音带着哭腔,“你考砸了没关系,大不了复读一年!可你不能骗我,不能拿自己前途开玩笑!”
丁子墨没反驳。
“你为啥不好好答题?就算没睡好,也不至于差这么多!”丁冬生又问。
丁子墨沉默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考试那天脑子像灌了铅,写几个字就困。想打精神打不起来。”
丁冬生靠在墙上,深深叹了口气。
“孩子,你到底怎么了?”
丁子墨没回答。
那天晚上,丁冬生没再追问。他坐在客厅的板凳上,一根接一根抽烟。丁牡丹在旁边叹气,劝他别抽了,他不听。
丁子墨的房门一直关着。
半夜,丁冬生掐灭最后一根烟,站起来,走到丁子墨的房门口。门缝里没有光,不知她是睡了还是醒着。
他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王雨薇的话还在他耳边转:“丁子墨高考前三天没有合眼。”
三天没合眼。为什么会失眠?是因为压力大?
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丁冬生转身回到客厅,又点了一根烟。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三张还没收走的酒桌上。
酒杯还摆着,半瓶酒没喝完。
他想起那天酒席上自己敬酒的画面,想起自己拍着胸脯说“我闺女肯定能上好大学”。
现在想想,脸上火辣辣的。
丁牡丹从里屋出来,披着外套,走到他身边:“还在想呢?”
“姐,我是不是逼她太紧了?”
丁牡丹没接话,挨着他坐下:“你也不容易。”
窗外传来虫鸣,一声接一声,像在吵架。
丁冬生把烟头摁灭,站起来:“明天我带她去医院看看。”
“看啥?”
“看看脑子。是不是出了啥问题。”丁冬生说完,转身回了屋。
丁牡丹看着他弯着腰的背影,突然觉得弟弟老了很多。这几年为了供孩子读书,他没日没夜地加班,腰都累坏了。
可这孩子的成绩,到底是为什么?
她想起白天丁子墨的样子,突然打了一个寒颤。
那孩子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一个考砸了的孩子。
05
第二天一早,丁冬生敲开了丁子墨的房门。
“闺女,起来,爸带你去医院。”
丁子墨从床上坐起来,眼睛肿得像核桃:“不用。”
“什么叫不用?你三天没睡觉,这事不搞清楚我不放心!”丁冬生语气不容商量。
丁子墨没再说什么。她换好衣服,跟着父亲出了门。
县医院人很多。排队挂号,排队看诊,排队检查。丁冬生不太会说好听话,每次说话都硬邦邦的:“让一下,我闺女要做检查。”
好不容易轮到他们,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唐。
他看了一眼丁子墨,又看了看丁冬生带来的校医院体检单,皱眉:“这孩子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精神压力太大。”
“那她为啥睡不着?”丁冬生追问。
“压力大了,焦虑了,很常见。开点安神药,好好休息就行。”
“就这?不用做个全身检查?”
“你要做也可以,但我看没必要。”唐医生写了个药方递过去。
丁冬生还想说什么,丁子墨拉了拉他的袖子:“爸,算了。”
丁冬生咽下嘴边的话,接过药方,带她走出诊室。
回家的出租车上,丁冬生问:“闺女,你是不是有啥心事?”
丁子墨看着窗外,没说话。
“你要是有啥难处,跟爸说。爸虽然没啥本事,但肯定会帮你解决。”
“没有。”丁子墨的声音很轻。
丁冬生没办法,不再问了。他让司机在路口停下,自己去药店抓药。
丁子墨坐在车上,看着父亲的背影穿过马路,走进街对面的药房。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背微微佝偻着,走路时脚步有点沉。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你爸对你真好。”
丁子墨没说话。
回到村里,何萍远远看见他们就喊:“冬生,你们上哪去了?学校那边咋说?”
丁冬生不想多说:“没事,我闺女身体不太舒服,去看了医生。”
“身体不舒服?”何萍凑过来,“高考前检查过没?有没有可能是压力太大了?”
“看了医生,说是压力大。”
“我就说嘛!现在的孩子学习压力大,有的还会得啥焦虑症……”何萍压低声音,“你可得看好孩子,别让她想不开。”
丁冬生脸色变了:“你别瞎说!”
何萍撇撇嘴,没再说话。丁冬生拉着丁子墨快步往家走。
进了门,他让丁子墨回屋休息,自己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是王雨薇发来的短信:丁子墨爸爸,方便聊聊吗?
丁冬生犹豫了一下,回了:“行。”
王雨薇的电话很快打过来了。
“丁子墨爸爸,我在学校办公室,有些事想跟你当面聊聊。关于丁子墨的成绩。”
“你说吧,电话里也能说。”
“电话不太方便。你明天下午能来一趟学校吗?”
丁冬生沉默了一会儿:“行。”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往外看。院子里洒满了阳光,昨晚没收的酒桌还歪在那里,半瓶酒被风吹倒了,酒洒了一地。
他走出门,把酒桌搬进屋里,把碗筷洗了,把地扫了。
丁牡丹下午过来时,看见他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愣了一下:“你这是咋了?”
“没事,就是想把家里收拾收拾。”
丁牡丹没多问,进屋去看丁子墨。丁子墨吃了药,正躺在床上发呆。
“吃了吗?”丁牡丹问。
“吃过了。”
“你爸下午一直在收拾院子,一句话不说。”丁牡丹压低声音,“他心里难受,你不知道,他昨晚一夜没睡。”
丁子墨看着天花板,没说话。
“子墨,你跟姑姑说实话,你这成绩到底是怎么回事?”丁牡丹的口气突然变得严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不肯说?”
丁子墨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丁牡丹看着她瘦弱的肩膀,叹了口气,起身走了出去。
她走到院子里,看见丁冬生正在修那把破了的椅子。他低着头,一锤一锤地钉,锤得很用力。
“姐,明天你帮我看着子墨,我去趟学校。”
丁牡丹点点头。
她看着弟弟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件事怕是没有这么简单。
06
第二天下午,丁冬生去了学校。
王雨薇在办公室里等他。桌上有几份文件,还有一些打印出来的表格。
“丁子墨爸爸,坐。”王雨薇指着旁边的椅子。
丁冬生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也梳整齐了。
“我今天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聊聊丁子墨的成绩。”王雨薇开口,“我调了丁子墨高三最后几次模拟考的成绩。”
她拿出几张表格,摆在桌上:“你看,这是她二模的成绩,年级第一,总分690。这是她三模的成绩,年级第二,总分670。这是她四模的成绩……”
她顿了顿:“年级第十,总分610。”
丁冬生看着表格:“这是啥意思?”
“意思就是,她的成绩在下滑。而且下滑得很快。”
丁冬生皱起眉头:“我没听她说。”
“她应该是没告诉你。”王雨薇叹了口气,“高考前一个月,她的状态就不太对了。我当时问过她,她说没事,我就没再多想。”
“那她为啥会下滑?是不是谈恋爱了?”
“应该不是。我问过她宿舍的同学,说她那段时间情绪很低落,经常半夜睡不着,躲在厕所里哭。”
丁冬生愣住了。
“丁子墨爸爸,你有没有发现,丁子墨最近几个月有什么变化?”
丁冬生想了一会儿:“她就说会有点累,其他没什么。每天还是正常上学放学。”
“那她有没有跟你提过,她睡不着的事?”
“没有。”
王雨薇沉默了一会儿:“丁子墨爸爸,你上个月是不是去过医院?”
丁冬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一下她的通话记录。高考前一个星期,她给县医院打过电话,问了很多关于腰椎手术的问题。”
丁冬生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他的声音打结,“你是说,她知道了?”
王雨薇点点头:“很有可能。她可能是知道了你的病情,压力更大,才睡不着的。”
丁冬生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丁子墨问他“我想看看你的腰”时的眼神。想起了她连续几天失眠的夜晚。想起了药房里她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
她什么都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有腰椎间盘突出,知道自己需要手术,知道自己缺钱,知道他在硬撑。
她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没说。
“丁子墨爸爸,”王雨薇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我想让你帮她申请一个心理咨询。”
“心理……咨询?”
“对。她的状态不太好,需要专业的帮助。我已经联系了县里的心理辅导中心,他们愿意免费为她提供帮助。”
丁冬生点点头,又摇摇头:“她肯去吗?”
“我建议你好好跟她谈谈。不要逼她,好好说。”
丁冬生站起来,脚步有点飘:“王老师,谢谢你,我知道了。”
他走出教学楼,走到校门口,抬头看着天。太阳很大,晃得人睁不开眼。他蹲在校门口的石墩上,掏出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手机响了,是丁牡丹的电话:“冬生,你回来了吗?子墨不见了!”
“什么?!”丁冬生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她下午出去了,说去河边走走。我去找她了,没找到!”
丁冬生挂了电话,骑上电动车就往河边冲。
河水不深,但水流很急。河岸上长满了草,踩上去滑溜溜的。丁冬生一边喊一边找:“子墨!子墨!”
没人回答。
他越喊越大声,声音在空旷的河岸上回荡着,带着哭腔。
远处,河岸边的草丛里,突然动了一下。
丁冬生冲过去,拨开草丛,看见丁子墨蹲在那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她的肩膀在抖,拼命压抑着哭声。
“闺女!”丁冬生一把抱住她,“你吓死爸了!你为啥跑到这里来?你要吓死我是不是?”
丁子墨没说话,只是哭。
丁冬生抱着她,才发现她瘦了很多。抱着她的时候,肩膀上的骨头硌得他手疼。
“闺女,你别怕。爸在,爸不骂你了。不管你考多少分,爸都高兴。你活着好好的,爸就高兴。”
丁子墨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爸,对不起。”
“傻孩子。”丁冬生也哭了,“是爸不好,是爸给你的压力太大了。”
河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在他们身上。河水哗哗地流着,带走了一些说不出口的话。
07
回到家里,丁冬生让丁子墨洗了脸,又给她煮了碗面条。
丁子墨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多吃点,你瘦了好多。”丁冬生说。
“吃不下。”
丁冬生没勉强,收拾了碗筷,在她对面坐下来。丁牡丹站在门口,没进来,但也没走。
“闺女,你是不是啥都知道了?”丁冬生开口问。
“你知道我有腰椎病?”
丁子墨又点头。
“你知道我那天去医院?”
丁子墨抬起头:“我在你包里看到的。”
“你为啥不问我?”
丁子墨沉默了一会儿:“问了又能怎样?问了你能去治吗?”
“你跟我说没事,说我是你的希望,说你咋样都要供我上大学。”丁子墨的声音很平,“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不想拖累我。可我呢?我要是考上了,你去治病,钱从哪儿来?你不治了,你的腰怎么办?你要是真瘫了,我怎么办?”
丁冬生张着嘴,想反驳,却说不出一句话。
“我每天都在想这些事。上课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也想。我怕你出事,怕你没钱看病,怕你为了供我累坏了。”丁子墨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睡不着,一闭眼就梦到你。”
丁冬生的眼泪滚了下来。
“你为啥不早点跟我说?”
“说了又能怎样?”丁子墨看着他,“你除了更累,还能怎样?你能歇一歇吗?你能别加班吗?你能去把手术做了吗?”
丁冬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爸,我知道你为我好。可我也心疼你。”丁子墨低下头,“你天天晚上翻来覆去,我睡不着,我听见了。你半夜起来贴膏药,我闻见那个味儿了。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
丁冬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拉住她的手。
“闺女,是爸不好。爸错了。”
丁子墨抬起头,眼泪滑了下来。
“爸不逼你了。你不想上好的大学也行,想复读也行,想起码有个大专上,爸随你。”丁冬生的声音有点沙哑,“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丁子墨抽回手:“晚了。”
“什么晚了?”
“太晚了。”丁子墨的声音很轻,“我已经毁了。”
“怎么毁了?哪里毁了?”
丁子墨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丁冬生心里慌了起来:“闺女,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丁子墨的嘴唇动了动。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又低下去。
最后,她站起来,走进自己房间,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东西,递到父亲面前。
那是一张纸条。
丁冬生接过来,展开。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爸,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知道了。对不起,我真的只是想让你也睡个好觉。”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床头的药,是我拿的。”
丁冬生的手开始发抖。他抬起头:“什么药?”
丁子墨低着头:“你床头的瓶子。安眠药。”
“你……”丁冬生的脑子嗡的一声,“你吃了那药?”
丁子墨点头。
“你吃了多少?”
丁冬生冲进自己房间,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那个小药瓶还在,他拿起来掂了掂,脸色立刻变了。
他记得很清楚,上次医生开了30粒,他吃了大概七八粒。可现在,瓶子里只剩下四五粒。
剩下的,都被吃了。
丁冬生手里的瓶子“啪”一声掉在地上,药片滚了一地。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丁子墨,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你高考前夜……”他的声音沙哑,“吃了这个?”
“你不是睡不着,你是吃了安眠药?”
丁冬生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墙上。他缓缓滑下来,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
丁牡丹冲进来:“咋了咋了?出什么事了?”
她看见桌上那张纸条,拿起来看了,脸色也变了。
“子墨,你……你怎么能干这种事?”
丁子墨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流。
“我以为能睡好,”她说,“没想到吃了那么多,直接睡死了。”
丁冬生抬起头,眼眶通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怕你担心。”
丁冬生抽了自己一耳光。
丁牡丹赶紧拉住他:“你干啥!孩子已经很痛苦了!你还打自己?”
丁冬生跪在地上,把脸埋进掌心里,哭得像个孩子。
“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丁子墨蹲下来,抱住父亲:“爸,我不怪你。”
丁冬生抬起头,看着她:“闺女,答应我,以后别再做这种傻事了。”
丁子墨点了点头。
丁冬生红着眼眶:“爸也答应你,明天就去医院做手术。钱的事你别管,爸有办法。”
丁子墨没说话,把脸埋进父亲肩膀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洒进一屋子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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