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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宗正
编辑:北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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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几十年,中国医疗改革一直在解决一个核心问题:如何让有限的医保资源覆盖14亿人口,并控制医疗费用快速增长。
而日本在过去50年的医疗改革路径,提供了一条非常清晰的参考样本。
日本曾经也经历过类似的问题:医院依赖药品和耗材收入,医生收入与市场化服务脱节,医疗费用随着人口老龄化不断上涨。
最终,日本选择了一条“去逐利化”的道路:
医院回归医疗服务本身,医保承担基础保障,高端和个性化需求则逐渐向市场释放。
今天中国正在经历类似的过程。
从“两票制、集采”,到耗材改革,再到医生薪酬制度改革,中国医疗改革正在进入深水区。
未来十年,中国医疗体系可能会出现一个明显趋势:公立医院越来越像日本的国民医疗体系,承担普惠医疗;而民营医院、外资医院、高端医疗机构,则成为满足个性化需求的市场主体。
日本医改的四步
从控制医疗成本到重新分配市场空间
第一步:医药分开,切断医院药品利润模式
日本医疗改革最重要的一步,是推动“医药分离”。上世纪,日本医院长期依靠药品差价盈利。医生开药,医院采购药品,再通过销售获得利润。
这种模式的后果显而易见:医院倾向于多开药、开贵药;医生的收入与药品销售挂钩;医疗费用随之水涨船高,国家医保负担日益沉重。
面对这一困局,日本果断启动改革:大幅削减医院药品销售职能,将药品供应转移至独立药店,实现医疗服务与药品销售的彻底分离。其本质,是斩断医院的非医疗收入来源,让医院回归诊疗本位。
这一进程,中国正在经历高度相似的版本,长期以来,“以药养医”是中国医疗机构的生存法则。随着药品加成政策的全面取消,改革层层深入----两票制砍掉了多余的流通环节,一票制试图进一步压缩供应链条,国家集采则以雷霆之势拉低了药品价格。
背后逻辑与日本医改如出一辙:让医院赚医疗服务的钱,而不是赚药品流通的钱。
第二步:耗材改革,重塑医疗器械供应链
如果说药品改革是第一刀,那么耗材改革就是紧随其后的第二刀。
在日本改革的第二阶段,矛头对准了医疗器械领域。彼时的日本医疗器械流通体系,渠道众多、层级繁杂、价格虚高,如同一团乱麻。日本的做法是通过产业整合,将大量分散的小型经销商逐步并入大型商社体系,以此提升流通效率,压低采购成本。
中国近年来的耗材改革,几乎是类似的方向进行推进。自2014年起,高值耗材集采接连落地:冠脉支架从万元级骤降至千元级,人工关节、骨科耗材相继纳入集采范围,低值耗材也开始系统治理。过去医院赖以生存的耗材利润空间,正在加速消失。
这意味着一场深刻的盈利模式转换:医院传统的“药品+耗材+检查”三角收入模型,正在向“医疗服务+技术价值”的新范式过渡。这将倒逼整个医疗体系重新审视两个根本性问题:医生的价值究竟体现在哪里?医疗服务的价格应当如何制定?
第三步:医生薪酬改革——绕不过去的硬骨头
在所有改革步骤中,医生薪酬改革是最艰难的一环,中日两国无一例外。
日本改革前,医生收入体系存在明显扭曲:医院依靠药品和耗材利润维持运营,医生的技术服务价值并未得到充分体现。改革启动后,日本尝试通过提高技术服务价格、压缩药品耗材利润空间来重塑收入结构。
然而,阵痛随之而来,部分医生收入下降,医疗机构经营压力陡增,甚至引发了医生的集体抗议。经过漫长博弈,日本最终建立起一套相对稳定的体系——医生收入回归合理水平,医院收入更多依赖于医疗服务本身。
中国此刻正站在这道关口之上。过去数十年,公立医院的发展逻辑简单粗暴:扩床位、增检查、多用耗材、多做项目。但随着DRG/DIP支付改革全面铺开、集采常态化推进、医保控费持续收紧,传统增长模式已被釜底抽薪。医生薪酬改革,由此成为下一阶段无法回避的核心议题。
目前各地已在积极探索,例如年薪制、岗位绩效、技术价值评价等方案陆续试点。但真正的难题在于:如果切断了灰色收入和传统创收路径,医生的收入能否保持竞争力?优秀的医学人才如何继续留在公立体系?这些问题,正是日本当年曾经面对过的。
也许,公立医院国际部将会成为实现医生技术价值“阳光化”变现的一个途径,不过这一切都还处于早期,真正在这方面做得完善的医院少之又少。
第四步:老龄化压力,医保基金进入长期控费时代
日本医疗改革的终极挑战,是所有发达国家终将面对的命题:老龄化。
如今,日本65岁以上人口占比已超过30%。老年群体的医疗需求急剧上升,慢病管理成本持续膨胀,医保支出如同脱缰之马。最终,日本被迫进入一个艰难的长期平衡状态:政府严控医疗价格,医院精打细算提升运营效率,患者承担部分费用。医保基金的增长空间,已被压缩到极限。
中国正在逼近同样的拐点。最大的不同在于体量----日本是1亿人口的改革,中国则是14亿人的考验。中国老龄化的速度更快,医保体系的压力也更集中。尤其是在疫情之后,医保基金收入增速放缓,人口结构变化加速,慢病支出持续攀升。可以预见,未来的医保监管只会越来越严。
过去,医疗体系的逻辑是“扩大收入、扩大支付”;未来,铁律将变为“控制费用、提高效率”。这不是选择,而是不得不接受的现实。
中国未来医疗体系
可能走向的“三层结构”
沿着日本医改的足迹往前看,中国医疗体系的未来轮廓正在逐渐清晰。当药品差价被切断、耗材利润被压缩、医生薪酬走向阳光化、医保基金进入长期控费周期,旧的"以药养医、以耗材养医、以检查养医"的盈利模型已然走到尽头。取代它的,将是一个分层匹配、错位竞争、各有定位的三层医疗市场结构。
这不仅是产业的演进方向,更是政策引导的明确结果。《国民健康"十五五"规划》已经写明:"加强基层医疗卫生机构建设,稳定和优化二级医院发展,控制三级医院规模",并支持二级医院和县级医院发展康复、护理、精神心理、儿科、老年医学、安宁疗护等短缺服务。可以说,"公立守基本、专科做细分、高端补品质"——这三层结构不是猜测,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第一层:公立医疗——回归基础保障,从"规模扩张"到"提质增效"
未来公立医院的核心定位会越来越清晰:解决大多数人的基本医疗需求。这包括常见病、多发病、大病救治和基础专科服务。它不会削弱,反而会作为医疗体系的底座更加稳固。但底座的运作逻辑,已经发生根本性转变。
2021年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推动公立医院高质量发展的意见》给出了明确的"三个转变":发展方式从规模扩张转向提质增效,运行模式从粗放管理转向精细化管理,资源配置从注重物质要素转向更加注重人才技术要素。
落到具体场景上,"十五五"规划给出的功能定位极具画面感:
• 基层医疗卫生机构:形成15分钟基本医疗卫生服务圈,承担健康管理和常见病首诊
• 二级医院与县级医院:发展康复、护理、精神心理、儿科、老年医学、安宁疗护等短缺服务,承接三级医院下转的术后康复和慢病稳定期患者
• 三级医院:承担急危重症、疑难复杂疾病的转诊会诊和住院服务,提升治疗和研究能力,严禁超规划建设
这意味着公立医院体系内部也在发生剧烈的结构重塑。三甲医院不再盲目扩张床位和分院,而是把力量集中在"高精尖";二级医院不再追求"大而全",而是转向康复、护理、老年医学等公立体系曾经的短板;基层则通过医联体、医共体被重新激活。过去比的是"摊子有多大",未来比的是"效率有多高"。
第二层:专科医疗——民营医院的"小专科、大市场"
日本医疗体系留给我们的第二个启示是:当公立体系回归基础保障之后,大量标准化、消费属性强、服务体验重要的医疗需求,会自然流向民营专业化机构。眼科、消化内镜、康复、老年护理、口腔、生殖——这些领域构成了民营医疗未来最大的机会窗口。
数据印证了这一趋势,截至2024年末,全国非公立医疗机构总量超50万家,其中医院26956家,占全国医院总数的69.6%;2024年中国医院投资市场规模达10320亿元,同比增长9%。
但在数量优势的背后,是结构性的分化:
这张表揭示了一个核心逻辑:民营医疗的真正机会,不在于挑战公立综合医院的急诊、ICU、疑难重症——那是公立医院"控三"之后依然牢牢把控的高地;而在于"小专科、大市场"。
为什么是专科?三个原因:
1. 标准化程度高,可复制性强。 口腔、眼科、医美这些领域的诊疗路径相对标准化,连锁化复制速度快。某眼科龙头到2025年中期已在全球开设900多家眼科医院和中心,某口腔医疗集团2025年营收29.13亿元,毛利率38.6%、净利率20.2%——这样的财务模型,是综合型民营医院难以企及的。
2. 消费属性强,避开了医保控费的主战场。 正畸、种植、屈光矫正、抗衰——这些需求本质上是"医疗+消费"的复合体,患者愿意为品质和体验付费,且不受DRG/DIP打包定价的束缚。
3. 服务体验重要,民营机制更灵活。 在公立医院普通部"挂号难、排队久、多人病房"的现实下,民营专科可以提供预约制、单人病房、全程陪诊等差异化体验。
但也需要清醒看到,民营专科并非一片蓝海。2025年专科医院占民营医疗机构的43%(约1.8万家),有机构预测到2030年这一比例将达到65%。专科化的浪潮之下,是综合型民营医院的加速出清——每天有7到10家民营医院关门,行业正经历残酷的洗牌。
未来能跑出来的民营医疗,必定是"专而精"的专科连锁,而非"大而全"的综合医院。
第三层:高端医疗——支付升级催生的品质医疗市场
随着中国中产阶层扩大和医疗消费升级,第三层市场正在快速成型。过去患者关注的是"有没有医生看",未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
• 时间成本:能否跳过漫长的排队?
• 服务体验:能否享受单人病房、专属医护、全程陪诊?
• 个性化方案:能否使用原研药、创新疗法、国际多学科会诊?
• 连续健康管理:能否从治疗延伸到预防、康复、慢病管理全周期?
这一层市场的支付方,是快速崛起的中高端商业健康险。
数据显示,2024年中高端医疗险新保客户数同比增长445%,选择升级的客户比例是原来的8倍以上。方正证券预测,2023年至2030年中高端医疗险年复合增长率将维持在25%-30%,远超医疗险12.5%的整体增速。
对应的高端医疗服务市场规模,从2019年的3055亿元增长至2023年的5567亿元。波士顿咨询预测,从2022年到2030年,中国将再增8000万中产及以上人群——这是第三层市场最坚实的需求基本盘。
第三层市场的参与者主要包括:
• 公立医院的特需部、国际部(中端医疗险的主要支付场景)
• 私立连锁医院和高端门诊(高端医疗险的主要支付场景)
• 国际医疗中心(服务外籍人士、高净值人群、跨境医疗需求)
• 商业保险自建的医疗网络("保险+服务"一体化模式)
DRG/DIP越是严格执行,高端医疗市场的需求就越是被催化。这是日本医改未曾经历过的新变量——中国的高端医疗层,是在医保控费与商业保险升级的双重作用下加速成型的。
结语
医疗改革的终点,说到底就一句话:让医院回归医院,让市场回归市场。
过去三十年,中国医疗走的是“摊大饼”式的扩张路线。医院拼命扩建分院,医生队伍迅速壮大,CT、核磁等大型设备一台接一台往上堆。那段时间的核心逻辑很简单——先把盘子做大,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
但现在不一样了。改革的焦点已经从“扩大供给”变成了“重新定义价值”。日本的经验告诉我们,当药品和耗材的利润水分被挤干之后,医院别无选择,只能回到医疗服务的本身上来。你不可能再靠开药赚钱,那就得靠看病、靠手术、靠技术说话。
与此同时,医疗市场也在悄悄分层。基础的、保底的、救命的活儿,交给公立体系,这是公共服务,不能过度市场化。而那些追求品质、体验、个性化的健康需求,自然会流向市场化的机构——民营医院、高端诊所、商业保险支付的服务。
所以湾一星球预测,未来十年,中国医疗很可能会走向这样一个新平衡:公立医院越来越像“社会医疗保障的基础设施”,稳得住、兜得牢;民营医疗越来越像“健康消费升级的产业板块”,活得好、走得远。
这不是谁替代谁,而是从一个“所有人挤在同一条赛道”的单一模式,走向各归其位、各司其职的多元分工。医院做好医院的事,市场做好市场的事——这才是改革应该抵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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