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年深秋,地理学家张其昀从济南火车站雇了辆马车,沿着尚未完全修好的马路南行。车夫扯着缰绳,道:“先生,前面便是千佛山。”张其昀抬头望去,只见一抹青黛横亘城南,层林尽染。山不高,却气象不凡。后来他在日记里写道:“此山虽仅三百余丈,却以佛名闻世,可见名号自有其因缘。”千佛山得名的缘起,由此又引出两条流传千年的线索。
顺着文献去追,可以先听到“千袱”的传说。东晋时,佛教初入齐鲁,百姓年年在山坡举行“千袱会”——烧袱钱、焚香火,向天祈雨。古音相通,“袱”与“佛”读来无异,“千袱山”转而成“千佛山”,时人信其合了地灵神秀的气象,于是沿用下来。这一说法最大的凭据,来自《历城县志》中的只言片语,看似轻描淡写,却暗示了民间语言对地名的塑形力量。
另一说则更具形象冲击力。隋开皇初年,济南僧侣云集,石匠也闻香而至,八载间在南坡崖壁凿下九窟百余尊佛像。山腰还建起一座“千佛寺”,晨钟暮鼓回荡在泉城上空。时人见漫山遍野皆佛,口口相传,干脆把这座山直接称作“千佛山”。考古材料显示,现存造像大都刻于开皇七年至十五年,此说与石窟铭文时间吻合,颇具分量。
两种说法并未分出绝对的胜负。若比史料完整度,隋朝版本胜出;若讲民俗语言的演变,东晋传说又自成逻辑。学界多倾向后者,却也不否认前者暗含的民间信仰渗透。或许,名称的形成并非单线条,正是多股溪流汇成江海,才让“千佛”二字定格。
待到唐代,山上已有寺观林立。贞观四年,千佛寺更名为“兴国禅寺”,与长安大明宫遥相呼应。那时的齐州刺史奏疏中写道:寺宇“梵宇参差,香火蔚然”,可见香客之盛。可惜战乱接踵而至,庙宇终被兵燹吞噬。石佛虽能抵岁月,木构却难挡烽火。
明成化年间出现了转机。德王府内官苏贤偶经废址,满眼荒烟蔓草。“此地若复旧观,岂不广结善缘?”他随口一语,同行的僧人答道:“若蒙施舍,众等愿倾力相助。”于是,德王府解囊,工匠重修殿宇,兴国禅寺再度擎起檐脊。今人登山所见的青砖灰瓦、重檐歇山,大体沿袭自那时的规制。
历代帝王也为这座小山平添荣耀。1696年,康熙帝南巡小驻,对僧人说:“泉城有山,山中有佛,真福地也。”乾隆十三年二月,他复游至此,立于千佛崖下,摩挲岩壁,随口吟出“初无五丁斧,石佛谁所镂”。一句感叹,既褒奖石匠技艺,也替山川增色不少。
说到石佛,必须提“千佛崖”。这里的130余尊造像,大小不一,大者丈余,小者盈寸。佛陀结跏趺坐,菩萨微倾身姿,罗汉双手合十,静穆之中带着几分慈和。历经千年风蚀,线条依旧饱满,衣褶仍见古人镜头般的刀痕。沿着栈道缓步,时不时能看到香客把红绳系在铁索上,说是“系心”,愿烦恼止于此山。
相较于古窟的天然,1992年开凿的万佛洞则更像一部“石雕博物馆”。设计者把莫高、龙门、云冈、麦积四大佛窟的精华浓缩于百米长廊,3万尊佛像层层叠叠,灯光打在壁面,金粉微微闪烁。有人批评此处商业气息过重,也有人视其为“石刻教科书”,见仁见智。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它让更多游人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中国石窟艺术的全景,打开了审美的阀门。
回到千佛山的自然风貌。济南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千佛山正是那“半城山色”的灵魂。夏日午后,沿着盘山石阶而上,耳畔蝉声连绵,千年白檀散出淡淡幽香。站在山顶的揽翠亭西望,大明湖一派碧水,远处泰山如黛,城南高楼仿佛缩小成棋子,登高望远的快意尽在胸中。
对济南人来说,千佛山不仅仅是景观,也是日常。清晨,老人拄杖拾阶,山风送来松香;傍晚,孩子嬉闹,流萤点点。每年九月初九重阳节,登高祈福的队伍可以从山脚排到半腰,八角井旁的老大爷会递上一杯泉水,“尝尝,甜着呢。”这一口甘泉,或许就是济南山水文化的最好注脚。
在讨论“哪一种说法更可信”时,学者们常摆出出土碑刻、方志记载、音韵学演变等一连串资料,试图给“千佛山”二字一个定论。严格讲,隋朝的石窟证据更为扎实,但东晋“千袱会”的民俗背景也无可忽视。历史并非单选题,或许两种源流并行,最终在时间长河里交汇,才留下了今天的名字。人们需要的不只是答案,更是一种追溯过程中的文化体验。
如今的兴国禅寺依旧山门洞开。晨雾升起,钟声轻撞瓦檐,回音洇入翠柏间。若有游人放慢脚步,或可念出门楣上的那副老联:晨钟暮鼓惊醒世间名利客,经声佛号唤回苦海梦迷人。倘若抬头再望那一道山脊,千佛依旧巍然,仿佛在提醒后来者——山之所以长在城南千年不语,但它的故事,仍在风里缓缓低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