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陈伟哲
2025年中国与共建“一带一路”国家货物贸易额达到23.6万亿元，同比增长6.3%，占中国外贸总额的比重升至51.9%，增速较整体高2.5个百分点。数据表明，中国对外经贸重心正结构性向共建国家集聚。其背后并非单纯的市场自发选择，而是十余年基础设施互联互通建设持续塑造的结果。从国际政治经济学视角看，基础设施并非中性技术设施，而是国家能力、资本流动与制度规则共同作用的载体。其通过降低跨境交易成本、重塑产业空间可达性、推动标准和规则协调，正在从工程建设议题升级为重塑区域产业链运行规则的制度性力量。
互联互通正从“物理连接”转向制度性嵌入
早期共建“一带一路”基础设施合作主要体现为公路、港口、桥梁等硬件建设，核心逻辑是连接既有节点、降低物流成本。当前阶段，这一逻辑已发生变化：铁路运营标准统一、通关规则对接、数字协议互认等制度安排，正在把共建国家纳入更加紧密的跨境协同运行框架。物理连接降低显性成本，制度性嵌入则改变交易规则本身。跨境货运遵循统一时刻表，清关流程依托互认数字证书，运价由多国协调机制决定，产业决策由此被纳入共同框架。
中欧班列是理解这一转变的关键样本。国铁集团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10月，中欧班列累计开行11.86万列，运送货物1170万标箱，运输货值超4264亿美元，连接境内128个城市和欧洲26个国家232个城市。更值得关注的是制度层面的建设：全程时刻表较普通班列平均压缩30%以上，运输价格较开行初期下降40%以上，高附加值货物占比超过60%。中欧班列已不是单纯运输工具，而是一套跨境物流制度体系，将铁路技术标准、海关协作机制、运价协调机制融为一体，成为共建国家重新配置产业资源的重要前提。
中老铁路也印证了这一判断。截至2025年12月，中老铁路累计运输货物超7250万吨，跨境运输商品覆盖3800余种，辐射国内31个省区市，并延伸至19个国家和地区。2025年全年货运量达到2448万吨，同比增长24.6%，昆明至泰国方向货运成本降低30%至50%。成本下降的实质，是中南半岛产业链通道被系统性打通，产能合作从单点落地转向沿走廊梯度布局。
通道可达性成为产业链布局的重要变量
传统国际产业链转移主要遵循比较优势逻辑，以劳动力成本和资源禀赋为核心变量。共建“一带一路”框架下的产业链重构正在改写这一分工模式：基础设施通道覆盖范围与制度便利化程度，已经成为影响产业空间布局的重要变量。一旦纳入互联互通网络，节点就具备参与区域产业链分工的现实条件；网络持续扩展，也为更多经济体提供接入区域分工体系的机会。
比雷埃夫斯港的转型集中呈现了这一机制。中远海运接手运营十年后，比港集装箱年吞吐量从68万标箱增至560万标箱，全球排名从第93位跃升至第25位，跻身欧洲第四大集装箱港。港口能级提升带动希腊及巴尔干地区物流、仓储、分拨产业集聚，将原本分散的区域货流整合为通往欧洲市场的枢纽通道。其因果链条较为清晰：基础设施投资提升通道能级，货流集聚催生配套产业落地，产业落地又反过来巩固枢纽地位。
东南亚产业链重构同样呈现通道驱动特征。2025年以来，中国与越南、孟加拉国、柬埔寨、印度尼西亚等国签署产业链供应链合作谅解备忘录，为“链式迁移”提供制度通道。境外经贸合作区、铁路通道和口岸网络相互配合，使核心制造企业沿通道布局，配套供应商和物流服务企业随之跟进，整条产业链沿通道梯次展开、协同布局。RCEP与共建“一带一路”的制度叠加，则进一步放大了这一效应：关税减让压缩贸易壁垒成本，基础设施压缩运输时间成本，二者协同改变区域产业链空间格局。
中国正从产业链参与者转向区域产业链组织者
基础设施互联互通赋予中国的不只是贸易便利，更是一种参与区域规则协调与标准对接的制度性影响力。2025年中国对共建国家非金融类直接投资同比增长18%，资本流向与基础设施通道方向高度一致，表明制度框架正在与市场信号共同影响企业投资布局。通过提供基础设施和制度框架这一新型国际公共产品，中国正在从全球产业链参与者转向区域产业链组织者。
数字丝绸之路体现了这一角色转变的深度。截至2025年上半年，中国已与26个国家签署数字经济谅解备忘录，“丝路电商”合作机制覆盖36个国家，2024年中国跨境电商进出口规模达2.63万亿元。数字基础设施不仅是商业通道，更是规则标准的输出载体。当一国数字平台成为区域交易基础设施，其在支付标准、数据流通协议、贸易规则对接等环节的协调能力也随之深化。
硬件基础设施“走出去”则从另一维度体现双轮驱动机制。雅万高铁是中国高铁全系统、全要素、全产业链走出去的首个项目，其核心价值在于技术标准嵌入；匈塞铁路是中国铁路技术装备与欧盟铁路互联互通技术规范对接的首个实践；中吉乌铁路启动建设后，中国铁路标准体系进一步向中亚内陆延伸。这些项目表明，中国参与国际基础设施合作的内涵，已从工程建设能力延伸到技术标准与运营规则。
产业链重构是增量创造而非存量再分配
制度性嵌入降低交易成本，通道可达性重塑区域分工，中国从参与者向组织者的角色转变则使增量效应在更大范围释放。世界银行《“一带一路”经济学》报告测算，走廊沿线经济体贸易可增长2.8%至9.7%，全球实际收入可增加0.7%至2.9%，低收入经济体FDI流入有望增加7.6%。这些数据说明，互联互通驱动的产业链重构并非存量利益再分配，而是增量价值的共同创造。中国作为区域产业链组织者的制度性影响力，其可持续基础正来自可被量化的共赢效应，也构成区域经济格局持续演进的内在动力。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在读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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