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厅长办公室里的普洱茶总是泡得很浓,深红色的茶汤在白瓷杯里晃荡,带着一股陈年的沉木香气。那天下午,窗外的雨下得很绵密,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白噪音。我坐在他对面的皮沙发上,背脊挺得很直。
“老林啊,局里空出来一个副厅长的位子,组织上让我听听下面处长的意见。”陈厅长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眼神越过升腾的白雾,定定地落在我脸上,“你在一线处室干了这么多年,资历最深,你觉得谁合适?”
这是一个极具试探性的问题,按照机关里不成文的规矩,这种时候要么谦虚地表示服从组织安排,要么顺水推舟推荐跟自己关系好、能结成利益同盟的人。更何况,以我的资历,我自己就是最有力的竞争者之一。整个大院里的人都在暗中下注,赌我是会毛遂自荐,还是会拉拢哪个势力。
我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那半分钟里,我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个名字,最后定格在一张总是眉头紧锁、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脸上。
“陈厅,我觉得业务处的赵启明很合适。”我抬起头,迎上陈厅长的目光,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陈厅长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一滴茶水溅在了红木办公桌上。他没有立刻擦拭,而是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极其复杂、仿佛第一次认识我一样的眼神打量着我。过了许久,他突然笑出了声,手指虚点着我,叹息般地说了一句:“老林啊老林,你这招可真够绝的。”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整个大院上上下下,连门卫室的保安都知道,我跟赵启明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
我是综合处的处长,负责全局的材料起草、规章制度把控和后勤统筹。我的行事风格是稳字当头,讲究程序正义,凡事必须有理有据、合规合法。而赵启明是业务处的处长,那是局里冲锋陷阵的尖刀连。他这个人雷厉风行,为了达成目的经常游走在规则的边缘,信奉的是“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我们的矛盾,从他调到业务处的第一天就埋下了。那时候他拿着一份漏洞百出的项目申请书来找我签字,被我当场以“程序不合规、预算不明确”为由打了回去。
他当时就把文件夹重重地拍在我的办公桌上,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抱着僵尸条款不撒手的书呆子,只会耽误前线打仗”。我也不甘示弱,冷笑着回敬他“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想捅了娄子让局里给你背锅,门都没有”。
从那以后,我们俩就在各种会议上针锋相对。他嫌我审批太慢,卡他的脖子;我嫌他做事鲁莽,总给我惹麻烦。
最严重的一次,是在去年的年度重点工程调度会上。为了一个工程款的拨付进度,我们俩当着全系统几十号人的面,吵得面红耳赤。他指责我部门官僚主义,我痛斥他缺乏风险意识。那天会议不欢而散,连陈厅长都罕见地发了脾气,各打五十大板,让我们回去写检讨。在所有人的眼里,我们俩就像是两只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斗鸡,只要一碰面就会竖起羽毛。
陈厅长拿过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去桌上的茶水,“他那个冲动的性格,一旦到了副厅长的位置上,缺乏了你在下面给他踩刹车,早晚得栽大跟头。到时候,你不仅落得个举荐贤能的大度名声,还能兵不血刃地除掉一个竞争对手。老林,这招‘捧杀’,玩得高明啊。”
听着陈厅长鞭辟入里的分析,我心里却没有一丝被看穿的慌乱,反而涌起一股淡淡的苦涩。在机关里待久了,人们习惯了用最复杂的阴谋论去揣测每一个举动。我端起面前已经有些温凉的茶水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汤顺着喉咙流下,胃里才泛起一丝暖意。
“陈厅,如果我说,我推荐他,仅仅是因为他比我更适合那个位置,您信吗?”我看着窗外连绵的阴雨,声音压得很低。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