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把车停在山脚下的时候,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四十二岁这一年,他的生活像是一座轰然倒塌的烂尾楼。创业失败,背上了沉重的债务,妻子在无休止的争吵后疲惫地签了离婚协议。

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对他露出狰狞的面目,人与人之间的算计和背叛让他感到窒息。为了躲避催债的电话和熟人同情的目光,他一个人开着车,漫无目的地逃到了这座地处偏远的青云山。

青云山不是什么著名的风景区,没有索道,也没有喧闹的商业街。山腰处有一座普济寺,香火算不上旺盛,但建筑颇具规模,黄墙黑瓦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林深在普济寺旁边的居士林租了一间极其简陋的屋子,打算在这里待上一段日子,让彻底死灰的心稍微喘息一下。

住下来的第三天,林深沿着寺庙后方的一条青石板路往深山里走,无意间发现了一处远比普济寺要小得多的院落。院墙是用山里的碎石垒起来的,木门有些斑驳,门额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水月庵”三个字。

原来是一座尼姑庵。

林深站在半山腰,往下看了看阳坡上气势恢宏的普济寺,又看了看眼前这座隐蔽在阴坡背风处、显得有些寂寥的水月庵。一个深藏在心底多年、带着些许世俗偏见的疑问突然冒了出来:为什么很多地方,有和尚庙的附近,往往都会有一座尼姑庵?

在世俗的眼光里,出家人讲究六根清净,男女大防更是佛门重地不可逾越的红线。把和尚庙和尼姑庵建在同一座山上,相距不过两三里山路,这不是平白无故给人留下茶余饭后的闲话把柄吗?

那些隐秘的武侠小说和民间野史里,没少拿这种事做文章。林深带着一丝都市人特有的 愤世嫉俗,冷笑了一下,觉得这佛门清净地,或许也不过是另一种掩人耳目的世俗罢了。

正当他在庵门外徘徊时,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着几处补丁的灰色僧衣的老尼姑走了出来。她手里端着一个竹笸箩,里面装着刚洗净的白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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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尼姑看起来有七十多岁了,身材瘦小,背有些微驼,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山岩上的裂缝,皮肤被常年的山风和日晒打磨成了粗糙的古铜色。但她的眼神极其清澈,那种清澈不是孩童般的无知,而是一种历经岁月沧桑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老尼姑看到门外站着的林深,并没有显出惊讶,只是微微点头,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便转过身去,把笸箩里的萝卜一个个摆在院墙上的石板上晾晒。

林深觉得有些尴尬,但心里的好奇驱使他走上前去。“师父,我帮您吧。”他搭了把手,把几个滚落的萝卜捡起来放好。

“施主是从山下来的吧,心里装的事太多,脚步声都带着沉重。”老尼姑的声音不高,有些沙哑,但听起来很安稳。

林深苦笑了一下,没有否认。一来二去,他知道了这位老尼姑法号静慧,她是这座水月庵的当家师父,今年已经七十三岁了。在这座山里,她已经住了整整五十年。庵里加上她,一共只有四个尼姑,日子过得极为清苦,平日里全靠自己在后山开荒种菜,偶尔有山下的村民送些粮食上来。

接下来的几天,林深似乎找到了某种情绪的寄托,每天清晨都会去水月庵帮着干点粗活。劈柴、挑水、修补漏风的窗户。静慧师父话不多,总是默默地干活,到了饭点,会给林深盛一碗糙米粥,配上几碟自己腌制的咸菜。那咸菜有一种说不出的鲜甜,林深每次都能喝下两大碗。

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林深帮静慧师父劈完了一大堆过冬用的木柴,两人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喝着粗茶。林深看着袅袅升起的茶件,没忍住,把那个盘旋在心头多日的问题抛了出来。

“师父,我有个冒犯的问题。世人都说男女有别,出家人更是避讳。可为什么这青云山上,普济寺旁边就一定要有水月庵?很多名山大川也是如此,有庙的地方,不远处多半会有尼姑庵。山下的人,难免会有些不好听的猜测。”林深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静慧师父听完,并没有生气,那张布满沧桑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一丝宽和的笑意。她给林深的粗瓷碗里添了些热水,缓缓地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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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身在红尘,用红尘的眼光看山里,自然看出的都是红尘的景致。你问为什么有庙的地方必有尼姑庵,这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秘密,而是佛门千百年来,在这残酷世间生存下来的一套规矩和慈悲。”

静慧师父指了指远处的深山密林。“你现在看这山,风景秀丽,是个躲避世俗的好地方。但在过去,在几百年前,甚至就在五十年前我刚出家那会儿,这深山老林,是会吃人的。